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假书生挥袖退敌,奇女子借光藏机
裴惊鹊见阿术与喀思彻底昏死过去,提在嗓子眼的一口气总算吐了出来。
他顾不上理会倒在血泊中的同伙,快步上前,在阿术身旁蹲下。
他双手极快地探入阿术的衣襟,顺着胸膛一路摸索。
接着是袖口、腰间的褡裢,最后将长靴的内沿都翻找了一遍。
搜了半晌,全无书信之类的物什,没半点有价值的东西。
裴惊鹊直起身,目光落在喀思身上。
他迈步走近,正欲弯腰伸手,指尖却在半空停住。
他早知这后生是女扮男装。
一想到要触碰女子的身子,裴惊鹊胃里便止不住地泛起一阵恶寒。
幼年寄人篱下,表姐诬陷他偷窥沐浴,姨夫一家指着他咒骂的伪善嘴脸,让他自此对女子生出一种本能的嫌恶。
别说碰触,便是靠近些,都觉得沾染了污秽。
裴惊鹊退开半步,转身行至饭桌前,拿起了桌上的一双竹箸。
他正欲转头,余光却瞥见窗外。
望云楼院门外,不远处,周起与桑蠡已然赶至。
周起藏锋出鞘。
周起刀尖斜指地面,提气暴喝:“巡防营查贼!所有人全数蹲下!凡站立者,皆视为贼人同党!”
四楼雅间内。
裴惊鹊听得楼下动静,后背骤然发凉。
巡防营的人一旦冲上楼,不过是转瞬的事。
他两步跨回喀思身侧,握着竹箸,探入喀思的外衫,用力向外一挑。
外衫的系带应声挑开,露出里层的衣料。
裴惊鹊将脸偏向一侧,视线刻意避开喀思的身躯。
他全凭手感,用竹箸在喀思的腰腹与胸口处来回戳探,试图找寻书信或是硬物。
戳了几下,只有绵软的衣料,全无所获。
裴惊鹊将竹箸掷在地上,弯下腰,一把攥住喀思的毡靴,用力向外脱去,欲在靴筒底一探究竟。
望云楼四楼梯口。
简兮顿住脚步。
一名灰衣汉子双手握着单刀,刀尖斜指,守在拐角处。
这汉子行事极其谨慎,身子半蹲,并不贸然上前抢攻,只将上楼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简兮手无寸铁,本就没有功夫在身,一时寻不到近身的空当。
她竖起耳朵,听得屋内打斗声已然平息,却迟迟不见有人推门出来。
楼下巡防营的暗探被堵在院外,尚未得手上楼。
简兮心下焦急,断定两个且弥人定是遭了毒手。
她顾不上安危,脚下迈前半步,喉头微动,换回了原本的清脆女声:“哥哥,你不认得我了?是我啊。”
这柔媚入骨的女子嗓音在梯口突兀响起。
持刀汉子闻声,双臂一僵,举刀的动作不由得缓了半息。
便在这一滞的当口,简兮抬起右臂,袖子向前一挥。
一捧无色粉尘迎面罩去。
汉子双目圆睁,眼皮不受控制地下垂,身子直挺挺地朝前栽倒。
简兮侧身闪出半步。
“喀嚓”一声。
汉子头下脚上砸在坚硬的木梯沿上,颈骨折断,当场没了生息。
简兮跨过尸首,一把推开雅间的木门。
屋内血气刺鼻。
裴惊鹊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喀思的靴筒。
听得推门声,裴惊鹊扭头看来。
视线在简兮的书生面皮上刮过,他缓缓站起身,牵起嘴角:“竟会在此处遇到同门?
简兮迈过门槛:“你不配。”
说话间,她脚下步步紧逼,双袖连挥,几股药粉直扑裴惊鹊面门。
裴惊鹊鼻翼微张,嗤声道:“你的药粉对我无用。”
话音未落,他忽觉喉头一涩,胸腔内的气息竟是一滞,几欲窒息。
简兮站定身形:“你当真以为,师祖会将门中绝学,倾囊相授给封不归那等败类?”
