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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酒中暗藏连环计,街头突起惊马风


艳阳当头,街市喧嚣。

阿术与喀思领着护卫,驱赶马队,一路行至望云楼的宽大院落前。

这望云楼的东家是个心思活泛之人。

酒楼依着落马坡的山势而建,他特意盘下这片地皮,雇人将后头的山体斜坡削平,并向内掘空了数丈,与酒楼底层打通。

前头拓出了一大片比寻常铺面开阔得多的平整大院。

这院子专供往来的商队卸货交割,图个宽敞方便,故而南来北往的客商多爱在此处落脚谈营生。

牙纪侯四早早便候在院门外,见着马队,满脸堆着和气迎上前来。

“来了来了,二位这边请。小的给您引荐一番。”

侯四侧开身,将阿术与喀思引至后方一名年岁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跟前。

那男子生着微微内勾的鹰钩鼻,右手大拇指上套着个成色浑浊的玉扳指。

裴惊鹊换了一身粗布灰衣,低眉顺眼地立在男子身后,全然一副寻常杂役的做派。

侯四抬手虚引,殷勤道:“二位客官,这位便是平津来的吕掌柜。吕掌柜专营大宗杂货,是个极痛快的主顾。今日特在楼上备了一桌接风酒,要同二位好好叙叙。”

吕掌柜跨步上前,一把攥住阿术的右手,指掌间力道不小:

“想必这位便是阿术把头了?吕某走南闯北,专做平价路数的营生。今日这桩买卖若能成,咱们便算交下这个朋友。往后二位若还有西域来的整批平价货,尽可来寻我。”

阿术垂眸瞥了一眼这只紧攥不放的手,唇角微牵:

“吕掌柜,不妨先验看验看这批货的成色,再定价钱不迟。”

言罢,他偏头示意护卫打开盖布。

吕掌柜依言松了五指,甩了甩手腕,半是打趣道:“西域来的朋友果真硬朗,好大的力气。”

他扬起下巴,冲着身后的裴惊鹊使了个眼色:“去,瞧瞧货色如何。”

裴惊鹊微敛着眉眼,上前扒拉开两个货筐,心下却暗自生疑。

昨夜他潜入客栈,明明亲自在阿术与喀思的房内下了“抽丝散”,这二人此刻身强体健,竟无半点中毒之象。

跟在身后的且弥护卫,一个个脚步虚浮,气息短促,分明是毒物已入经脉的征兆。

裴惊鹊压下心中疑虑,回过身,躬着腰背回禀:

“掌柜的,成色齐整,比咱们上一批收的货要强些。”

吕掌柜满面堆笑:“极好。让手底下人在这儿清点作价。二位把头,咱们且先上楼吃几杯水酒,边吃边等。”

阿术偏过头与喀思对了个眼神,随即抬手虚引:“吕掌柜请。”

一行人顺着木梯,登上了望云楼最顶层的雅间。

屋内酒菜已然摆了满桌。

侯四推开雕花木窗,探出半个身子:“几位爷,咱们这望云楼,可是这落马坡互市里拔尖的高处。”

顺着敞开的窗扇望去,楼下是人声鼎沸的长街。

斜对面不足两百步远,便是飞檐挑角的云起阁。

侯四转回头,指着极远处:“您几位贵客一落座,这边关的天都跟着放了晴。您们往东边眺望,今日天公作美,连三十里外云州城的城楼子都能摸着个影儿。”

众人顺着窗望去,视线尽头,云州城的轮廓果真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吕掌柜由衷赞道:“这东家确是个心思通透的,这般好景致,喝酒也畅快。二位,请入座。”

阿术与喀思依言坐定。

裴惊鹊端起酒壶,缓步上前斟酒。

阿术端坐不动,目光须臾不离身前白瓷杯沿,直盯到澄澈的酒液将酒盏斟满,才挪开视线。

吕掌柜身子前倾:“不知二位是从西域哪一国跋涉而来?”

