第411章 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

随着众位文人的解读，众人望着那些字句，原先只觉“原应叹息”四个字是一声轻轻的喟叹，可如今经过这一番抽丝剥茧的解读，仿佛才真正触到了它深处埋着的重量。

倘若未曾知晓这些历史，或许苏轼等人对“叹”的解读还会让他们觉得只是文人的感时伤怀。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们亲眼看着新会城外的尸体堆积成山，亲眼看着磨盘山上的伏兵在雨中跪地等待，亲眼看着永历帝三次下旨退兵，亲眼看着李定国站在勐腊东山的雨中，吐出最后一口血。

于是那个“叹”字的含义，便不再只是叹息。

于是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个字上。

息。

原应叹息，叹完了，便是息。

李清照的目光有些恍惚，她想起自己前半生，国破家亡，流落江南，也曾经历过那种虽生犹死的处境。

身体还活着，可心里某个地方已经死去了。

她不由得轻声开口道，“永历帝......是南明最后一个皇帝，他的死......也意味着明朝再也无法再立出一个宗室……再也无法立出一个新皇帝了。

而后，随着李定国、朱成功的离世，随着郑克塽降清，南明连海上的最后一个武装抵抗据点也消失了。南明这个政权……彻底息了。”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而倘若只看这个息字，《说文解字》中记载，息，喘也，就是喘气、呼吸，而《孟子·滕文公下》中记载，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所以息，既可以是呼吸，也可以是停止，而一个活着的人，如果已经停止了所有生命的热度，那她既是活的……也可以是死的。

就像惜春出家，就是这种活着的死，哪怕她还好好的活着，可实际上她的心也已经息了……”

李清照的话让众人一阵恍惚，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联想到了南明……不，应该说是大明。

大明的天命，其实在朱由检自缢殉国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自那以后，“大明”二字，就仅仅只是被一群不肯认命的人扛在肩上，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所以……所谓南明从来就不是一个正常的政权。

它没有完整的疆域，没有稳定的财政，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一个真正能让所有人信服的君主。

它有的只是一群各自为政的军阀、无数互相拆台的朝臣和一具被争来夺去的皇帝空壳。

就像一个已经被宣布死亡的人，却被一群不甘心的亲友轮流做着心肺复苏，胸膛被按压得一起一伏，可人已经死了，所有的反应都只是肌肉最后的条件反射。

而那些站在南明朝堂上的人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们争权夺利、排除异己、互相攻讦，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清军就在外面，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已经没有未来了。

既然没有未来，那就只能争现在，争眼前的好处。

于是他们继续争吵，继续内斗，继续在废墟上搭建看上去还算体面的台子，假装一切还有希望，假装那面旗帜还能再飘几年。

那属于朱明的火焰……早就已经在一开始就被扑灭了。

李清照闭了闭眼，“就像那惜春最后的选择，她从来都不是被逼出家，而是主动选择了这条路，而大明遗民的逃禅……同样也是这种主动的息，活着的人……选择了逃避。”

法藏听罢，低声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在我佛家之中，有一词名为息心。”

“息心，乃是让躁动、执取、分别的妄心停下来，回归寂静本心，同样也是对应佛法里的息妄显真、止观、寂灭为乐，这是通过修行熄灭贪嗔痴三毒、断除妄想执着，不再被境界所转，心得自在安宁。

正如您所说，无论是惜春，还是那些逃禅的遗民，他们都是在明亡之后息心于世，不再执着于恢复之事，只能以出家、隐居的方式，息灭尘世之心，礼佛终老，正当对应……息心。”

法藏的解读让不少人陷入沉思，柳宗元看着天幕，缓缓开口。

“《山海经》曾记载，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

上古时期，洪水滔天，天神鲧为了拯救百姓，未经天帝允许，偷了息壤来堵塞洪水，触怒天帝，被火神祝融杀死在羽山郊外。”

他抬起眼：“所谓息壤，便是能自我增殖的神土。晋代郭璞注解：‘息壤者，言土自长息无限，故可以塞洪水也。’只要有一小块，它就会自己生长、自己蔓延，直到填满所有的缺口，堵住所有的洪流，这就是它最原始的神话含义，一种生生不息，能够对抗毁灭的力量。”

“而根据红楼梦中的神话暗喻，共工乃水神，触怒不周山，引发天塌地陷，共工之乱，便是清军入关之祸，而鲧偷息壤来堵塞洪水，这洪水，不正如那入侵我中原之地的蛮夷吗？”

“可息壤能堵一时之水，却堵不住万世之流，鲧偷来的息壤尚未根治洪水，便被身为火神的祝融所强行终结，而祝融代表的……不正是……”

他说不下去了，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祝融所代表的朱明，正是在一次次内斗中，一次次杀害了真正想堵住洪水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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