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一千两
第二天一早,齐旻又来了。
溢香楼刚开门,他就坐在了二楼那间雅间里,要了一壶茶,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余浅浅始终没有出现。
齐旻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招来属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属下领命而去,不多时,找到楼里的嬷嬷。
“我们齐公子要包下溢香楼,十天。”属下递上一张银票,“一天一百两,这是包溢香楼的钱,跟你家掌柜说一声。”
嬷嬷看着那张银票,眼睛都直了。
一百两一天,十天就是一千两。
她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主顾。
可她想起余浅浅的吩咐:下次齐公子来就说我不在,要么生病了不见客,总之别让他看见我。还是硬着头皮上楼,敲开雅间的门。
昨天浅浅有点后怕:他为什么会来临安?
“齐公子,实在对不住,我们掌柜的得了风寒,今日怕是不能见客了。”
齐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风寒?”
“是,昨儿个晚上着了凉,今早就起不来了。”嬷嬷赔着笑,“齐公子要不改日再来?”
齐旻放下茶杯,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意躲着我?
他回过头,看向嬷嬷,嘴角噙着一丝笑。
“没死就得来见我。”
嬷嬷愣住了。
齐旻不再说话,只是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嬷嬷没办法,只好退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侍女推门进来。
“齐公子,我们掌柜的风寒真的需要休息,您就——”
齐旻没等她说完,径直往外走。
侍女拦不住他,只能跟在后面小跑:“齐公子,齐公子,您不能——”
齐旻走到旁边的屋子,推开一扇门。
屋里空空荡荡,没有人。
他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扇屏风上。
屏风后面,有轻微的呼吸声。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余掌柜。”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病得连面都不能见了?”
原来浅浅一直在隔壁屋偷听齐旻嬷嬷的对话。齐旻早就知道就等浅浅主动出现。
屏风后面没有动静。
齐旻走过去,绕过屏风。
余浅浅正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一个茶杯,脸上带着被抓包的心虚。
看见他进来,她迅速调整表情,换上笑脸,从屏风后面绕出来。
“原来是齐公子来了。”她笑得灿烂,“刚才在里间歇着,没听见。”
齐旻看着她,笑盈盈的,眼神却带着看透一切的戏谑。
“看来你没事。”
余浅浅的笑僵了一瞬。
齐旻往前迈了一步。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离她近了一步。
余浅浅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眼睛也不知道该看哪里。
齐旻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余浅浅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他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瞬间,齐旻的眼神变了。
他愣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又随即闭上。那表情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
她躲开我的关心。
五年。终究是生疏了。
他的手慢慢垂下。
余浅浅也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尴尬,连忙笑着圆场:“风寒而已,不碍事的。”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像是在掩饰什么。
齐旻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可眼底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余浅浅刚要端起茶杯,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想抽回,却被牢牢抓住。
“别动。”齐旻的声音很低,很认真。
余浅浅愣住。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薄的茧。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他的脸,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在给她诊脉。
她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过了一会儿,齐旻松开手。
“刚刚脉缓,确实有点像风寒。”他抬眼看着她,“现在倒是快了好多。”
余浅浅的脸腾地红了。
她抽回手,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男女授受不亲,还希望齐公子自重。”
齐旻的手还停留在空中。
他不舍地看了她一眼,慢慢收回手,握成拳,放在膝上。
窗外飘起了雪花。
齐旻站起身,走到门口,从属下手里接过一个包袱,放在桌上。
“下雪了。”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雪白的狐裘大衣,还有几包药材,几个锦盒,“这些是我带来的。御寒的药材,还有几件衣裳,几件首饰。”
余浅浅看着那件狐裘大衣,眼睛微微一动。
那毛色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是上好的料子。
齐旻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
珍珠。
她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领子上镶嵌着小珍珠,头上的珠钗镶着珍珠,眉心贴的花钿也是珍珠做的。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珍珠。
他想起五年前,元宵节那天,她拉着他去猜灯谜。赢了一对珍珠手链,她高兴得像个孩子,非要一人一条。
“来,我给你戴上。”她拉着他的手,把那串手链系在他腕上。
他一直留着。
一直贴身收着。
齐旻收回思绪,开口道:“这些是给掌柜的,权当一片心意。”
余浅浅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不要。”她说,“谢谢齐公子。”
齐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余掌柜好像很讨厌我。”
余浅浅笑了笑,那笑容客套又疏离。
“齐公子说笑了。只是我风寒未愈,怕传染给齐公子,耽误了您吃美味佳肴的心情。”她站起身,“那我就先告辞了。”
她转身要走。
齐旻的眼神跟着她。
在她起身即将准备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就这一瞬,他的手已经环紧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贴得严丝合缝。
她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温柔,温柔得不像是在拽人。
“去哪儿?”他的声音也很轻,“我让你用药,是为了你好。”
余浅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看着他握着的手忽然来了气。
她故意扬起下巴,冲他道:
“关你屁事。关心老娘的男人多了去了,排队去吧你。”
男人多了去了。像触发关键词一样。
齐旻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几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他的醋劲上来了。
余浅浅:“放开!”
