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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两个末世便由七个字串在了一起


南宋,临安。

李清照独坐窗前,看着天幕上陆游的弹幕缓缓消逝,又看着那不断涌现的讨论,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她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又放下。

陆游说的……或许只是其中一层意思。那脂批里的“惜”,在她这里……或许还有另一种解法。

米芾。

那个“米颠”。

他的“颠”,是真的颠,还是装的?

李清照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自己南渡后的那些岁月,那些颠沛流离,那些金石书画的散失,那些曾经的繁华如梦般破碎。

她想起赵明诚,想起他们一起收集的那些碑帖字画,想起那些在战火中化为灰烬的珍藏。

米芾……或许只是比他们更早地看清了结局,看清了这个“天”已经补不了了,也同样无材补天。

他生活的那个时代,表面上看还是“太平盛世”,可若细看,那太平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

作为亲身经历了靖康之变,从汴京的繁华梦里被生生拽出来,一路南渡跌进泥沼的见证者,她比太多人都看得更清楚。

米芾生活的那个时代,表面上是汴梁城里的清明上河图,是花团锦簇的太平盛世,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文人黄金时代。

可繁华之下,是已经埋到脖颈的腐朽。

王安石变法,初衷或许是好的,可掀起的党争如同一场永不休止的内耗。

新旧两党轮番上台,相互倾轧,将本可用来抵御外敌、修明内政的国力,消耗在一次次的贬黜与复辟中。

西夏用兵,岁币买不来安稳;辽国虎视眈眈,不是盟友而是债主;而白山黑水间,一个叫完颜阿骨打的女真人悄然崛起,磨刀霍霍。

她那年几岁来着?父亲李格非,苏门后四学士之一,陷于党争,一贬再贬。

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越来越多,听着他在书房里的叹息越来越长。

最后,金兵南下,靖康耻。

那些“太平宰相”也好,那些“直臣”也罢,或降或逃,或被俘北狩,像牲口一样被押往黄龙府。

而米芾呢?

他死于大观元年,靖康之耻前二十年。

他用了一辈子的“颠”为自己筑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他在自家院子里对着石头下拜,世人笑他癫、笑他狂、笑他一个朝廷命官毫无体统。

他也确实得到了想要的。

皇帝觉得他是个艺术家,不值得投入太多政治关注,不值得重用,也不值得迫害。

朝堂上的血雨腥风,落不到他头上。

新党上台,他画画;旧党复辟,他写字;蔡京得势,他拜石。

他安全地活到了五十七岁,安然病逝,葬于丹徒。

可他的那些朋友呢?

苏轼,亦师亦友。

以文抗争,以一个文人的脊梁对抗一个时代的沉沦。

他写了一辈子的诗,从乌台诗案到贬谪黄州,从惠州到儋州,天涯海角,九死一生。

遇赦北归那日,他在船上看到大江奔流,写下“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笑着病逝于归途。

蔡京,早年与米芾交往甚密,品石论画,推杯换盏。

可后来他依附新党,一路高升,成为权相。

他推行“丰亨豫大”,将北宋最后一点元气耗尽,他成了史书上的“六贼之首”,饿死在贬往岭南的路上,死后仍被唾骂。

王诜,英宗女婿,左卫将军,米芾的至交,《西园雅集》的主人。

他家中的园林是汴京文人最向往的去处,他在那里与苏轼、黄庭坚、米芾等人诗酒唱和,不问政治。

北宋亡后,他降金,成了新朝的座上宾,被史书一笔带过,无人记起。

黄庭坚,苏门弟子,诗词唱和,是对政治最疏离的文人。

可当新旧党争波及,他依然被贬。从鄂州到戎州,从宜州到贬所,他颠沛流离,却从未屈膝。

他被贬宜州,最后客死在那片瘴疠之地。

同是末世文人。

有人以命抗争,至死不渝。

有人变节投敌,换得苟安。

有人趋炎附势,沦为奸佞。

有人寄情书画,不问世事,最终成了亡国奴。

而米芾,选了最“安全”的一条路。

他装疯,他卖傻,他拜石,他把“不合作”演绎成了一场行为艺术,用一生的疯“癫”换来一世的平安。

而《红楼梦》的作者呢?

他也活在一个末世。

明朝的末世。

他面临同样的困境。

抗争?抗不了,会死。

投降?不愿,不屑。

装疯卖傻?不甘,不忍。

那怎么办?

他们选择了第四条路。

不抗争,不投降,不装疯,也不沉默。

他们写下来。

把那一切统统写进一部书里,让后世知道。

他把那一肚子没法说的、不敢说的、说了会死的话,全都写了下来。

只要石头还在,那些被隐去的“真事”,就永远有被挖出来的一天。

而到了那一天,后人从这块石头上所看到的、所知道的、所得到的,将远比那些被史官书写、被帝王粉饰、被岁月尘封的所谓“历史”,更加震撼,更加真实,也更加……令人心碎。

这也是那些末世文人最后的“以文存史”,最后一搏。

想到这里,李清照有些发愣。

同样是都知道自己无材补天,可如果“米颠”遇到了这块“石头”,见识了这种“痴”,他是否还会仅仅满足于“拜石”?

是否还会仅仅以“颠”避世?他是否会将他那“颠狂”表象之下,同样清醒的痛苦,同样深沉的悲悯,也化作一部同样警示后世的著作?

可米芾没有写。

他选择了“颠”,在艺术史上留下了不朽的“米点山水”和“刷字”传奇,也留下了“米颠”这个亦庄亦谐的名号。

但《红楼梦》的作者写了。

他们选择了“痴”,在荒唐言中留下了辛酸泪,留下了一部用最高明的密码写就的末世痛史与文明悲歌。

“颠”与“痴”,都是末世文人在绝望洪流中,艰难觅得的生存与表达姿态。

只是,“痴”者走得更远,也更决绝。

他们将个人的“痴”,化作了文明的“史”,将一己的悲欢,熔铸进了时代的挽歌。

这时再回看“元章”这两个字。

米芾,字元章,生活在北宋末世,见证了“太平”下的朽坏,选择了“颠”。

朱元璋,名元璋,建立了明朝,而《红楼梦》写的就是明朝的末世,其作者选择了“痴”。

北宋末世,出了米芾这样的“颠”,在艺术的癫狂中保全了肉身,留下了风流。

明朝末世,出了红楼梦作者这样的“痴”,在文字的痴迷中献祭了自身,留下了血史。

而脂砚斋仅仅就用一句“惜米颠不遇此石”,就把两个末世串在了一起。

也是这短短七个字,哭了两代亡国文人。

何其相似……

又何其不同。

李清照沉默着,最终只是端起那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真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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