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终究是他太过心急
朱由检的目光在“满桂”二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墨迹干透,久到烛火跳了一跳,他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向下看去。
曹文诏。
他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人他也记得。
曹文诏,早年从军于辽东,先后在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麾下与后金作战,积功升至游击。
崇祯二年皇太极绕道入关,他随袁崇焕入卫京师,在马世龙指挥下于玉田、枯树等地设伏有功,升任参将,此后陕西农民军势大,他被调往关内平叛。
在陕西和山西战场,曹文诏展现了极高的野战能力。
他先后击败或击杀了王嘉胤、点灯子、李老柴、独行狼、杜三、杨老柴等多股农民军首领,几乎凭一己之力扫平了关中大半的叛乱。
当时民间有谣谚流传:“军中有一曹,西贼闻之心胆摇。”
可这样一个猛将........
朱由检垂下眸子,拿起帕子将自己手上的血迹擦了擦。
他记得,曹文诏的战功曾被兵部刻意压低,原因无非是曹文诏不属于任何文官派系,没有人在朝中替他说话。
温县一战,他因与御史刘令誉的私人矛盾被弹劾调职,一度被论罪充军,后来还是山西巡抚吴甡力荐,才得以立功自赎。
崇祯八年六月,曹文诏随洪承畴围剿李自成等部。
在友军艾万年、柳国镇相继战死后,他激愤请战,仅率三千人从宁州出击,在真宁湫头镇,他遭遇了农民军数万骑兵的伏击。
其侄曹变蛟虽率先登城斩敌,但追击过深,导致曹文诏的步兵被分割包围,力战不支之下,曹文诏拔刀自刎,部下死者二十余人。
他死后........自己追赠他为太子太保、左都督,赐祭葬,准其子孙世袭指挥佥事,有司建祠祭祀。
朱由检苦笑了一声。
虽然他的死这一回同自己无关,但是.......终究是可用之才又少了一人。
不过.......曹文诏虽然已经离世,但他的侄子曹变蛟还在,曹变蛟如今还活着,应当还驻守在宁远一带,这大概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在“曹变蛟”三个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然后继续往下看。
徐光启。
朱由检看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徐光启,万历三十二年进士,晚年做到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他......大概是整个大明朝廷里最特殊的一个官员,也是唯一一个把“西方科学”当作国家大事来干的人。
根据徐光启曾经和他的自述,大概是在万历二十八年,当时的徐光启在南京见到了利玛窦。
万历三十一年,他受洗入天主教,教名保禄,从此开始系统地学习天文、数学、地理、火器制造。
万历三十四年,他与利玛窦合译了《几何原本》前六卷——“几何”“点”“线”“面”“直角”“平行线”“三角形”这些沿用至今的术语,全是他定的。
而萨尔浒之战惨败后,他上疏请求“造器练兵”,在通州操练新军,请澳门方面引进红夷大炮,撰写了《选练百字诀》《火攻要略》等一系列军事教材。
可天启朝时,他被魏忠贤阉党排挤,被迫回到上海和天津屯田,在田间地头试种甘薯、水稻、棉花,写出了《农政全书》。
而等到自己上位之后,在崇祯元年起复徐光启回朝。
不久后钦天监推算日食出错,他奉命开设历局,任用汤若望、罗雅谷、邓玉函等耶稣会士编纂《崇祯历书》,引入了地圆说、经纬度、球面三角学、第谷天体体系,最终完成的历书主体,精确度远超此前任何一部历法。
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徐光启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军事改革上。
徐光启认为明军的根本问题在于“不练”,主张实选实练,同时大规模列装火器,萨尔浒战败后他就明确指出,“用兵之要,全在选练”,而“中间惟火器最急”。
他重新启用徐光启之后,徐光启提出了一个具体到近乎激进的大方案——组建十五支全火器装备的“精锐火器营”,并以登莱地区为试点开始建设。
为此,徐光启推动从澳门招募葡萄牙铳师、购买西洋大炮。
崇祯三年,葡萄牙统领公沙的西劳率领铳师队伍抵达北京,开始练兵教炮,颇有成效。
可就在这时,礼科给事中卢兆龙等人连上奏疏反对,理由冠冕堂皇——“堂堂天朝,岂能依靠洋人?”
让葡萄牙人“跃马扬刀”于京城,成何体统?他们还指控负责招募的官员与葡萄牙人勾结侵吞款项。
在文官集团的集体压力下,他.......不得已退让了,已经北上的数百名葡萄牙士兵被勒令返回澳门,整个招募计划半途而废。
在那之后,徐光启寄予厚望的登莱火器部队,实际由他的学生孙元化负责指挥,孔有德、耿仲明等辽将是这支部队的骨干。
崇祯四年,孔有德率部增援辽东,行至吴桥时因补给断绝、士兵偷袭引发冲突,最终演变为大规模兵变。
这支受过葡萄牙人训练、装备西洋火炮的精锐部队,在孔有德、耿仲明的率领下,携带大批红夷大炮和熟练工匠,渡海投降了皇太极.......
朱由检的拳头再次捏紧。
也是在这时,后金从此获得了当时最先进的一整套火器制造和使用技术,战场形势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而徐光启苦心经营多年的“精锐火器营班底”,就这样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再加上他自身的疾病和已经72岁的高龄.......他最终在崇祯六年病逝。
朱由检垂眸。
虽说对方的离世主要是由于自身疾病和孔有德等人的背叛......但是当初......他其实也可以顶住一部分压力的。
卢兆龙等人的反对理由是“天朝体面”,并非不可辩驳的军国大计。
他如果直接明确表态支持,或者像天启朝那样直接绕过廷议、以中旨行事,完全可以把葡兵留下、把招募继续下去.......
是他太过心急。
徐光启的新军,大概也是需要一个愿意做长期投资且能压制党争的皇帝,而他......恰恰是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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