阿术眼皮一抬,迎上对方的视线:“咱们是龟兹人氏。”

只这一抬眼的功夫,裴惊鹊袖口微抖,指尖轻弹。

一抹无色粉末落入阿术杯中,入酒即化,全无半点浑浊。

裴惊鹊步履不停,转至喀思身侧欲要倒酒。

喀思抬手挡在杯口:“我不饮酒。”

吕掌柜面露不解:“小兄弟初来乍到,学着走南闯北做买卖,哪有不沾酒水的道理?迟早得历练出来。满上,满上。”

阿术手掌覆在喀思的杯沿上,接下话头:

“吕掌柜见谅,我这小兄弟确实沾不得酒。我与他阿爹乃是生死之交,他这身子骨,碰半滴酒水便会浑身起赤疹,连气都喘不匀。他阿爹将人交托于我,我实不敢由着他胡来。”

吕掌柜余光扫过裴惊鹊,见其下巴微敛了半分,当即爽朗出声:

“既是如此,吕某断不敢强人所难。”

待到裴惊鹊将吕掌柜与侯四的酒杯斟满。

“来,咱们先干了这一杯,全当给阿术把头接风洗尘!”吕掌柜提起酒杯推至身前。

阿术端起酒杯,却未送至唇边,目光在吕掌柜与侯四面上转过。

待瞧见吕掌柜与侯四仰起脖颈,将杯中酒水饮得涓滴不剩,阿术这才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屋内推杯换盏,几人夹菜闲叙,面上皆是融洽之色。

......

望云楼前。

简兮收回长街上的视线,转身迈过了望云楼的门槛。

一名肩搭白巾的跑堂小二迎上前来,目光在简兮一身略旧的青衫上转了一圈,面上依旧维持着客气:“这位客官,您几位?”

简兮收拢手中折扇:“一位。”

说话间,她微微仰起头,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堂内的木梯。

四楼的转角处,正并肩杵着两个汉子。

这两人身上的粗布短打,与院中同且弥护卫一块卸货的贼人如出一辙。

小二搓了搓双手,略带歉意地开口道:

“客官实在对不住,咱们这望云楼做的是客商的营生,店内全辟作了雅间,不设散座。您若是孤身一人,怕是……”

简兮手腕翻转,将一锭十两的纹银搁在近旁的木柜上:“无妨,我便定个雅间。要四楼的。”

小二眼睛微亮,麻利地将银锭拢入袖中:

“哎哟,客官见谅。四楼整层被几位贵客全包下了。您若是想登高看景,三楼的临街雅间也是极宽敞的,只要没有雾气,一样能望见云州城。”

简兮未作纠缠:“好,便定三楼。”

跟着小二进了三楼的雅间,简兮随口点了几样寻常菜式。

小二应下,倒着步子退向门口,伸手便要去合拢那扇雕花木门。

简兮抬臂阻住:“门敞着,透透风。”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简兮端坐桌前,目光直直越过半敞的房门,锁在通往四楼的楼梯口处。

她心底一阵擂鼓,直觉楼上且弥人已然身陷险境。

她搭在桌沿的手指攥紧,终是压下了起身的冲动。

眼下金万两那头尚无发作的动静。

若是此刻传唤外围埋伏的巡防营暗哨强冲上楼,一来手里全无贼人作恶的实证,二来势必会打草惊蛇,惊动了街面上正准备对金万两下手的贼徒。桑蠡这两日费尽心血布下的局,便要毁于一旦。

她回想那名叫阿术的领头汉子,行事做派颇为谨慎,腰间配刀的架势也显露出是个有真功夫在身的,自己还替他解了毒,想来总有几分自保的底气。

简兮屏息凝神,一面盯着楼上拐角的动静,一面竖起双耳探听着临街窗外的喧哗。

约莫过了半刻的功夫。

望云楼外的长街上,从牙行的方位,一前一后行来两个身宽体胖的身影。

金万两挺着浑圆的肚子,跟在云起阁同样富态的掌柜身侧,步子迈得极阔,大摇大摆地朝着与云起阁相隔两间铺面的云起钱庄行去。

这两日,金万两在落马坡的街市上处处露富,周遭许多常驻的商贾贩夫都已认熟了这阔绰的肥脸。

沿途不断有熟稔的商贩自摊位后头探出身子,冲他招呼。

一名卖皮货的商贾高声道:“金把头,瞧您这步步生风的架势,大买卖可是谈妥了?”

金万两停下脚步,双手抱拳,嗓音震得近旁的路人纷纷侧目:

“妥了,妥了!八万两现银的大进项!云起阁的东家真真是个痛快人,半点不含糊。我这便去钱庄的柜上支取银票!”

