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父母之邦,去将安之?我深受国恩,有死而已。
崇祯的目光从卢象升的名字上移开,落在第二个名字上。
孙承宗。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鲜血淋漓的往事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孙承宗,他是万历三十二年殿试榜眼,入翰林院编修,后来甚至做过他兄长朱由校的老师。
天启二年,广宁失陷,辽东局势崩盘,孙承宗以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的身份督师蓟辽。
他到任之后,直接否决了退守山海关的退缩方案,当时经略王在晋主张在山海关外八里铺筑一道重关,龟缩防守,孙承宗亲自出关考察,驳回了这个计划,并把主张守宁远的袁崇焕等将领的方案付诸实施。
后来他练兵屯田,修筑城堡,逐步向前推进。
督辽四年间,修复大城九座、堡寨四十五座,练兵十一万,造甲胄、火炮、战车无数,恢复了明军在辽东的进攻能力。
他收复了辽西走廊全部失地,选拔培养了袁崇焕、马世龙等一批将领,把防线从山海关一路推到锦州、大凌河,后金军在他任内,不敢轻易西进一步。
可天启五年,总兵马世龙听信江湖骗子鲁之甲、李承先的鬼话,发动柳河之役,渡河袭击后金,结果大败,损兵折将。
这本只是一次局部的战术失误,但魏忠贤的阉党正愁找不到借口拿东林系重臣开刀——孙承宗恰好不附阉党,又手握重兵,朝中早就有人嫌他“花钱太多、用人太专”。
阉党轮番弹劾,天启帝也保不住他,孙承宗为了避免边军生乱,主动乞休,回了高阳老家。
他一走,高第接任辽东经略,立刻下令“关外皆撤”。要不是袁崇焕抗命死守宁远,宁远、锦州全得丢,奴儿哈只听说孙承宗去职,才敢大举进攻宁远。
然后就是.......自己上位了。
当时.......是崇祯二年,皇太极率军绕道入关,兵临北京城下。
于是他急召孙承宗,孙承宗连夜部署城防,随后受命守通州,而当时局势一片混乱,袁崇焕下狱后,其部将祖大寿率军东走,孙承宗派人安抚,稳住了这支关键兵力,并指挥收复了关内被清军占领的永平、遵化等四城,把后金势力赶出关内。
是他硬生生把京师从崩盘的边缘拉了回来。
可之后呢?
崇祯握着笔的手开始发白,指节突出。
崇祯四年,大凌河筑城引发军事失利,朝中言官交章弹劾,于是.......孙承宗再次被罢免,此后七年闲居,再也没有被起用。
说到底,是因为朝廷里的党争,还有他自己的猜忌,让这样的老臣难以久任。
因为当时的孙承宗与东林党关系密切,名列《东林点将录》........而自己本来就对东林党人高度戒备,所以哪怕后来朝中不断有人推荐孙承宗复出,他自己始终不予理会、不予回应。
所以.......直到崇祯十一年,清军深入内地,攻至高阳,七十六岁的孙承宗早已致仕,本可避入保定或南下。
他还记得那封奏报上的每一个字。
孙承宗说:“父母之邦,去将安之?我深受国恩,有死而已。”
七十六岁的老头,率领儿子、侄子、孙子、家丁、百姓登城拒守。
高阳城小兵弱,终被攻破。城破后清军劝降,孔有德等人也来劝,可孙承宗始终不肯屈服,最终自尽而死。
他五个儿子、六个孙子、侄子、侄孙等百余人,全部战死或自尽。
满门忠烈,一门百余口,无一降者。
如今他的名字再次被天幕点了出来,而且是以“可用之人”的身份被郑重提及。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后世史家的评价里,孙承宗的价值远远超过了他当年轻飘飘的一句“罢免了事”。
他应该反思的。
因为同样是他........把这位老臣逼上了死路。
大凌河之战的失败,表面原因是总兵祖大寿被困、援军被打散、城没修成。
但深层原因呢?
是辽东巡抚邱禾嘉不听孙承宗调度,擅自改变筑城计划;是朝中兵部和言官不断催促进兵,孙承宗主张持重缓进,却被骂“畏缩”;是他自己摇摆不定,一边让孙承宗督师,一边又听信邱禾嘉和朝中反对派的意见。
结果仗打败了,于是需要一个背锅的人。
言官弹劾,而他自己也顺水推舟,孙承宗被罢官回家。
是他从未真正信任过孙承宗。
以至于后来高阳被围,孙承宗是前朝帝师、两度督师的大学士、兵部尚书,在辽东威望极高,熟悉边事,他明明应该派人接应,或者至少传令让他撤离。
可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想过要救他。
附近没有任何一支部队专门去救这位老帅,没有人接到过“救援孙承宗”的命令,因为没有人觉得有必要——包括他自己。
是他太过自以为是了。
他觉得一个老了的老将,一个不再上战场的老将,死活.......没那么重要。
朱由检闭上眼睛,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断了,笔杆断裂的尖锐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指尖上落下来的血刚好又落在了下一个名字上。
满桂。
他也记得。
和袁崇焕、赵率教、祖大寿是同一批“宁远—宁锦”打出来的老人。
宁远大捷时,他和袁崇焕守宁远,红夷大炮砸退努尔哈赤,满桂登城血战,身被数创。
宁锦大捷时,皇太极攻宁锦,满桂出城硬刚,明军取胜,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是大明在辽东为数不多能打的将领之一。
可崇祯二年十二月,北京永定门外,他战死了。
当年皇太极绕道蒙古,己巳之变,直逼北京,袁崇焕下狱后,他把京城外各路援军交给满桂,封武经略。
满桂接任武经略后,很清楚当时的形势,他明确和自己说,“敌劲援寡,未可轻战”。
后金兵强,明军援军少,不能轻易出击,主张固守待援。
可他自己呢?
他不断派太监前去催战。
满桂一次又一次地上奏解释,一次又一次地说明固守待援的必要性,可自己根本听不进去。
最终他不得已于十二月十五日带孙祖寿、黑云龙、麻登云等,移营永定门外二里结栅。
后金精骑四面合围,明军各镇兵互不统属、一触即溃,满桂力战,与孙祖寿同死,黑云龙、麻登云被俘。
朱由检怔愣地看着“满桂”这个名字。
他还记得那天的战报,记得满桂战死的消息传来时,他坐在乾清宫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下旨追赠,赐祭葬,建祠。
可追赠有什么用?赐祭葬有什么用?建祠有什么用?
人已经死了。
是一个在正确判断局势后,被他的意志强行推上战场的人,一个明知“敌劲援寡,未可轻战”,却因为皇帝的催促,不得不带着士兵出城送死的人。
所以.......
朱由检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他到底......他到底都在干什么啊!
卢象升是这样,孙承宗是这样,满桂也是这样。
每一个人都是人才,每一个人都能用,每一个人都曾经向他提出过正确的建议。
可他一个都没有听进去。
他要么猜忌,要么怀疑,要么急于求成,要么推卸责任。
他把一个又一个能臣良将推向了死路,然后在他们死后追赠一堆虚衔、修几座祠堂,就以为自己尽到了皇帝的责任。
说他是导致明亡的罪人......一点错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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