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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成都的雨和洛阳的雨一样吗?


与李煜同样沉浸在“反认他乡是故乡”这七个字里的,还有另一个人。

洛阳,晋朝的一座宅邸中。

刘禅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望着天幕上那行字,却只敢匆匆地扫了一眼。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曾经圆润的面庞也已经消瘦了许多。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同李煜一样,从天幕展开到现在,他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毕竟当年司马昭问他“颇思蜀否”的时候,他笑着回答了那句“此间乐,不思蜀也”,那句话保住了他的命,可他也知道,这句话注定也会让他的名字在后世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亡国之后还能笑嘻嘻地说“这里很快乐,我不想家”的皇帝,不是废物是什么?

所以他不敢在天幕上说话。

可当他看到另一个时空里那个“自己”和相父的对话时,那个自己还在成都,还在蜀汉,还坐在皇位上,还能听相父摇着羽扇说话。

而那个自己正笑嘻嘻地对相父说,“有相父在,真好。”时,他内心的苦涩一层一层地漫了上来。

相父。

相父的声音好像又在耳边响起来了。

“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还于旧都。

还于旧都。

刘禅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旧都,就是洛阳。

因为洛阳是大汉的都城,是汉室的“故乡”。

从光武中兴到汉末乱世,洛阳一直是天下的中心,是所有汉人心中的圣地。

父皇一辈子喊着“兴复汉室”,相父诸葛亮一辈子念着“还于旧都”,他们都想回到洛阳,因为那里是大汉的根。

可父皇死在了白帝城,相父留在了五丈原。

他们没有一个人回到洛阳。

唯有他,刘禅,回到了洛阳。

可他是作为俘虏住进来的。

他坐在这座晋朝赐给他的宅邸里,喝着晋朝赐给他的酒,穿着晋朝赐给他的衣服,周围是晋朝派来“照顾”他的仆从。

他住在洛阳,可他住的这座洛阳,已经不是大汉的洛阳了。

它姓司马,不姓刘。

如果相父知道了.......

刘禅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相父,你教我怎么做皇帝,你教我怎么做人,你教我亲贤臣、远小人,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可你没有教过我如果守不住,该怎么办。

你没有教过我,当敌人已经打到家门口,当大将死在了战场上,当朝中再也没有人能撑起大局的时候,我应该怎么做。

你没有教过我,是战死还是投降,你没有教过我,是殉国还是苟活。

我选了苟活。

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满意这个答案,可我实在不知道,除了苟活,我还能做什么。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有些涣散。

刘禅其实心里很清楚,他最终一定也会死在洛阳。

就像父皇死在白帝城、相父留在五丈原一样,他也会死在这座父辈们做梦都想回来的“旧都”里。

但他和父皇相父不一样,他们是死在追寻“故乡”的路上,而他,是死在“故乡”里。

故乡.......可他的故乡真的是这里吗?

相父啊......

他在心中喃喃,如果我承认洛阳是故乡,那成都算什么呢?那以后谁还记得成都曾经也是汉室的都城?

你留在了五丈原,姜维是死在蜀中的,傅佥、诸葛瞻、张遵,他们都是死在蜀中的,如果连我都忘了蜀中,他们就真的都死了。

而我在洛阳住了这么多年,我每天喝酒、听曲、看舞,我活成了一个笑话。

相父,你要是看见我今天的样子,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他忽然又有些自嘲。

可他这样的人,连故乡都不思念,在史书上大概也就是个废物皇帝吧。

他已经能想象到后世会怎么评价他。

刘禅,蜀汉后主,昏庸无能,宠信宦官,不理朝政,最终亡国投降,降晋后,乐不思蜀,为天下笑。

大概就是这样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洛阳的雨还在下。

成都现在也在下雨吗?成都的雨,是不是还是从前的味道?

他不知道。

他很多年没有闻过成都的雨了。

然后他脸上浮现出那种标志性笑呵呵的表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转头对身边的侍从说道:“诶,近日是不是又有新的酒了?喝着怎么比先前要醇厚了几分?”

侍从连忙躬身答道:“这是陛下新赐的汾酒,说是今年新酿的,特地给您送了几坛来。”

“哦?新酿的?”刘禅又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确实不错。回头替我谢过陛下。”

他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开心,像是一个真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

而与此同时,临安的南宋皇宫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赵构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天幕上那行“反认他乡是故乡”,像是要把那几个字盯出一个洞来。

殿中的大臣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都知道陛下为什么生气,因为这句话,打在赵构脸上,比打在任何一个亡国之君脸上都要响亮。

汴京是北宋的都城,是赵家的“故乡”。

靖康之变后,徽钦二帝被掳,北宋灭亡,赵构在南京应天府即位,建立了南宋,按理说,他应该励精图治、北伐中原、收复失地、迎回二圣,这才是正理。

可他没有,他不但没有,他还把都城定在了临安,一个远离前线,偏安江南的城市。

他在临安修宫殿、建园林、歌舞升平,把临安经营得繁华似锦,繁华到足以让他忘记北方的耻辱,繁华到足以让他说服自己,这里就是我的家。

他不是不知道汴京是故乡,他就是故意不去想。

因为一旦想起汴京,他就会想起那些沦陷的土地,想起那些被掳走的亲人,想起那两个被囚禁在北方的皇帝,他就会想起,他这个皇位是怎么来的。

徽钦二帝被掳,他才有机会即位。

如果岳飞真的打回去了,如果真的收复了汴京,如果真的把徽钦二帝接了回来,那他怎么办?他的皇位还稳吗?

所以他宁愿偏安,他宁愿每年给金国进贡,宁愿称臣纳贡,宁愿把北方的大好河山拱手让人。

只要他能安安稳稳地坐在临安的龙椅上,只要他不用面对“迎回二圣”之后的尴尬局面,他什么都愿意做。

而此时,天幕上那句“反认他乡是故乡”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你赵构把临安当成了故乡,你把偏安当成了盛世,你把投降当成了智慧,你把逃避当成了策略。

你坐在临安的皇宫里,喝着江南的美酒,听着西湖的歌舞,以为自己真的拥有了一个“国家”,可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那里不是你的故乡。你的故乡在汴京,在中原,在那片被你抛弃的土地上。

赵构的目光阴沉地扫视过殿中的每一个人,底下的大臣们感受到那道目光,齐刷刷地把头低得更低了。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抬头,毕竟这个时候谁要是敢多说一个字,谁就是找死。

赵构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毕竟也找不到借口发作,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天幕,目光更加阴狠。

天幕!都是因为这该死的天幕!

该死,该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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