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调任
消息是宝儿带回来的。
那日傍晚，他自衙门归府，神色便有些异样，并非不悦，而是满腹言语堵在喉间，不知该如何开口，进了院子，他在井旁站定，望着那一丛青竹怔怔出神。
苏晚抱着念安从屋内走出，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微怔：“怎么了？”
宝儿轻轻摇头：“没事。”
可他并未进屋，依旧立在院中，身影凝在暮色里。念安自他怀中挣落，迈着小短腿追着蝴蝶跑远了。苏晚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转身往厨房去搭手。
俞浅浅在檐下刺绣，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瞧见宝儿立在竹旁，一动不动，却并未唤他，指尖针线依旧起落有序。她心知他必有要事相告，只静静等着便是。
齐旻在一旁劈柴，斧起斧落，木柴断裂之声清脆利落。他自始至终未曾言语，也未抬眼望过宝儿，一斧一斧沉稳落下，仿似全然不知儿子已经归来。
宝儿在原地伫立许久，终是缓步走了过来，在俞浅浅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绣架上。架上一幅墨兰已绣得大半，清雅疏淡。他凝视片刻，才缓缓开口：“娘，我要调任了。”
俞浅浅指尖的针微微一顿，并未抬头，也未追问去处。那双手只停滞一瞬，便又继续穿针引线，针脚依旧稳当，不见半分慌乱。
“去南边，一处州府。” 宝儿声音微沉，“我带苏晚与念安一同过去。”
俞浅浅依旧沉默，垂首一针针绣着。宝儿看不清她面上神情，只瞧见那双手仍在动作，却似比往日慢了些许。
一旁齐旻的斧头也顿了一瞬，转瞬便再次落下，木柴开裂的声响依旧清脆，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念安追罢蝴蝶，欢欢喜喜跑回来，一头扑进宝儿怀里：“爹，蝴蝶飞走啦。”
宝儿搂住他，温声道：“明日还会飞来的。”
念安仰起小脸：“真的吗？”
宝儿点头：“真的。”
念安立刻笑开：“那我明日再追！” 说着又挣开怀抱，跑出去玩闹。他不懂何为调任，不知南边是何方，更不明白离别之意，只晓得蝴蝶今日飞去，明日还会再回。
入夜，一家人围坐用膳，宝儿给苏晚夹菜，苏晚悉心喂着念安，小家伙吃得满嘴饭粒。暖暖不在，座位空空落落。俞浅浅为齐旻布菜，齐旻默然进食，宝儿也低着头，一言不发。唯有念安叽叽喳喳说着蝴蝶趣事，苏晚偶尔轻声应和，席间气氛，比往日冷清许多。
用罢晚膳，念安又跑去玩耍。苏晚帮着俞浅浅收拾碗筷，宝儿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天边月色出神。齐旻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父子二人并肩沉默，唯有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良久，齐旻才开口，声音沉稳：“何时动身？”
“下月。”
齐旻颔首：“行李可收拾妥当？”
“尚未。”
齐旻不再多问，起身离去。宝儿望着他沉稳依旧的背影，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他练剑，教他守护心中重要之人。如今他要去守护自己的小家，父亲仍在身旁，心中一时百感交集，轻轻笑了。
俞浅浅躺在床上，辗转难眠。齐旻躺在身侧，亦是毫无睡意。她翻身面向他，轻声道：“宝儿要走了。”
齐旻点头：“嗯。”
“带着苏晚和念安。”
“嗯。”
俞浅浅沉默片刻，声音微涩：“这院子，越来越空了。”
齐旻伸臂将她揽入怀中，温声道：“孩子大了，总要离家展翅的。”
俞浅浅靠在他肩头：“我知晓，可终究舍不得。”
齐旻轻轻拍着她的背：“只要他们过得安稳顺遂，便好。”
俞浅浅轻声应下：“嗯。”
次日清晨，俞浅浅起身时，齐旻已在院中。他坐在井边青石上，望着那丛青竹，不知在想些什么。俞浅浅走过去，在他身旁落座：“在想什么？”
“想从前。” 齐旻望着竹影，“从前这院子里，热热闹闹全是人。”
俞浅浅轻笑：“如今也有人在。”
齐旻望向空旷的院落：“终究是少了。”
