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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一代名将,终将落幕


1662年四月。

那天清晨的雾特别浓,浓得几乎看不清几步之外的人影,一名信使浑身湿透,从泥泞的丛林小道中跌跌撞撞地跑进营地,跪在李定国面前时几乎整个人瘫软在地。

“将军……陛下……陛下他……”

李定国手中的地图无声落地,他低头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痛哭的信使,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信使终于用尽最后力气说出那六个字:“陛下……被绞杀了。”

帐中死寂,风吹动帐帘,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李定国站在那里,许久才慢慢弯下腰,伸手扶起那个信使:“……消息确实?”

“确实。清军从缅人手里接了陛下,押到昆明,四月……在昆明被绞杀。太子也……一并……”

信使说不下去了。

李定国松开他的手臂,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帐外,越过那些正在校场上操练的士兵,越过南腊河的水声,越过瘴气弥漫的山岭,望向北方。

那个方向曾经有昆明,曾经有安龙,曾经有桂林,曾经有他的皇帝,他这辈子发誓要守护的人。

他伸手解下头盔,放在地上,他缓缓褪下那身跟随他多年的铠甲,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披散头发,赤着脚,走出营帐。

全军缟素,发丧三天。

那三天里,风声呜咽,哭声不绝,南腊河的水仿佛都变浑了,李定国跪在临时搭建的灵堂前,面前是一块写着“大明永历皇帝之位”的木牌。

他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许久没有起来。

第三天夜里,他提笔写下了一道《祈天表文》。

他的手腕微微颤抖,笔尖落在纸面上时却异常平稳,像是要将最后的力气都用在这道奏表里,尽管他知道这道奏表永远送不到天庭了。

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站起身,走到帐外,将那道表文举过头顶,仰望苍穹。

“臣……李定国,泣告于天。”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间回荡。

“若明祚未绝,乞赐军马无灾,俾各努力出滇救主。如大数已尽——”

他停顿了一下,将一切哽咽硬生生压在喉咙里,然后猛地提高了几分,直接嘶喊出来:“如大数已尽,乞赐定国一人早死,无害此军民!”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营地上空回荡,然后被南腊河的风声吞没。

没有人回答他。

苍穹依然沉默,雨依然在下,远处的猿啼依然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对他最后的回响。

他跪在那里,许久许久,直到雨淋湿了他的肩背,直到他的膝盖陷进泥地里,直到身后的将领们再也忍不住,扑通跪倒,伏在地上痛哭。

他依然没有动,他只是固执地守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守着那个早已死去的王朝,守着那个永远无法完成的诺言。

最终,他将表文焚化,灰烬被风卷起,飘向南方那片瘴雾笼罩的天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灰烬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声音很低很低:“天若还有眼……就让我一个人死吧。这些兵,这些百姓……他们不该再死了。”

或许是永历帝的死打击到了李定国,也或许是他的声音当真是被上天听到,没几日李定国就病倒了,病情迅速恶化,只是他在昏迷中嘴里依旧喃喃念着什么。

李嗣兴凑到他耳边,听着父亲一遍遍地唤着陛下和大哥,泪流满面。

六月二十七日。

李定国从昏迷中醒来,他的眼神格外清明,仿佛回光返照。

他整了整衣冠,伏下身,向东而拜,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停顿了很久。

好半晌,他才直起身,伸手握住李嗣兴的手腕,又握住身旁副将的手,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草:“任死荒徼……”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把最后的力气都凝聚在这句话里:“……无降也!”

言毕,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头缓缓垂下。

李嗣兴跪在那里,看着父亲的手从自己腕上滑落,停了好久,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永历十六年六月二十七日,晋王李定国,含恨而卒,年四十二。

全军缟素。

所有人默默地摘下头盔,跪在帐外,最后一次送别他们的将军。

可人死了,军队还在,活着的人,总要面对活着的问题。

李嗣兴跪在父亲的灵前,茫然地攥着拳头。

他知道自己太年轻了,他压不住阵脚,那些将领们也开始互相猜忌。

李嗣兴在混乱中勉强支撑了几个月,最终在九月派人向吴三桂递交了降书。

十二月,他率领剩余的一千二百余名官兵及家眷正式投降,吴三桂没有为难他们,清廷也没有追究。

这支从大西军到南明、从四川到广西、从湖南到云南、从孟艮到缅甸边境走了半辈子的队伍,终于停下了脚步。

可总有人没有跪。

有数千部众拒绝投降,他们带着兵器,散入中缅边境的丛林深处,自称桂家,敏家,他们在那些没有人愿意去的深山里扎下根来,只是像野草一样顽强地活着。

一百多年后,乾隆征缅甸时,仍有他们的后裔应募为向导,他们早已忘了自己祖先来自何方,却依然记得一个名字——晋王。

而勐腊的百姓感念李定国生前的军纪严明,感念他对百姓秋毫无犯,秘密将其遗体敛葬于勐腊东山。

他们称他为“汉王”,称他为“天王神”,称他为“晋王菩萨”。

因为怕清军掘墓,又在别处设了多处疑冢。

如今勐腊县城郊,依然存有晋王墓遗址和汉王庙旧址,从未被彻底遗忘。

天幕之上,画面渐渐暗了下去。

最后定格的,是勐腊东山那片寂静的山林,风吹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一支遥远的挽歌。

一代名将,终究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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