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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雪落临安


齐旻听完属下汇报后,知道浅浅过得不好,当天晚上就迫不及待又去了溢香楼。

一路上那些长舌妇的话,他听在耳里,疼在心里。

未婚先孕,不守妇道,野男人的种——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被人这样戳脊梁骨。

他一刻都等不了。

他没有带护卫,一个人坐在二楼角落的雅间里,要了一壶茶,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窗外夜色渐深,楼里却越发热闹。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楼大堂坐满了客人,楼上雅间的门开开合合,小二端着菜盘子楼上楼下地跑。

齐旻的目光穿过半开的门,落在柜台后面的那个人身上。

她正在算账,低着头,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

他看着看着,嘴角就浮起一丝笑意。

白天的事还在他脑子里转——她被他摸了一下手,那副强装镇定又落荒而逃的样子。她没认出他,可她的身体记得他。

那就够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齐旻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大堂里,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正揪着女侍女的衣领,满脸怒气。

“叫你们余掌柜出来!”他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本公子今天非要她亲自来陪酒不可!躲着不出来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本公子?”

侍女被他揪得直咳嗽,却不敢还手,只一个劲赔笑:“吴公子息怒,吴公子息怒,我们掌柜真的在忙……”

“忙?”吴公子一脚踹过去,侍女摔在地上,捂着肚子蜷成一团,“本公子来了,她就得放下手里的事来伺候!再不出来,我把你这破楼砸了!”

侍女被他一巴掌扇开。

大堂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却没人敢出声。

这位吴公子是临安有名的纨绔,之前家里跟余掌柜有些交情,他家里开钱庄的,酒楼的钱一直存在他家,有钱有势,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三个月余掌柜把钱全部取出存到其他钱行,心生不满。

齐旻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的手按上窗框,正要下去,却忽然停住。

楼梯口,一个绿色的身影走了下来。

余浅浅。

她走得不紧不慢,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拿着一把扇子,轻轻摇着。她走得不紧不慢,可她看见倒在地上的捂着脸的女店员时,眼神变了。

吴公子看见她,眼睛一亮,迎上去。

“哟,余掌柜,终于舍得出来了?”

余浅浅没有理他,先走到女店员面前,蹲下来。

“疼不疼?”

女店员眼泪汪汪地摇头。

余浅浅扶她起来,拍了拍她的手,笑着,接着用手捏了捏侍女的鼻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场都听见:

“姐的地盘,看姐的。这个月月钱翻倍,当你的委屈奖。”

女店员愣住,眼泪又涌了出来。

余浅浅转过身,看向吴公子。

余浅浅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容不改。

吴公子还在笑:“余掌柜真是体贴下人,来来来,陪本公子喝两杯,本公子也给你发月钱。”

余浅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吴公子。”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吴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吴公子嘿嘿一笑,伸手就要去搂她的腰:“那余掌柜可得好好赔罪。来来来,陪本公子喝两杯,今天这事就算了。”

余浅浅侧身一让,躲开他的手,笑得滴水不漏。

“吴公子想喝酒,简单。我让人上好酒,上好菜,找几个能喝的小生陪您喝够,保您喝得尽兴。”

“不要别人。”吴公子的脸沉下来,“就要你。”

余浅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灿烂,可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

“吴公子,你这样的无赖,我可见多了。”

吴公子一愣。

余浅浅摇着扇子,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围着他转了一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来欺负女人,逼人家陪酒,不答应就砸店。”她在他面前站定,扇子指着他的鼻子,“我告诉你,老娘可不怕。”

吴公子的脸色变了。

“你——”

“我怎么?”余浅浅打断他,笑容越发灿烂,“吴公子想让我陪酒?行啊,我陪你喝。”余浅浅扇子一指,“老娘今天不撕了你!”

吴公子愣住,没想到她忽然答应。

余浅浅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空酒杯,又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来,吴公子,喝交杯酒。”她举起酒杯,笑得眼睛弯弯的。

吴公子眼睛都亮了,赶紧凑过去。

他伸出手,去接她的酒杯。

就在他的手碰到酒杯的那一刻,余浅浅忽然动了。

她眼疾手快,抄起酒壶,照着他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巨响。

酒壶碎了,酒液四溅,吴公子惨叫一声,捂着脑袋踉跄后退,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你……你这个贱人……你敢打我……。”

余浅浅踹了他一脚,又忍不住上去扇了两耳光。啪啪两声,脆生生的。

吴公子被打蒙了。

余浅浅扔下手里的酒壶把儿,拍了拍手,笑容依旧灿烂。

“打你怎么了?老娘打的就是你。”

几个小二冲上来,一把架住吴公子。

“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吴公子拼命挣扎,可头上挨了一下,疼得他浑身发软,根本挣不开。

余浅浅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谁?你是吴家的公子,家里开钱庄的,对吧?”她的声音慢悠悠的,“你爹我见过,是个讲道理的人。你娘我也见过,最讨厌你这种欺男霸女的德行。”

吴公子的脸白了。

余浅浅蹲下来,扇子轻轻拍着他的脸。

“小吴公子,我今天给你个面子,不打你了。但是——”

话音未落,她冲上去就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双手双脚一起上,又抓又挠又踢又踹,吴公子被她打得嗷嗷叫,连连后退。

几个小二想上去拦,可根本拦不住。

“掌柜的,掌柜的,息怒啊!”

“息什么怒!这种人就该打!”