俞浅浅也随之望去，宝儿的书房紧闭，苏晚与念安的屋内静悄悄的，暖暖的房间更是空寂，自她出嫁后便再未住人。院中的确冷清了许多，可身旁有他相伴，便已足够。
宝儿开始收拾行装，书籍、衣物、念安的各式玩具，一一细心装箱。俞浅浅立在一旁看着，想上前搭手，却又不知从何做起。她拿起一本书翻看片刻，轻轻放下；又拾起一件小衣叠好，复又放下。
宝儿看在眼里，温声道：“娘，您歇着吧，我来就好。”
俞浅浅摇头：“不累。” 她拿起念安的小木马，细细拭去上面浮尘，小心放入箱中。
宝儿望着她鬓边新添的白发，眼角细密的皱纹，眼眶骤然一热，哑声唤道：“娘。”
俞浅浅抬眸：“怎么了？”
他欲言又止，终究只摇了摇头。
俞浅浅笑着看他：“到了任上，好好当差，莫要懈怠。”
宝儿重重点头。
“照看好苏晚和念安。”
“嗯。”
俞浅浅望着眼前早已顶天立地的儿子，恍惚间还是那个依偎在自己怀中襁褓里的婴孩。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去吧。”
宝儿的眼泪终究落了下来：“娘……”
俞浅浅抬手为他拭去泪水：“别哭，你如今也是当爹的人了。”
宝儿强扯出一抹笑：“嗯。”
念安跑进屋，见满地箱笼，好奇地趴在一旁张望：“爹，这是什么呀？”
“是箱子。”
“装什么用的？”
“装咱们的东西。”
念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咱们要去哪儿？”
宝儿望着他清澈的眼眸，轻声道：“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坐马车，要走上好几天。”
念安眨了眨眼：“那我们还回来吗？”
宝儿骤然怔住，望着念安黑亮纯粹的眼眸，里面映着自己年少时的模样。许多年前，他也曾这样问过母亲，还回来吗？母亲答，会的。如今被儿子这般一问，他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下意识望向俞浅浅。
俞浅浅走上前，蹲下身平视着念安：“念安跟着爹娘去那边，过年的时候，再回来看爷爷奶奶，好不好？”
“那奶奶一起去吗？”
俞浅浅摇头。
“爷爷也去吗？”
依旧摇头。
念安小嘴一瘪：“那我也不去。”
宝儿微急：“念安！”
念安立刻躲到俞浅浅身后，攥着她的衣角：“我要跟爷爷奶奶在一起。”
俞浅浅柔声哄道：“念安，爹娘要去那边做事，你得跟着他们。等过年，咱们再回来团聚，好不好？”
念安又问：“那姑姑去吗？”
“姑姑也不去。”
念安低下头，小眉头皱了许久，终是抬首，懂事地点头：“那好吧。过年的时候，我一定回来看爷爷奶奶。”
俞浅浅将他抱起，念安搂着她的脖颈，笑得眉眼弯弯。
宝儿看着这一幕，眼眶再度泛红，转过身，继续默默收拾行李。
动身那日，天尚未破晓。俞浅浅起身时，宝儿一行人已收拾妥当。马车停在门口，念安仍在熟睡，苏晚轻轻抱着他。宝儿立在院中，最后望了一眼这个家 —— 那丛青竹，那口老井，檐下的绣架，处处皆是回忆。
俞浅浅走至他面前，细心为他理了理衣领：“到了南边，记得常来信。”
宝儿点头。
“照顾好自己。”
“嗯。”
她凝视他许久，终是轻声道：“走吧。”
宝儿泪水滚落：“娘……”
俞浅浅为他拭去泪：“莫哭，又不是永不相见。”
宝儿强压心绪，应声笑了笑。
齐旻立在门口，静静望着宝儿。宝儿上前一步：“爹。”
“到了任上，恪尽职守，莫负职责。”
“孩儿谨记。”
“照管好妻小，撑起自己的家。”
“是。”
齐旻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宝儿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还有嘴角那道旧疤，幼时学剑的画面一幕幕涌上心头。父亲教他守护重要之人，如今他终于要独当一面。他扬起一抹笑：“爹，我走了。”
齐旻颔首：“嗯。”
宝儿转身登车，苏晚抱着熟睡的念安也随之落座。车轮滚动，辘辘前行。念安在梦中轻轻翻身，对这场离别，一无所知。
俞浅浅立在门口，望着马车渐行渐远。齐旻站在她身侧，紧紧握着她的手。直至马车转过巷口，彻底没了踪影，她依旧伫立原地。齐旻将她揽入怀中，温声安慰：“他们会回来的。”
俞浅浅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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