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重振旗鼓的希望
他从江边回来时,天已经亮了。
营帐里的烛火已经熄灭,地图还摊在案上,墨迹已干透,他站在帐中,望着那张被反复勾画的地图,沉默了很久。
“再试一次。”他低声说。
副将抬头,嘴唇翕动,李定国却只是继续望着那张地图:“派人联络缅甸附近的土司,看能否借道。再派人往车里方向探查,有没有合适的立足之处。我不要放弃。哪怕只有一个人跟我,我也要走到最后一步。”
他没有等到土司回音,却等来了一个更加残忍的消息。
“将军……清军……已经直逼缅都阿瓦了!缅王主动把陛下交了出来!”
李定国的瞳孔猛地收缩。
“陛下人呢?!”
“已经移交清军了!缅王为了哄骗陛下就范,谎称是……是晋王您派兵来迎——”
来人抬起头,看着李定国的脸,咬牙说完了最后几个字:“陛下以为是您来了,便……便没有抵抗……”
李定国的身体猛然晃了一下,左手按在桌案边缘才稳住,桌案上的瓷杯被震得跳起又落下,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沿着他的手指滴落,他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他以为是……我来了?”
无人回答。
他缓缓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眼中已经没了方才那最后一丝光亮:“陛下已经入了清军之手,迎驾再无可能了。”
“……传令全军,收拾行装,撤往勐腊。”(今云南西双版纳勐腊县,时称猛腊/交冈一带)。
副将一惊:“勐腊?那里瘴疠极重,大军进去,只怕……”
“我知道。”李定国打断他,“可那里清军暂时鞭长莫及。我们需要一个立足之地,哪怕是小,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大军开拔,跋山涉水,当他们终于抵达勐腊时,脚下已是中、老、缅三国交界的丛林边缘。
李定国策马登上一处高地,望着脚下的河谷,南腊河蜿蜒流过,两岸是茂密的原始森林,瘴气在清晨的阳光下升腾,笼罩着整片谷地。
“就在这儿扎营。”他翻身下马,抽出佩刀,在地面上划了一道线,“辟河畔为校场。从今日起,这里就是我们最后的据点。”
……
勐腊的雨季来得凶猛而绵长,雨水从早到晚不停地倾泻,将整片谷地浸泡在泥泞之中。
营帐里的地面永远湿漉漉的,士兵们的衣甲上长出了霉斑,连吃饭的碗里都带着一股潮气。
李定国站在临时搭建的木棚下,望着远处笼罩在雨幕中的南腊河。
“将军,车里宣慰使刀穆祷派来的使者到了。”
李定国抬起头:“请进来。”
使者是车里土司的亲信,穿着当地服饰,进门后躬身行礼:“宣慰使大人派小人送来口信:大人所需粮秣,已备齐一批,不日即可运抵营中。另有土兵三百,愿听调遣。”
李定国微微颔首,目光却没有离开地图:“宣慰使大人的好意,李某铭记在心。只是……这三百土兵,怕是不够。”
使者面露难色:“大人明鉴。清军已占云南大部,车里虽未臣服,但处境艰难。宣慰使大人实不敢大举出兵,恐惹清军南下。粮秣之事,小人可尽力筹措,但兵力……”
“我明白。”李定国抬起手,“替我谢过宣慰使。粮秣能到,已是雪中送炭。”
使者退下后,副将低声问,“将军,暹罗那边的消息……”
李定国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暹罗那莱王五月份曾遣使者来,说愿供象马、请我军移驻景线休整。当时我们正在攻缅迎驾,无暇顾及。”
他顿了顿:“如今,该重新联络了。”
数日后,暹罗使者的营帐设在营地东侧,那莱王的使者年约四旬,能说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话,他带来了那莱王的亲笔信,言辞恭敬。
“晋王殿下,那莱王派臣前来,重申前约。暹罗愿供战象、战马,若殿下愿移军景线休整,暹罗可提供粮秣营地。另,此前流落暹罗的明宗室随员八十余人,那莱王皆厚待之,若殿下需用,随时可归。”
李定国听着眼前一亮,“那莱王……当真愿意助我?”
使者点头:“那莱王说,暹罗世受大明皇恩,万历朝所赐敕书勘合至今仍在。如今大明有难,暹罗岂能坐视?且暹罗愿与殿下联姻,以固盟约。”
帐中将领们相视一眼,眼中都燃起了久违的微光,副将忍不住低声道:“将军,若真有暹罗象马相助,再整合车里土兵,咱们未必不能打回去!”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另一名信使又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晋王!古剌来人了!”
“古剌?”李定国一愣。
信使压低了声音:“是马九功!他派人来报,说已在古剌召集了四千人马,全是流落当地的明旧臣和汉人子弟,只待殿下一声令下,随时可以调来听候调用!”
李定国猛地站起来,案上的地图都被他的动作带得滑落在地,就连声音都微微发颤:“四千人……他说四千人?”
“是!马九功说,他的部下日夜操练,随时待命!”
帐中将领们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有人猛地一拍案几:“将军!这是天意!暹罗象马,古剌精兵,车里土粮,三路合围,咱们还有机会!”
李定国站在帐中,看着地图上那三个方向,暹罗在西南,古剌在西北,车里在正北,而清军的防线就在前方。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那条线,他眼中久违地亮起了光:“先整合勐腊现有兵力,等暹罗象马一到,便南下景线休整,与马九功部会合。届时……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可这光芒没有持续太久。
先是几名士兵开始发热、呕吐、腹泻,紧接着便成片倒下,帐中躺满了病人,呻吟声此起彼伏,篝火边堆满了来不及处理的尸首,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甜腥味。
李定国亲自巡查营地时,路过一顶帐篷,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他掀开帐帘,看到一名年轻的士兵蜷缩在草席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神已经涣散了。
李定国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再坚持两天,暹罗的药材快到了。”
那士兵勉强睁开眼,看清是李定国,嘴唇翕动了几下:“……晋王……咱们……还能打回去吗……”
李定国沉默了一瞬,然后用力握住他的手:“能。一定能。你撑住。”
那士兵微微笑了一下,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从李定国掌心滑落。
李定国跪在草席旁,许久没有动。
他走出帐篷时,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雨还在下,他站在雨里,看着那些病倒的士兵,看着那些已经冷透的尸体,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回帅帐。
可上天似乎总爱和李定国开玩笑,未等李定国有所行动,又是一个巨大的噩耗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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