旁边有客人嘀咕:“临安还有谁不知道余掌柜不好惹,他这是吃饱了撑的。”

吴公子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往后退了几步,捂着脸上的抓痕,气得浑身发抖。

她站起身,对小二道:“把他送回吴府,亲手交到夫人手上。告诉夫人,她儿子今天在我这儿闹事,我替她教训了一下,不用谢我。”

“是,掌柜的!”

几个小二架着吴公子,拖着出去。

大堂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余掌柜厉害!”

“打得好!”

“这种人就该打!”

余浅浅冲大家拱了拱手,笑道:“打扰各位雅兴了,今晚的酒菜都算我的,大家吃好喝好!”

又是一阵欢呼。

余浅浅转身,正要上楼,忽然想起什么。

她抬起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楼梯口没有人,雅间的门关着。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二楼雅间里,齐旻靠在窗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想起她刚才的样子。

拿着扇子指着人骂,抄起酒壶就往人脑袋上招呼,打了人还笑得那么灿烂。

那是他的浅浅。

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转过身,对着窗外的夜色,轻轻笑了一声。

“浅浅,你一点都没变。”

楼下,余浅浅站在楼梯口,忽然打了个寒战。

她回头看了看,什么人都没有。

“奇怪……”她嘀咕一句。余浅浅拍了拍手,转身扶着侍女:“走,姐带你上去歇着。”

她刚转过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贱人!我杀了你!”

余浅浅回头,瞳孔猛地收缩。

吴公子挣脱了小二的束缚,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短刀,朝她冲过来。刀尖直指她的眼睛!

太快了。

太近了。

她根本躲不开。

就在刀尖离她眼睛只有一寸的时候,一只手凭空出现,死死抓住了刀刃。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那只手往下流。

余浅浅愣住了。

她看见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她看见那个人的背影,青色长衫,肩背挺拔。

她看见那把刀停在空中,离她的眼睛只有一寸,一动不动。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有得意,有张扬,有“我接住了”的炫耀。

然后他歪了歪头,看向吴公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我的女人,你也敢动?

下一秒,他的眼神变了。

所有的得意和张扬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阴鸷的狠厉。他握着刀刃的手猛地一翻,反手把刀夺了过来,顺势抓住吴公子的手腕,狠狠往旁边的木桩上一插!

噗嗤一声。

刀刃刺穿吴公子的手掌,把他钉在木桩上。

吴公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啊——!”

齐旻握着他的手腕,慢慢转动刀柄。

刀在肉里绞动,血顺着木桩往下流。

吴公子疼得浑身抽搐,惨叫连连,脸都变了形。

齐旻看着他,眼神一动不动,凶狠得像一头狼。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齐旻才松开手。他俯下身,凑到吴公子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记着,要活着,就别给余掌柜找麻烦。”

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吴公子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人,那张好看的脸上明明带着笑,可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眼神,比刚才握着刀转的时候还要可怕。

吴公子的酒一下子醒了。

“是……是……”他哆嗦着点头,“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齐旻直起身,不再看他。

吴公子捂着自己血淋淋的手。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齐旻他转过头,看向余浅浅,眼神瞬间变回那个得意的样子。

一副“看我厉害吧”的表情。

余浅浅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戴面具的人。

可他脸上没有疤。

他的手——

她看见他松开刀柄后,那只流血的手垂下,另一只手迅速摸向袖口。

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了。

他弯腰去捡,动作很快。

可她还是看见了。

好像是一块玉佩。

太快,没看太清。

吴公子还在惨叫,小二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手从木桩上弄下来,大堂里乱成一团,吴公子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跑到门口,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又爬起来接着跑,头都不敢回可。余浅浅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是看着那个人。

他好像他。

可脸上没有疤。

我的感觉不会错。她在心里说。

齐旻直起身,看见她盯着自己发呆,以为她被吓着了。他顾不上手上的伤,快步走过去,近身低头,认真地看着她。

担心的询问。

“余掌柜,脸色不太好。”他的声音很轻,“是刚才吓到了吗?”

余浅浅回过神。

声音也不是这样。

别自己吓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没事。”

齐旻突然走近一步看着她,忽然咳嗽了一声。

他咳得有些刻意,像是有意让她听见。然后他用那只握着刀的手捂住嘴,把手伸到她面前。

血还在流。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她,眼神像在说:你看,我受伤了。

余浅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血淋淋的手。

“齐公子,给。”她从袖中掏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齐旻接过帕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慢慢擦着手上的血,擦得很慢,像是不舍得用完。擦完了,他装作捂着嘴咳嗽,把手帕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表情,活像一只偷到腥的小狐狸。

余浅浅看着他,心里那点怀疑又浮了上来。

“多谢齐公子出手相救。”她开口。

齐旻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压都压不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老婆谢我了。

开心。

他满足地收回手帕,往袖子里一塞,冲她点了点头。他忍不住冲她笑了一下。

“告辞。”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

然后又回头,又笑了一下。

走到门口,他从袖口掏出那块玉佩,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手指轻轻摩挲着:“浅浅我们的缘分不浅。”然后他把玉佩收好,大摇大摆地走出酒楼。

外面下起了小雪。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发上。

属下这个时候赶来快步上前,递上伞。

齐旻接过伞,自己撑开,没有让属下代劳。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二楼的露台上,一个绿色的身影站在那里,正往下看。

余浅浅。

她跑到阳台上,看着雪中那个撑伞的背影。

突然雪下大了。

他忽然抬起头,往上看。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好像早就知道对方会看自己。

齐旻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

不是刚才那种得意的笑,也不是偷到腥的窃喜。是一种很温柔的笑,温柔得像这漫天飞舞的雪。

他低下头,撑着伞,走了。

余浅浅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雪里。

她蹲下来,捂住脸。

“到底是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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