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假牙牌暂换死鬼,真密信巧入青衫
望云楼四楼雅间。
简兮垂眸看着地上的三具尸首,目光落在吕掌柜身上。
视线一扫,只见吕掌柜腰间系着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刻着“津北货栈”四个小字。
简兮眸光微转,心道这伙贼人行事倒也缜密。
这假扮平津商号掌柜的把戏,连这等表明身份的牙牌都提前备妥了,戏做得很是周全。
她上前两步,蹲下身子,将“津北货栈”的木牌从吕掌柜腰间解下。
略一思忖,简兮探手入怀,摸出了一块黄杨木雕成的牙牌。
这正是她从轻薄之徒孙茂身上顺手牵羊摸来的。
牙牌正面,端端正正刻着“镇北王府”四字。
简兮将这块镇北王府的牙牌,原样挂在了吕掌柜的腰带上。
随后,她回身挪至喀思身侧,替她将衣衫拢紧,又静静等了数息。
地上的阿术眼皮微颤,眉头深深皱起,随即喉头涌动,“哇”地一声,再度呕出一口暗红的污血。
喀思跟着悠悠转醒。
二人睁开眼,视线有些涣散,待看清立在跟前的是在老槐客栈见过的青衫书生时,阿术身子一震。
他双臂强撑着地面,想要暴起发难,可体内经脉如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只能勉强支起上半身。
他右手颤抖着摸向腰间,却发现短刀已在方才的搏杀中遗落,只能紧紧护在喀思身前,双目泛着警惕的血丝,盯着简兮。
简兮见状,当即向后退出两步,双手摊开,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莫要动手。我不是贼人,是镇北军巡防营的暗探。”简兮低声道,
“发现这伙贼人暗中跟着你们,特意赶来相救。那下毒之人已经破窗逃了。”
说着,她抬手指向后侧碎裂的木窗。
阿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见窗棂尽碎。
他又转头看了看身侧的喀思,见她衣衫齐整,全无受损之象,再回想方才这书生并未趁他们昏死之际痛下杀手,心底紧绷的弦总算松了几分。
喀思见阿术面如金纸,衣襟上尽是血迹,急得眼眶泛红,一把扶住他的胳膊:“阿叔!你怎么样了?”
阿术摇了摇头,喘息粗重:“方才的酒中……藏了毒。”
他借着喀思的力道,欲要坐直身子,右手下意识地在地上借力一按。
这一按,手掌恰好压在了身侧吕掌柜的尸首上,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了挂在腰间的木牌。
阿术手掌一缩,顺势瞧了一眼牙牌。
“镇北王府……”阿术心中念出牙牌上的四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他脑中快速回想,方才上楼时,这吕掌柜腰间确乎悬着一块木牌,只是当时自己并未细看。
阿术心头大骇,如坠冰窟。
他万没料到,这伙伪装成商客、欲要在互市中杀人越货的贼徒,竟是镇北王府暗中指使的人马!
难道是自己潜入大宁走漏了风声,镇北王早已知晓了他们身上携着重宝?
是了,镇北王既不愿出兵去解且弥王城之围,与天狼人结下死仇,又觊觎他们的神驹。
这才会派出王府的死士,在这边关互市之中,设下这等杀人夺宝、毁尸灭迹的毒局!
一念及此,阿术心底涌起一股绝望的悲凉,直道且弥国主所托非人。
这镇北王,竟是这般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他右手紧紧攥住牙牌,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在此时,楼梯下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军靴踏步声。
简兮眉心微蹙,转身快步走到雅间门首,探头向楼下查看动静。
便在这片刻的空当,阿术强行发力,一把扯下吕掌柜腰间的牙牌。
他将牙牌塞入喀思手中,压极低的声音,急促道:
“藏好!宁人不可信,咱们的身份……绝不可泄露半字!”
喀思虽不明就里,但见阿叔神色骇然,当即将牙牌紧紧攥入掌心,顺势藏进了自己的腰后束带。
不过数息,桑蠡与周起领着几名巡防营暗探踏入雅间。
外头的贼人已被巡防营暗探尽数控制,院内无人敢轻举妄动。
周起跨过门槛,在屋内一扫。
见简兮静立一旁,衣衫未乱,地上两名番商虽形容狼狈却皆有活气,周起这才舒了口气。
“大人,贼人越窗逃了。”简兮转过身,抬手指向后侧。
周起与桑蠡齐步走至碎裂的木窗前,探出身子向外查探。
桑蠡视线扫过外头的山坡,手中折扇在窗框上轻轻一敲:“连遁逃的退路都寻得这般钻营,真是一只惯会打洞的硕鼠。”
简兮退开半步,余光在地上吕掌柜的尸首上掠过。
见其腰间空空荡荡,心下了然,二人先前并未看清吕掌柜原腰牌所写字样,这下认定是镇北王府所为,才将腰牌藏了。
周起收回视线,转过身来,面向地上的两人:
“二位远客受惊了。我乃大宁镇北军千户,周起。”
听到“周起”二字,阿术眼帘微抬。
此前在关门外,他听金万两吹嘘过这位周千户的智勇悍战。
可一想到方才攥在手里的“镇北王府”牙牌,再看眼前这自报家门的镇北军将领,阿术心底才生出的几分指望化作了警惕。
阿术喉结滚动,强压下涌动的气血:
“多谢周将军。我们叔侄乃是龟兹国来的商贾,被这伙人设局欺瞒,意欲谋夺咱们的财物。”
简兮立在周起侧后方,出言道:“大人,方才我赶至时,贼人在他身上来回翻找,却并未拿走半分财帛,便空手遁逃了。”
阿术闻言,视线在周遭搜寻,寻见自己的灰布钱袋正掉落在一步外。
他探长手臂,将钱袋抓回身前,捏在掌心:“还好,咱们的银钱都在。”
周起眸光微聚,盯着阿术的脸庞:
“既然贼人不是冲着银钱来的,你们身上可还有什么要紧的物件遗失?”
