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什么叫道德秩序的崩塌？
而朱棣眼看着他们的对话又摊了摊手。
“而且，五代每一次成功的政变，几乎都是禁军干的。”
他一个一个数。
“后唐明宗李嗣源，是禁军拥立的。后唐废帝李从珂，是禁军拥立的。后周太祖郭威，是禁军拥立的。赵匡胤自己，也是禁军‘黄袍加身’。”
众人闻言表情都有些微妙。
不过朱棣倒是没在意，他放下手看了天幕一眼。
“禁军驻扎在首都，离权力中心最近，装备最好，将领最容易接触到皇帝身边的人。所以赵匡胤对禁军的防范是最严的。严到什么程度？他宁可让禁军战斗力下降，也不能让禁军脱离掌控。”
赵匡胤叹了口气。
他真的觉得，自从看了天幕以来，他一天叹气的次数比以前加起来还要多，本来他当皇帝，虽然操心的事不少，但至少没有天天叹气。
现在倒好，天幕一开，他就叹气，天幕一关，他还在叹气。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殿梁，缓缓开口。
“不错.......更何况，五代十国的节度使，权力大到离谱。辖区内军队归他管、税收归他用、官员归他任免、司法归他裁断。他就是一个缩小版的皇帝。”
“士兵和将领之间的关系，就是私人豢养的打手。节度使用自己的钱养兵、用自己的赏赐买心、用自己的恩惠换忠诚。士兵也只认给自己发饷的那个人，不认远在天边的皇帝。”
他顿了顿。
“所以朕也必须用更戍法强行拆散这种关系。兵不是你的兵，将不是你的将，你们只是被朝廷临时安排在一起工作的人。”
“朕在建立大宋后，便立刻让文官出任知州、通判，分节度使之权。然后设转运使，地方财赋直接上交中央。最后将各州精壮士兵全部选入禁军，地方只留老弱厢军。从此节度使变成一个荣誉称号，再也没有能力对抗中央。”
不过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没有信心用“恩义”来维系兵将忠诚，所以他选择用“制度隔离”来消灭背叛的可能。
天幕安静了一会儿。
刘彻若有所思。
“所以其实，你的全部制度设计，都是在为了一个东西考虑，是怎么才能让你建立的朝代，不再重复你亲眼见过的那五十三年。”
赵匡胤没有否认。
刘彻继续说下去。
“而你给出的答案是，削武将之权、拆兵将之绑、收地方之财、抬文官之位，至于这套系统会不会导致军队战斗力下降、边防虚弱，你肯定想过。不过你认为那是次要的。因为对你来说，内部不再政变比外部打赢战争更重要。”
赵匡胤依旧没有说话。
他没有否认，因为刘彻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想过这套系统的弊端，他确实知道军队战斗力会下降，他确实知道边防会虚弱。可他依然选择了这套系统，因为他更怕另一件事，怕五代那些武将的乱象再次上演.......
他觉得他实在是没办法再一次见到那种情况。
但朱棣却帮他补充了这一点，就连着他的语气也变得沉重无比。
“其实最关键的一点.......恐怕也不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
“因为当时的道德秩序.......全都崩塌了。”
这句话一出，万界的气氛骤然变了。
“道德秩序........崩塌？”刘邦皱起了眉头，“这道德秩序要怎么崩塌？”
显然，秦朝和汉朝的人还没有连上这条线。
他们不理解“道德秩序崩塌”是什么意思——朝代更迭、战乱频仍，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哪次改朝换代不死人？哪次天下大乱不是尸横遍野？
但之后几个朝代的人，脸色却都大变。
因为他们知道朱棣在说什么。
因为上一次道德秩序的崩塌.......是在五胡十六国。
不少了解那段历史的人，只是一想到那些记载，就下意识地扭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五胡时期的很多军队，在缺粮时直接把俘虏或平民杀掉当粮食。而且不是偷偷摸摸地吃，那是公开有组织地腌制成肉干，随军携带。
最典型的是羯族后赵的石虎。他的军队在征战中，经常把抓来的俘虏和百姓杀掉，用盐腌制，称作‘腌肉’，作为行军干粮。
《晋书·石季龙载记》里明确记载，石虎的军队‘掠民为粮，积尸盈野’。后赵的暴政是整个五胡时期最黑暗的一页——石虎本人以杀人为乐，他的军队走到哪里，哪里就变成人间地狱。
另一个著名案例是前秦的苻登。
苻登在与后秦姚苌的战争中，把阵亡士兵的尸体当作食物，公开对部下说：“汝等朝战暮饱，何忧于饥？”
意思是，你们早上出去打仗，晚上就有肉吃了，还怕什么饥饿？他手下的士兵竟然习以为常，把这叫作“啖人肉”。
再加上由于连年战争、水利废弃、农田荒芜，大饥荒几乎年年发生。
在饥荒中，人吃人不是犯罪，而是生存方式，路上随处可见被啃食过的尸体，集市上公开售卖人肉，两脚羊这个称呼就是出现在这一时期。
年轻女子被称为“不羡羊”，小孩被称为“和骨烂”，老人被称为“饶把火”，这些名字的意思是哪种肉更好吃、更容易煮烂。
这就是道德秩序崩塌的样子。
不是某一个人疯了，是整个社会疯了。
战争、饥荒、仇恨、生存压力，把人和牲畜之间的那条线碾得粉碎，活着的人不觉得吃人有什么不对，死了的人连被埋葬的资格都没有。
那种惨状，史书上写了几行字，可那几行字背后，是几百万、上千万条命。
所以唐朝君臣一直在强调制度、文化、教育，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那段历史太惨痛了。
他们知道人类一旦越过那条底线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他们修《唐律疏议》，办官学，兴科举，表面上是选拔人才，骨子里是在重建道德秩序，他们想把那条底线重新画出来，画得清清楚楚，让所有人都不敢跨过去。
可刚刚朱棣竟然能用道德秩序崩塌来形容五代十国.......
这分明是在说五代十国.......出现了和五胡十六国一样的情况！
而且这一次的情况还跟五胡十六国不一样。
五胡十六国好歹还是蛮夷，是外族，汉人可以说那是蛮夷的野蛮，那是胡人的残暴。
可五代十国呢？
根据那些政权的名字也能猜出七七八八.......五代十国里，汉人政权绝对占了大半。
倘若如此......那不就是在说道德秩序崩塌，不需要外族入侵，不需要蛮夷的野蛮，只需要——人自己愿意往下滑。
万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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