金万两跨过云起钱庄的高耸门槛,在伙计的引路下,径直入了后堂的一间僻静暖阁。

桑蠡端坐于木案后,手边早早备妥了一个专供云起钱庄客商装银票的布袋。

桑蠡见人入内,将布袋推至案角:“出门之后,只管往北走。切记,莫要将贼人引去南面望云楼的街面上,扰了那头的清净。”

金万两几步上前,一把抄起布袋,连连点头,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颤:

“桑公子,您交代的差事我定办妥。不过您可得给我透个底,这趟差事不至于把命搭进去吧?金某人这把骨头虽说沉了些,可还没享够这人间的福分呢,若是折在这儿,可是大大亏本了。”

桑蠡微微牵动唇角:“金把头放宽心,凭你这身板,寻常蟊贼的短匕扎不透你这层肚皮。”

金万两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圆滚滚的腰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顺势道:

“那可说不准。刀剑无眼,真要是见了红,桑公子,这银钱你可得往上再添点!”

桑蠡抬手拢了拢袖口:“自然。你若真挨上一刀,我做主,替你加一百两现银。”

金万两本就不大的双眼挤成了一条细缝,猛地一拍桌案:

“一言为定!自古富贵险中求,这皮肉钱,我赚了。”

桑蠡起身行至窗沿,推开半扇窗棂。

视线越过嘈杂长街,远处人群中,一袭粗布短褐的杜飞抬起下巴,递来一个隐晦的眼神。

桑蠡收回视线,转过身来:“时辰到了,出去吧。”

金万两将布袋揣进怀里,隔着衣衫重重拍了两下,这才挺起胸膛,大摇大摆地迈出暖阁。

一路行至钱庄门首,金万两转过身,冲着同行的云起阁胖掌柜拱起双手,身子前倾,拔高了嗓门:

“多谢掌柜的关照!祝云起阁日进斗金,财源广进!金某这就告辞了!”

说罢,他脑中记挂着桑蠡嘱托的方位,脚跟一旋。

哪知身子方才转过一半,步子尚未迈,北面的长街尽头,忽地爆发出一阵突兀的尖叫与杂乱的呼喝声。

三匹失了控的马自北面街上狂奔而来,马蹄在青石面上踏出一连串闷响。

街头有人扯着脖子嘶喊:“让开!快让开!马惊了!”

原本熙攘的人流纷纷向两侧铺面躲闪。

沿途的干果摊、皮货架被撞得七零八落,货物滚落一地。

一匹黑马喷着响鼻,直直撞向金万两。

金万两收住脚,拖着身躯往路边木柱后侧身躲去。

斜刺里,一名扮作挑夫的巡防营暗哨跨步而出,腰背拧转,一记重拳悍然轰在黑马的脖颈处。

马匹发出一声长嘶,前蹄发软,轰然栽倒在地上。

另外两匹惊马越过此处,继续朝前狂奔。

前方一名西域商贾逆着人流跃起,翻身跨上马背,用力向后拉扯缰绳。

另一匹马则被赶上的另一名暗哨拽住马辔,强行勒停。

这几匹惊马一闹,北面街道的客商皆涌上前来瞧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将这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众人皆伸着脖子看那倒地不起的马匹,金万两也正拍着胸口顺气,目光落在马头上。

人群中,忽地传出一记破锣般的嗓音:“金万两!你的银票被人摸了!”

金万两浑身一颤,急急伸手扯开胸前的锦缎衣襟。

怀中空空荡荡,桑蠡交给他的布袋,已然不翼而飞。

金万两两步跨回长街正中,扯开嗓门四下张望:“谁?哪个手痒的偷了老子的银票!”

人头攒动间,他瞥见数步外,一人深垂着脑袋,正弓着身子,借着周遭人墙的掩护,快速向南面挤去。

街边有眼尖的商贩抬起手臂指向那处:“在那边!那个穿灰褐短打的!”

云起阁二楼。

周起双臂拄在窗棂上。

方才楼下惊马狂奔,他眼皮都未曾眨动半下。

他知晓这是贼人刻意抛出的障眼法,视线始终盯在金万两的胸前,未曾挪移半分。

可饶是如此,刚才那一阵人推马挤的混乱中,他竟未能捕捉到究竟是哪只手摸走了那个布袋。

此刻的长街之上,竟同时有七八个同样穿着灰褐短打、身形干瘦的汉子,在人流中分头乱窜,相互掩护。

周起手掌在木棂上压下一道指印,暗自思忖:这伙人行事端的是滑不留手,在这等乱局中取物如探囊,手段着实老辣。

他收敛心神,目光在下方如沸水般的人潮中快速游移,锁定了杜飞毫不起眼的身影。

周起嘴唇微动:“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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