阿术回道:“没有。我们身上除却这些买卖的银钱,再无长物。”
话音未落,阿术胸膛陡然一挺,喉间发出一阵粗喘。
“哇”的一声,一大口黏稠的黑血自他口中喷涌而出,尽数溅在地上。
简兮快步上前,半蹲下身子,两指搭在阿术的腕脉上。
探了片刻,她眉头紧紧蹙起,自怀中摸出一粒褐色的药丸,捏开阿术的牙关,将药丸送入他喉中。
简兮站起身,面向周起:“大人,他身中两毒。其一是‘绵里针’,想来是下在方才的酒菜里。其二是‘醉仙散’,是方才使他们昏厥的粉末。这两种毒分而用之皆不致命,可一旦同时入体,两相冲撞,便再无药可医。若非他根骨强健,此刻早已绝了气息。”
她看了阿术一眼:“我方才不知他已中了酒菜里的毒,只喂了醉仙散的解药。眼下虽补了绵里针的解药,却也只能延缓半刻的毒性。他先前与人死斗,气血奔涌,毒素已然贯穿了心脉,无力回天了。”
喀思听得此言,眼眶立时通红。
他一把攥住阿术的衣袖,泪水夺眶而出,扑簌簌地砸在阿术满是血迹的衣襟上。
“阿叔……”喀思嗓音发着颤,“你不能死……我带你去找大夫……”
阿术抬起沾着血污的右手,轻轻覆在喀思的肩头上,拍了两下。
他转过头,望向周起,眼底的光一点点涣散,却仍强撑着一口气:
“周大人,这是我结义兄弟的子嗣……我将他从故乡带出来,却没命带他回去了。”
阿术喘息愈发艰难:“他精通相马养马之道。大人……能否帮我照看他一二?他性子倔强,求大人多担待些,让他给军中喂喂战马,赏口饱饭吃便成。”
喀思拼命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不!我不留下!阿叔,你别死……”
阿术未理会喀思的哭求,直直盯着周起:
“若有朝一日,他想回故乡去了……恳请大人将我留下的马匹发卖了,充作盘缠,寻个稳妥的商队,将他送回龟兹……行吗?”
周起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濒死的汉子。
他虽已知这支商队乃是且弥人,此刻见这汉子至死都要借着龟兹商贾的名头替同伴寻一条退路,心下不禁生出几分敬意。
周起并未点破他的谎言,只为教这义士走得安心。
他神色肃穆,重重点了点头:
“好,你大可放心。有我周起在,定保他周全。他若哪日想回去了,我亲自派人护送。”
阿术蜡黄的脸上终于透出些释然。
他将覆在喀思肩头的手缓缓收回,横置于自己胸前,冲着周起微微低首,行了一个西域郑重的礼数。
“几位……”阿术声音已细若游丝,“我还有几句交底的话,想同我这侄儿说。能否……让我们单独待上一会儿?”
周起未发一言,只转身向外走去。
简兮与桑蠡亦跟着退出门外。
木门轻响,雕花房门被严丝合缝地掩紧。
......
周起、桑蠡与简兮三人退出第一间雅室,反手带上房门,转身行至隔壁敞着门的雅间前。
屋内杯盘狼藉。
几名且弥护卫横七竖八地散落各处,有的半截身子趴在木桌上,有的仰面瘫倒在地板,皆已气绝。
简兮跨过门槛,探出两指在最近的一名护卫颈侧按了按。
“中了两种合毒。”简兮收回手。
她顺势在护卫的衣襟、腰带间摸索翻找,接着又起身走向下一个人。
连着翻检了数人,皆是一无所获。
简兮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贼人逃得急,并未拿走半分物件。可这些人身上,一张能证身份的文牒信件都没有。”
周起眉头微聚:“这就奇了。他们若真是来边关求援结盟的番邦使节,身上必然携着国书或是信物。不然那伙贼人大费周章,又是下慢毒又是假扮掌柜,图什么?”
简兮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深知,若是将方才在喀思里衣中窥见的国书实情道出,周起定会陷入进退维谷的棘手境地。
简兮稳住声线,将惊天大秘咽回腹中:
“或许咱们想岔了,他们真就是来做倒买倒卖营生的寻常商贾。是贼人的探子探错虚实,摆了个乌龙局。”
桑蠡立在门边,一双锐目定在简兮面上,一言未发。
他太清楚简兮行事素来严谨,绝不会这般轻易下全无凭据的断语。
简兮察觉到桑蠡的审视,目光不避不让地迎了上去,随即移开视线,朝楼梯口望去。
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自木梯上传来。
望云楼掌柜提着长袍下摆,气喘吁吁地奔上四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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