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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立君当以贤,伦序不宜固泥。


天幕之上,南京朝堂的争执渐渐落下帷幕。

最终,那些官员们达成了共识——拥立潞王。

理由冠冕堂皇:潞王贤明仁厚,可安人心。

至于那“伦序”二字,被他们默契地抛在了脑后。

而在这些官员中,始终都有一人忧心忡忡。

史可法。

回去之后,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许久,既不批公文,也不见客,就那么望着窗外出神。

福王血缘最近,名分最正,最利于凝聚人心,尤其是那些手握兵权的江北武将之心。

可郑贵妃旧党的阴影,东林党人未来的命运,又让他不得不虑。

潞王看似安稳,可这安稳,真的能在乱世中支撑起残破的江山吗?

一个没有势力、没有根基、甚至没有血缘法统的皇帝,在这乱世之中,拿什么服众?

伦序,贤名……

史可法重重叹了口气,将毛笔搁在砚台上。

他是兵部尚书,可兵部早已是个空壳子。

要立新君、要稳住江南、要对抗北边那个虎视眈眈的清……

他必须靠兵权。

马士英……

史可法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

江南最大的兵权在凤阳总督马士英手里。

江北四镇——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名义上都归马士英节制。

他闭了闭眼。

必须争取马士英。

非东林核心,但也非阉党,属于“中立”的士大夫阵营,曾任宣府巡抚,与自己有剿寇的共事之谊,更重要的是,他是万历己未科进士,与自己是“同年”,又想起先前对方曾写信询问过此事……

马士英……他是懂规矩的朝廷重臣,尤其是在这国难当头之际!

史可法睁开双眼,目光坚定。

同年之间,总该有些情分!

想到这里,他立刻屏退左右,铺开信纸,提笔书写。

“瑶草老先生台鉴……”

信写得很谨慎,只是请教他对立君人选的看法。

信送出去后,史可法坐立不安。

好在,马士英的信使连夜赶到了。

使者是个干练的中年文士,进来便拱手行礼:“史枢部,马制台有口信带到。”

史可法猛地站起身:“说。”

“立君当以贤,伦序不宜固泥。”

史可法怔了一下。

立君以贤……伦序不宜固泥……

那就是……也同意不立福王?

想到这里,松了一口气,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替本部院禀报马制台,”他沉声道,“不日将亲自渡江,与制台面商大计。”

史可法送走信使,立刻着手准备渡江事宜,同时又提笔再次给马士英写信,论述了不可立福王的理由。

做完这一切,他借口“巡视江防、督师江北”,带着几名亲随,秘密渡过长江,在浦口的一处营帐中,与马士英正式会面。

马士英比他先到。

“枢部辛苦。”马士英率先开口,拱手行礼。

“制台辛苦。”史可法还礼。

两人落座。

茶上来,谁都没喝。

史可法看着马士英,马士英也看着史可法。

沉默片刻。

史可法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思前想后和权衡利弊,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他想了很久的问题,其实并不复杂。

如果硬立福王,东林党人完蛋,朝堂立刻分裂,江南未战先乱。

如果硬立潞王,“舍亲立疏”,违背伦序,江北那四镇骄兵悍将,就有了完美的兵变借口。

“凭什么不立亲孙子,立一个远房侄子?是不是你们这些文官,想找个好拿捏的?”

高杰、黄得功这些人,哪个不是刀头舔血的主?给他们这个借口,他们真敢反。

南明,等不到清军来打,自己就会先打起来。

史可法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开门见山:“以亲以贤,惟桂乃可。”

桂王朱常瀛——神宗之子,崇祯帝的亲叔父!

论亲,比福王更近;论贤,久居藩邸,素无恶名。

这是他为自己找到的答案!

既不是福王,也不是潞王。

是桂王!

马士英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犹豫,立刻回应:“亦佳,但须速耳。”

——也可以,但要快。

史可法听明白了。

马士英根本不在意立谁。

他在意的是“快”。

快,才能定人心,堵住那些军头们的嘴,南明也不会乱!

两人又密谈一阵,敲定了大致方略。

史可法起身告辞,回头看了一眼立在帐前的马士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拱了拱手,打马而去。

马士英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收回目光,负手在帐前踱了几步。

他身边那位干练的中年文士上前一步,低声道:“制台,史枢部这便走了?”

“走了。”马士英负手而立,“他选了桂王,我答应了。各取所需。”

“只是——”文士犹豫了一下,“制台当真觉得,桂王便是万全之策?”

马士英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半晌,冷笑一声:“万全?这破船似的江南,哪有什么万全之策。”

他转身走回帐中,径直坐到主位上,拿起案上一封未曾发出去的书信,看了看,又丢下。

“史可法守得住礼,守得住心,可他守不住这个局面。”马士英的声音很低,“他说以亲以贤,惟桂乃可,那是因为他想的是长远大计,想名正言顺,天下归心。”

“可眼下,”他抬起头,目光锐利,“眼下这局面,要的是快,是定,桂王远在广西,一来一回少说数月,数月……那些骄兵悍将早就翻了天了。”

文士试探道:“那制台为何……”

“为何答应他?”马士英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屑,“因为我想明白了。桂王也好,福王也好,潞王也好,立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定策之议,由谁来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定策之功,必须在我!”

文士一怔,旋即恍然:“制台的意思是——”

“史可法想的是天下大义,想的是托起这个千疮百孔的朝廷。可他忘了——如今的朝廷,是个空壳子。”

说到这里,马士英突然眯了眯眼。

史可法是南京兵部尚书,可以调动南京的一些兵力。

虽然他手里没多少实权,但那块招牌还在,南京那些部院大臣,也未必都会听他这个“凤阳总督”的号令。

他得把那些人拉过来。

马士英沉吟片刻:“去,给南京诸位大人下帖子,邀他们……到浦口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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