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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时间永远都冲不淡一个民族对忠诚的记忆


朱由检不由得想起黄道周在朝堂上的样子。

那是个几乎一直在疯狂顶撞他的人。

他记起黄道周总是挺着那根老腰杆,声音比谁都大,引经据典滔滔不绝,骂得他哑口无言,骂得他恨不得当场砍了对方的脑袋。

可他没砍。

他忍了。

因为他知道,黄道周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个江山。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也知道另一件事——黄道周说的那些,有些对,有些……不对。

他还记得崇祯八年时,杨嗣昌的父亲去世了,按照规矩,他应该回家守孝三年。

可辽东的仗还在打,流寇还在窜,朝廷需要一个能统筹全局的人。

杨嗣昌是少数能提出系统性战略规划的大臣,从“四正六隅,十面张网”到“攘外必先安内”,条条都是针对时弊的务实之策。

他离不开杨嗣昌,所以下旨“夺情”,让他提前结束守孝回朝。

可黄道周不依不饶。

朱由检记得黄道周弹劾杨嗣昌的奏疏里,有这样几句话,他几乎能背出来。

“天下有无父之子,而能忠者乎?有不孝之人,而能义者乎?夺情之事,坏纲常,毁人伦,是欲使天下臣子皆视君父如草芥,皆以国事为借口而弃私情于不顾。此风一开,礼法荡然,国将不国!”

黄道周说的错了吗?

没有。

儒家讲“百善孝为先”,一个连父亲去世都不去守孝的人,如何能指望他忠于国家、忠于君王?

可杨嗣昌错了吗?

辽东在流血,流寇在杀人,他能走吗?

朱由检闭上眼。

杨嗣昌甚至没有贪腐,没有叛国。

他是真的在做事,真的在为大明的江山社稷绞尽脑汁。

他提出的加派“剿饷”、“练饷”,是试图从官僚和地主口袋里强行掏钱给国家用,那些银子,一点也没进他的腰包。

可仅仅因为“夺情”触犯了儒家道德的底线,仅仅因为“主和”被扣上了“卖国”的帽子,黄道周就把杨嗣昌钉在了耻辱柱上,骂他是“祸国殃民”的奸臣。

朱由检不懂。

黄道周是忠臣,杨嗣昌也是忠臣。

可为什么忠臣和忠臣之间,不能好好说话,不能互相体谅,非要斗个你死我活?

黄道周坚持绝对的道德标准,他清高、刚烈、宁折不弯,他擅长讲大道理,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可他能上阵杀敌吗?他能筹措粮饷吗?他能想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围剿方略吗?

不能。

他只会骂。

骂杨嗣昌“夺情”不孝,骂杨嗣昌“主和”卖国,骂崇祯“亲小人,远贤臣”,骂朝堂“道德沦丧,礼崩乐坏”。

他骂得都对。

可然后呢?

骂完了,辽东的仗就能打赢了?流寇就能自己散了?国库就能自己满了?

朱由检睁开眼,看着天幕上那个依旧端坐不倒的无头身躯,心中五味杂陈。

他敬佩黄道周。

敬佩他的刚烈,敬佩他的风骨,敬佩他宁死不屈的气节。

可他也怨恨黄道周。

怨恨他的固执,怨恨他的不近人情,怨恨他——为什么不能多理解一下他这个皇帝的难处?

“朕知道你是忠臣……”朱由检喃喃道,“可你告诉朕,朕该怎么办?把杨嗣昌赶回家守孝,然后呢?谁来替朕打仗,谁来替朕筹钱?你来吗?”

他苦笑一声。

黄道周来不了。

他只会说“臣以死报国”。

可死,解决不了问题。

那时的杨嗣昌督师出京,追着张献忠的屁股跑,从湖广追到四川,又从四川追到襄阳。

他身患重病,依旧在颠簸的马背上批阅公文;他寝食难安,大把大把地掉头发;他心力交瘁,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可他追不上。

张献忠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总是在他即将合围的前一刻溜走。而在杨嗣昌疲于奔命的那些日子里,朝堂上对他的弹劾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杨嗣昌拥兵自重,坐视流寇猖獗!”