裴惊鹊面容扭曲,眼中又惊又怒。
他不敢托大,左手极快地探入怀中,摸出一枚赤红药丸仰头吞下。
他眼角余光扫过地上昏死过去的阿术与喀思,见二人身上也无甚要物。
裴惊鹊双臂一振,将近旁的圆桌掀翻,桌上的杯盘碎瓷劈头盖脸朝简兮砸去。
简兮挥袖格挡。
裴惊鹊借着这片刻空当,脚下发力,身子腾空而起,直直撞向雅间后侧的木窗。
木棂碎裂。
简兮冲至窗沿,探头望去。
这望云楼乃是削山而建,一楼二楼皆与山体斜坡相连。这看似极高的四楼后窗,跃出去,距后方的山坡落差极小。
裴惊鹊双脚在山坡上就地一滚,卸去冲力。
他弓着身子,眨眼间便钻入了山坡上的密林之中,再寻不见踪影。
简兮收回望着后山密林的视线。
她这才看明白,裴惊鹊定是早早踩熟了地界,刻意挑了这间紧贴山坡的雅室,便是为了作案后能借着地势从容遁逃。
贼人已没入山林,去追无益。
简兮转过身,快步折回,在阿术与喀思身侧单膝蹲下。
她探出两指,在二人鼻底分别试了试,皆有平稳气息。
阿术嘴角与衣襟上沾着大片黑血,简兮念及方才屋内的死斗,只当是他搏杀发力时牵动了脏腑受的内伤,并未作他想。
简兮自怀中摸出装有解药的瓷瓶,倒出两粒药丸,依次捏开二人的牙关,将药送入喉中。
喂罢药,简兮视线落在喀思身上。
只见喀思的外衫系带已被挑散,素白的里衣半敞开来。
简兮伸手过去,欲替她将衣衫合拢穿戴齐整。
她拉住喀思衣襟抬起扽平,准备盖下之际,窗子透进的日光恰好打在衣料上。
光线穿透那层单薄的布料,夹层中隐隐透出排排黑色的字迹。
简兮手背微顿。
她低头凑近,手指顺着衣料边缘轻轻摸索,这才发觉,喀思的里衣夹层之中,竟用细密的针脚封着一封丝帛。
简兮将那片衣襟微微抬起,迎着窗棂透进的天光。
丝帛上的墨迹透过布料,清晰地映入眼帘:
————————
且弥国主乌伦古,谨奉书于大宁镇北王殿下:
伏闻殿下坐镇北疆,威加草原,旌旗所向,胡马不敢南窥。
北境万里,赖殿下如长城之固。
我虽僻处西陲,亦久仰王威,心向往之。
我且弥立国于葱岭之西,世以牧马为生,代代相守瀚海绿洲,本不敢以蕞尔小邦,叨扰上邦清听。
然天狼为祸,由来已久。
其性贪戾如狼、残忍如鬼,逐水草则掠人为奴,饮马血而啖人肉,所过之处,城郭为墟,妇孺填壑。
此獠不知礼义、不通人伦,实乃覆压西域诸国之巨蠹,亦大宁百年之边患也。
今其酋阿勒坦益发骄横,遣其长子楚鲁提兵西来,围我王城,绝我水道,旦夕之间,社稷将倾。
我国中老幼,日夜悬望,泣血以待援手。
我尝闻之:敌之仇雠,即为腹心之交。
天狼既为大宁累世之患,亦为我且弥不共戴天之仇。
两国虽相隔万里、言语不通,然共御此獠之心,实无二致。
古语有云,辅车相依,唇亡齿寒。
天狼若先吞我且弥,则其铁骑无西顾之忧,必倾巢东向,尽锐以扑大宁北境,届时殿下纵有雄师,亦将独力难支。
我若得存,则可为大宁之西藩,与殿下犄角相制,一东一西,使天狼首尾不能相顾。
此非独为我且弥乞命,亦为殿下分天狼东犯之势也。
今我不揣冒昧,特遣国中王庭卫统领阿术克烈,偕玉沙郡主喀思雅,潜越楚鲁封锁,九死一生,赍书来献,以表结盟之诚:
一献且弥良驹种马九匹。
此九马皆我牧场百年精选之种,神骏绝伦,堪育万千铁骑。
一献国宝神驹流沙。
此马为我且弥镇国之宝,毛色如熔金流泻,日行千里、夜走八百,西域诸国求之不得,今愿双手奉于殿下,以为结盟之质。
一献《且弥马经》一部,并遣通晓相马、育马、医马之能者随行。
