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更戍法

朱棣又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这一点，宋太祖心里其实很清楚吧。”

赵匡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是因为‘更戍法’吧。”

朱棣点头：“对。”

李世民听了一会儿，皱着眉问了一句：“这更戍法又是什么？”

赵匡胤没有心情和他抬杠，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殿梁。

“当年朕和赵普一起设计了这套规则。更戍法的设定就是禁军定期轮换驻地，将领同样频繁调动。这批兵在这个将领手下待两年，然后换防，换到另一个将领手下，谁也别想在一支军队里扎下根来。”

李世民听完，眉头直接拧成了一团。

“你如果这么设计的话，士兵频繁换防，将领频繁调动，双方根本没有时间培养默契。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兵将之间的信任和配合。你知道你的校尉在战场上不会抛下你，你知道你的士兵在你下令冲锋时不会转身跑。这种信任不是靠朝廷的一纸文书能建立的，是靠一起扎营、一起行军、一起流血建立的。”

他停了一下，语气更重了。

“你设计的更戍法，目的大概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防止军队私人化，但是也同样等于从制度上杜绝了这种信任的产生。你把兵和将隔开了，可你也把兵的胆气和将的担当隔开了。”

朱棣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

“不错。这个设计在防止武将造反的同时，也摧毁了将领对部队的责任心。毕竟我带这批兵只带两年，两年后就换防了，我为什么要费力气去整顿训练、追捕逃兵、填补空额？费力不讨好。兵练好了，是下一任将领的功劳。兵练废了，是上一任将领的烂账。谁肯用心？”

“而士兵也因为频繁换防、远离家乡、水土不服，逃亡率本来就高。再加上宋朝对武将极度不信任，监军、走马承受、通判、转运使层层牵制，将领没有真正的指挥权和赏罚权，想认真练兵也练不起来。”

“所以整个系统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朝廷怕武将专权，限制武将权力。武将无心也无力治军。军队腐败涣散，战斗力下降。朝廷更不信任武将，进一步限制武将权力。越限制越弱，越弱越限制。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把自己转进去了。”

万界一片沉默。

所有人的眉头都拧了起来。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刚才还在笑赵匡胤被揭了老底，现在笑不出来了，为了限制武将的兵权，竟然要做到这一步？至于吗？

赵匡胤没忍住揉了揉眉心。

他当然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

他自己就是武将出身，太了解这套规则的毛病了。他难道就不知道这套制度的漏洞吗？他比谁都清楚。可正因为他太清楚了，才更要限制。

防止武将造反这一条的优先级，在他心里，远远高于提高军队战斗力。

他需要一支强大的军队来抵御外敌，平定内乱，但如果这支军队太强大、太团结、太听将领的话，那将领就有可能变成第二个自己。

这种事他赌不起。

所以他宁可要一支战斗力一般、但绝对不会反噬中央的军队，也不要一支能打胜仗、但随时可能掉转枪头的军队。

“军队涣散”是可以接受的代价，“武将造反”是不能接受的灾难。

两害相权，他只能取其轻。

而且他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尝试过在“防武将”和“练精兵”之间找平衡。

他重用曹彬、潘美这些将领的时候，会在出征前亲自交代战略，派监军随行，打完仗立刻收回兵权，他没有放任不管。他对禁军的训练也有过具体要求，比如亲自检阅禁军，淘汰老弱，补充精壮。

只不过他的所有努力都被框在一个底线之内，那就是绝不能出现一个长期统兵、深得军心、有能力独立发动政变的武将。

这个底线他从来没打算松过。

眼见着赵匡胤不说话，朱棣叹了口气，帮着解释了一句。

“其实这也和他的经历有关系吧。”

“经历？”众人一听，立刻竖起了耳朵。

朱棣继续说下去。

“从唐朝过渡到宋朝，中间还有一个五代十国。五代十国五十三年间，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八个姓氏的皇帝。几乎每一次政权更迭，都是武将兵变的结果。”

他一个一个数。

“后梁朱温，是唐朝节度使出身。后唐李存勖，是沙陀军阀。后晋石敬瑭，是后唐节度使。后汉刘知远，是后晋节度使。后周郭威，是后汉节度使。就连赵匡胤自己，也是后周节度使。”

他数完了，把手放下。

“在那个时代，手里有兵、脚下有地盘，就等于有了当皇帝的入场券。所以赵匡胤上台之后，第一反应肯定就是不能让任何一个武将复制他自己的路径。”

五代.......十国？

五个朝代？八个姓氏？

万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刘邦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转头看向萧何，萧何也正在看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五十三年，五个朝代，八个姓的皇帝。

平均下来，一个朝代不到十一年，一个皇帝在位不到七年。

这得乱成什么样子？

尤其是嬴政，听到这里眉头又拧了起来，因为他立刻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五代是换了五个朝代，那十国呢？”

赵匡胤抬起头，看了嬴政一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五代十国，是一个大分裂时期。就像一块碎掉的盘子，大的碎片叫‘五代’，小的碎片叫‘十国’。”

“五代都在中原，也就是黄河中下游。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朝代，都自称正统，都只控制了北方，南方管不到。而‘十国’，是南方和山西的十个割据政权。吴、南唐、吴越、楚、前蜀、后蜀、南汉、南平、闽、北汉。大多和五代并存，互不隶属。”

万界一片沉默。

他们想过乱，没想到能乱成这个样子，五十三年，五个朝代，八个姓的皇帝，再加上十个割据政权，整个天下碎成了一地渣。

嬴政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定下的大一统格局，后来的皇帝到底是怎么做到把天下分裂成这个样子的？

他轻轻敲了敲案几。

也难怪赵匡胤为什么宁可让军队涣散，也不肯让任何一个将领长期统兵。一个从五代十国里杀出来的人，亲眼见过五十三年换了八个姓的皇帝........

这还真不能怪赵匡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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