“杨嗣昌畏敌如虎,不敢与贼交锋!”

“杨嗣昌丧师辱国,当斩!”

每一封弹劾奏疏,都像一把刀,扎在杨嗣昌的心上。

朱由检知道,是他给了杨嗣昌太大的权力,也给了他太大的压力。

他一个人身兼兵部尚书、内阁大学士、督师,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看似权倾朝野,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没有试错的空间。

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可他崇祯呢?他算什么?

既不是史可法,也不是洪承畴。

他是一个困在中间、进退维谷、怎么做都是错的……亡国之君。

朱由检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天幕并不会因为朱由检一人的思绪而停留。

【黄道周就义后,门生陆自严冒着巨大风险,花费千金秘密购得其尸首,草葬于南京聚宝门外,并立石为记。

也是在这时,其他人才在黄道周的贴身的衣物内层,发现了用血写就的七个大字。

大明孤臣黄道周。

他至死都记得,那个被软禁在福州,连一兵一卒都调不动的皇帝。

他至死都记得,那个风雨飘摇,大厦将倾的朝廷。

他没有成功,他没有救得了大明,可他从没有一刻忘记过,他是大明的臣子。

四年后,黄道周的夫人蔡玉卿派长子黄子中与门客赵子壁前往南京,将灵柩运回福建漳浦,安葬于北山的父母墓旁。

与他一同就义的四位门生——“四君子”,后来也附葬于墓侧,永远陪伴恩师。】

画面中,五座坟墓,并排而立。

中间那座,最大,最庄重。

旁边四座,稍小,却紧紧依偎。

墓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

黄道周。

赵士超。

蔡春溶。

赖继谨。

毛至洁。

师与徒,生与死,永不分离。

嬴政看着那具死后依旧端坐不倒的身躯,沉默了很久很久。

“此所谓……风骨。”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非兵甲之利可摧,非权势之重可折。朕……敬之。”

嬴政的话也让天幕沉寂了片刻。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个故事,如何收尾。

画面一转。

朱聿键手中捧着一份从南京辗转送来的密报,手指在微微发颤。

黄道周还是死了。

他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许久,他睁开眼,提起朱笔,在空白的诏书上写下了两个字。

“忠烈。”

——赐谥“忠烈”。

——追赠“文明伯”。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聊胜于无。

可,这是他全部……也是最后的心意了。

【一百三十余年后,乾隆皇帝追谥黄道周“忠端”。

道光五年,准其入祀孔庙。】

他是闽南唯一入祀孔庙的先儒。

不是因为他学问最深,不是因为他官位最高,而是因为他用自己的血,证明了什么是“道”,什么是“儒”,什么是“臣”。

画面定格在曲阜孔庙。

大成殿前,香烟缭绕,历代先儒的牌位静静排列。

黄道周的牌位在其中,并不显眼,却赫然在列。

他的名字,从此与历代大儒并列,供天下读书人瞻仰祭拜。

画面再次流转。

台湾,台北,艋舺。

一座不算恢弘却香火鼎盛的庙宇出现在天幕上。

庙门上的匾额写着“助顺将军庙”五个大字。

庙中供奉的主神,不是三清,不是佛祖,不是关帝,不是妈祖。

是黄道周。

当地人称他“黄圣人”。

香火缭绕,信众虔诚叩拜,祈福、问卜、求平安。

三百多年了,还有人记得他。

还有人供奉他。

还有人叫他“黄圣人”。

他没有救回大明,他没有挡住清军,可他用一腔热血,用一颗不肯低头的头颅,用那具死后依旧端坐不倒的身躯,在万万千千的百姓心中,种下了一粒种子。

这粒种子,名为“气节”。

它是杀不死的。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却永远都冲不淡一个民族对忠诚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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