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亡国尚可复，永别不可追
朱元璋愣住了。
他原本还在为那“米颠”拜石的故事感到好笑，手里捏着的茶碗都差点笑歪了。
可当“元章”二字从陆游的弹幕里浮出来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笑容凝固在脸上，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元章……元璋。
他不是傻子。
他早年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当了皇帝之后，该看的书、该懂的典故，李善长、刘伯温那些人没少跟他念叨。
他知道这天幕上的那些脂批、那些谐音、那些隐喻，都是在用后世之人的笔去对照前朝的人与事。
而他们第一个要对照的，就是他。
明太祖。
朱元璋。
朱家天下的开创者。
他闭上眼，脑子里下意识浮现出那些他所知道的历史上那些爱石成痴的人。
首先想到的是宋徽宗赵佶。
他给石头加官进爵，他曾将一块状如蛟龙的太湖石封为“盘固侯”，赐金带，视其为祥瑞，日日朝拜。
为了搜罗天下奇石，他在江南设“应奉局”，专管花石纲。
一块四丈高的巨型太湖石，为运它进京，拆水门、毁桥梁、强拆沿途民房取石铺路，耗费无数民脂民膏。
宋人笔记记载，那巨石入京时，城门太窄，竟拆城门而入。
最终，花石纲之役动摇了北宋国本，引来了方腊起义，也间接导致了金兵南下，那些奇石，有的沉入汴河，有的被金兵运往中都，有的散落民间。
元人郝经曾叹：“中原自古多亡国，亡宋谁知是石头。”
还有白居易。
白居易以石为友，提出著名的“爱石十德”，在诗中写道：“石虽不能言，许我为三友”。他将石头视为在逆境中可以倾诉的知己，尤其钟爱太湖石，留下大量咏石诗篇。
唐朝宰相李德裕，在洛阳平泉庄收集大量奇石，开创了大规模藏石的风气，是宰相中的藏石大家。
历朝历代，爱石成癖者不计其数，开创风气者也不乏其人，甚至也有爱石的帝王。
可他们偏偏选了米芾。
不是因为他的“颠”，不是因为他的痴，不是因为他对石头的那些荒唐逸事。
是因为……
他字元章。
元章。
只要是大明朝往后的人，不管是文人还是百姓，哪怕是个说书的、唱戏的，听到“元章”二字，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他朱元璋啊！
是他这个放牛娃出身的、当过和尚的、要过饭的、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的开国皇帝——明太祖朱元璋啊。
那是大明的根，大明的魂，大明的天。
那块“无材补天”的顽石，在人间寻找对照，寻找依托，寻找一个可以承载其“补天之志”与“末世之悲”的引子时，作者的目光越过那些帝王、那些宰相、那些文人，最后落在了一个字上——“元章”。
作者要的，不是米芾。
是朱元璋。
是大明。
是整个汉人王朝最后的辉煌与最深沉的叹息。
而他本人呢？
此刻正坐在这龙椅上，听着几百年后的人，用他的名字，哀叹江山的覆灭。
想到这里，朱元璋原本挺直的脊背忽然又佝偻了几分，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脸上的怒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悲凉。
他不是不能接受自己的江山会亡。
他从打天下那天起就知道，没有不亡的朝代。
可他接受不了的是在天幕这层层的解读中，他隐约看到了某种更深的悲哀。
那是一种“错过”的悲哀。
来不及了。
有些事，有些人，有些石头，当你想起来要去找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宋·陆游：所以……“惜米颠不遇此石”，惜的不是米芾，惜的是明朝。惜的是那朱家天子，终其一生，未能得遇这块可以“补天”的顽石。脂砚斋泣血之批，叹的不是一场可能的“错失”，而是一场已经注定的永别。】
永别。
不是来不及，是不会再来了。
亡国尚可复，永别不可追。
朱元璋只感觉心里一阵阵抽疼。
那个时候，他朱元璋已经死了。
大明朝的开国皇帝，那个从乞丐堆里爬出来、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从蒙古人的铁蹄下夺回汉人江山的朱重八，他已经死了几百年了。
而那“补天”的顽石，那块象征着某种可以挽救末世的精神、力量、或者……什么别的东西的石头，它出现在人间的时候，他朱元璋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等不到了。
或者说，他们朱家的子孙，大明的天下，他们错过了那块石头，或者说那块石头来晚了。
晚到江山已经千疮百孔，晚到再大的本事也回天乏术，晚到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徒劳，晚到……那石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然后变成一本书，变成一段故事，变成后世之人茶余饭后的叹息。
朱元璋缓缓低下头。
他感觉好像有人把他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掏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风一吹，呜呜地响。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皇觉寺当和尚，敲着木鱼，听着钟声，想着什么时候能吃顿饱饭。
他想起自己投奔红巾军，扛着长矛，跟在队伍后面跑，不知道前方是死是活。
他想起自己当了吴王，在大帐里对着地图，和徐达、常遇春他们争论先打陈友谅还是先打张士诚。
他想起自己登基时，穿着龙袍，站在高高的祭坛上，告祭天地，告诉老天爷：汉人的江山，我朱重八给你夺回来了。
他这辈子，从来不相信什么“来不及”。
他想做的事，都做成了。
他不想做的事，谁也逼不了他。
可天幕告诉他，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有些事，是你死了以后才开始的。
你活着的时候，拼了命补上的天，你死了之后，又漏了。
而这一次，没有人能再把它补上。
因为……你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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