她开始挣扎。
双手握成拳,用力捶在他胸口——砰砰砰的闷响,一下比一下重。他胸膛硬得像石头,捶得她手疼,可她不管,只顾着使劲儿。
齐旻没动。
他低头看着她,任由她捶,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让俞浅浅更来气了。
她抬起脚,踢他的小腿——一下,两下,三下。脚上的绣鞋软得很,踢在他腿上跟挠痒痒似的,可她不放弃,踢得用力,踢得气喘吁吁。
“你放开!听到没有!”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可他手臂收得更紧了。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谁?”他的声音低沉,咬着后槽牙问,“谁关心你?”
她抬起头,瞪着他。
他正好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映着烛光,映着她的脸,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沉甸甸的,烫得灼人。
他眼睛贪婪的盯着她的嘴…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
她抬起头,刚要说什么,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齐公子对余掌柜真是大手笔啊!”
赵掌柜站在门口,满脸堆笑。
他身后跟着小二,一脸尴尬。
余浅浅和齐旻迅速分开。
齐旻站在那里,心里恨得牙痒痒。
刚才好像是浅浅把我推开的。
这个赵掌柜,待会儿必须叫人打他一顿。打不死就行。
他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属下,使了个眼色。
属下微微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赵掌柜浑然不觉自己大祸临头,还在那里笑呵呵地说:
“这位客官要包溢香楼十天,一天一百两,真是大手笔啊!余掌柜真是好福气——”
齐旻没有看他,目光直直落在余浅浅身上。
“这溢香楼里的一切,”他慢悠悠地说,“我包了。”
余浅浅挑了挑眉。
她忽然有了一个坏点子。
“你是不是没带够钱?”她故意抬高声音,“每天才一百两?最少一天一千两,少一文免谈。”
她心想,这么高,总该吓跑了吧?
她微微扬起下巴,一脸傲娇地看着他。
齐旻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深,眼睛都弯了起来。
幸好我富有。
他看着她,开心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呵,”他笑出声,“就这么点?”
余浅浅愣住了。
“啊?”她眨眨眼,“没想到真有啊?”
她有点懵。
一千两一天,十天就是一万两。
他居然眼都不眨就答应了?
齐旻看着她那副懵懵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
她主动靠近我说话了。
虽然是来坑我的。
但也是靠近。
齐旻开心坏了。
余浅浅回过神来,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撂下一句话:
“溢香楼关门休整一段时间,不营业了。”
齐旻笑盈盈地看着她:“那些就当是你帮我找米商的人情。”
余浅浅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比了个手势:“好。”
然后她走出门,一边走一边嘀咕:
“……停业一段时间,损失不少啊。”
浅浅打手。
齐旻站在屋里,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抱过她的那只手,轻轻握了握。
好像还能感觉到她的温度。
当天夜里,余浅浅真的病了。
不知道是白天折腾的,还是被齐旻气着了。她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头昏脑涨。
宝儿被嬷嬷抱去睡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躺着躺着,忽然想起齐旻送来的那些包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爬起来,打开。
看到写着祛风寒的瓶子,打开倒出两颗药吃了下去。
狐球大衣,雪白柔软,裹在身上暖融融的。
药材,都是上好的,有几味她认得,很贵重。
首饰,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整套珍珠头面。珍珠颗颗圆润,色泽温润,比她脖子上戴的那些好出不知道多少倍。
余浅浅看着这些东西,愣住了。
她算了算,这些东西加起来,比她停业一个月的损失还多。
她躺回床上,抱着那件狐球大衣,把脸埋进柔软的皮毛里。
她喃喃道,“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雪还在下。
余浅浅睡得昏沉,做了一个非常长的梦里全是那双手——握着她手腕时掌心的薄茧,揽住她腰时指节的力度,还有他松开手时,那不舍的目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狐裘里。
余浅浅忽然睁开眼睛。
屋里有人。
她没动,连呼吸都没乱。
那人在暗处站着,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有实质。
她闭着眼,手悄悄攥紧了被子。
下一秒,那人动了。
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靠近。一步,两步,三步——
床边微微一陷。
他坐下了。
余浅浅的睫毛颤了颤,没敢睁眼。
他在看她。
那目光从她的额头往下,扫过眉骨,落在鼻尖,最后停在嘴唇上。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意,近到她以为下一秒他就会亲下来。
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压抑着,克制着,像是怕惊着她,又像是怕吓着自己。
良久,他伸出手。
余浅浅浑身一僵。
他的手指落在她额头上,轻轻一触,随即收回。
“真病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心疼。
余浅浅继续装睡。
他也没戳破。
他低下头,把被子往她下巴那儿掖了掖,动作慢得过分,指腹擦过她的下颌线,似有若无。
“浅浅。”
他忽然唤她。
余浅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笑。她能听出来,那笑意就藏在他声音里,低沉沉的,像夜里烧着的炭。
“我知道你醒着。”
她不说话。
他也不急。
他的手从被子上移开,落到她枕边——那里放着那件狐裘。他摸了摸那皮毛,声音更轻了。
“穿上了?”
他顿了顿,笑意又深了些。
“穿上了就好。”
余浅浅在心里骂了他一万遍。
他好像能听见似的,忽然俯下身。
她吓得差点睁眼,却只感觉到他凑到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雪夜的凉意——
“那我走了。”
他直起身。
脚步声渐远,门轻轻合上。
余浅浅猛地睁眼:“原来是梦中梦。”坐起来,大口喘气。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雪光映进来。
她低头,看着那件被她抱在怀里的狐裘,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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