我且弥养马之术,秘传不出国门,凡选种、配育、调驯、疗疾之法,尽载于此。
殿下若得此经,得此人,不出十载,北境可育出甲于天下之战马,成十万铁骑之雄。
待他日殿下马壮兵强,挥师北上、犁庭扫穴、剿灭天狼此豺狼之国之时,我且弥纵倾举国之力、竭一国之血,亦必自西方背后夹击,与大宁两面合围,共诛此獠,以雪两国百年之恨。
我更有一不情之请:愿以玉沙郡主喀思雅,缔结两姓之好,使且弥与镇北王府永为姻亲、世代盟约,血脉相连,患难相扶。
喀思雅,自幼习我且弥相马牧马之全术。
今托付于殿下,既为两国之盟证,亦携我且弥立国之根本以献,望殿下垂怜纳之。
事急情迫,辞不能文。
所恳者,惟望殿下念天狼共仇之义,怜我孤城垂亡之苦,早发义师,解我王城之围。
我且弥上下,世世代代,没齿不忘大宁再造之恩。
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且弥国主乌伦古 顿首再拜
————————
简兮看完最后一行字,将撑开的衣襟缓缓放下,双手替喀思将外衫拢好,将系带重新打上死结。
她垂下眼帘,目光在地上昏睡不醒的二人面上转过。
直到此刻,她才彻彻底底明了了阿术与喀思的真实身份,也看清了这两人拼死越境潜入大宁的真正意图。
简兮替喀思将外衫拢紧。
她站直身子,目光在阿术与喀思身上再度扫过。
盟书里明明白白写着献上《且弥马经》一部,可她方才替二人喂药时,这两人的衣襟袖口、腰腹靴底,全无半点书册的影子。
她回想起裴惊鹊逃出后窗前,抓着喀思的毡靴反覆翻找的举动,心底顿明。
贼人手段老辣,连搜身都未能得手,这经书压根便没带在阿术与喀思的身上。
简兮缓步走到半碎的木窗前,脑中念头急转。
外头望云楼的大院里,不仅有着西域平价货,更混着九匹且弥国百年精选的种马,以及国宝神驹“流沙”。
若是这两人就这般醒转过来,当面道明使节身份与结盟来意,众目睽睽之下,周起为着北境大局,势必要将他们连人带马,连同国书,全数护送去雁雍面见镇北王萧衍。
届时,这些足以繁育十万铁骑的绝世良驹,连同那部尚未露面的相马育马秘传马经,便要尽数落入镇北王府的囊中。
简兮手背贴在木棂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深知周起眼下的处境。
周起与镇北王世子萧冉交好,才借着平津战局的苦劳,勉强从镇北王手里讨来了苍牙堡的戍守之权。
镇北王将这要塞交割出来,却又派孙茂那等小人来敲打,分明是既要借周起去顶天狼人的刀锋,又在暗处存着十分的防备与忌惮。
面对这等一国重宝,周起便是再想据为己有,也绝不能在这等节骨眼上明抢强夺。
若是擅自截留别国贡物,平白给镇北王落下拥兵自重、截留番邦使臣的谋逆口实,周起好不容易在北境扎下的根基便要毁于一旦。
简兮垂下眼帘,视线重回昏睡的二人面上。
北境若要真正平定天狼草原,就必须有自己的骑兵底子。
这些且弥的种马与马经,正是周起日后立足的命脉。
周起不能抢,也不能开口要。
简兮抬起手,将散落的一缕鬓发别至耳后,眼神渐渐变得冷肃。
这等送到眼皮子底下的根本,绝不能白白流入他人府库。
更不能让周起夹在镇北王与这天大的机缘之间,左右为难。
周起不能做的事,她来做。
(https://www.shubada.com/129489/3608557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