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质问
齐旻来时,已是后半夜。
俞浅浅未曾合眼,抱着宝儿坐在床边怔怔出神。
房门被轻轻推开,月光倾泻而入,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身影。
齐旻立在门口,并未戴面具。
月色落在他脸上,那道疤痕显得格外刺眼狰狞。
可他的眼神,却比疤痕更冷,冷得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俞浅浅望着他,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却依旧端坐不动,一言不发,只静静抱着宝儿,与他对视。
齐旻缓步走入,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听到了多少?”
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只是在问今日吃了什么。
可俞浅浅清楚,这平静之下,藏着足以伤人的利刃。
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那眼底有寒意,有审视,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张了张嘴,本想谎称奴婢什么都没听见,可她明白,他既开口发问,便已是心知肚明 —— 知道她偷听,知道她在窗外伫立许久。撒谎,毫无用处。
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
“锦州,太子,仇人,动手,继王妃。”
齐旻眸色骤然一沉。
她继续道:“还有,您等了二十年,继王妃是您姨母,留着她尚有可用之处。”
齐旻死死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她从头看穿到脚。
“就这些?”
“就这些。”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宝儿均匀的呼吸,能听见窗外夜风掠过屋檐,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俞浅浅抱着宝儿,静静等候。
等他说出那句 “你知道得太多了”,等他宣判她再无活路,等她最恐惧的结局降临。
可齐旻一言不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看了许久许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他忽然问:“怕吗?”
俞浅浅一怔。
怕吗?
她自然是怕的。怕他为封口痛下杀手,怕宝儿从此没了娘亲,怕自己拼尽全力挣扎至今,终究逃不过一死。
可她心底更怕的,却是另一桩事。
她望着他的眼,轻声反问:
“世子爷问的,是怕您杀人灭口?”
齐旻未作声。
“还是问,” 她顿了顿,“怕您这个人?”
齐旻的眼神微微一动。
俞浅浅低下头,轻抚怀中熟睡的孩儿。
“奴婢怕。” 她轻声道,“可奴婢怕的,从不是死。”
“那怕什么?”
她再度抬眸,直视着他:
“怕宝儿没有娘亲,怕他长大之后,连自己的娘亲是什么模样都不知晓。”
齐旻沉默了。
他看着襁褓中的宝儿,看着她紧抱孩子的手,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底那处冰封冷硬的地方,竟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在她身旁坐下。
俞浅浅微微一怔。
他就那样挨着她坐下,如同往日无数次来看孩子时一般,安静地陪在她身侧。
“俞浅浅。” 他开口。
她抬眼看他。
“我不会杀你。” 他说。
俞浅浅心头猛地一震。
“那些话,你听见了,便听见了。” 他声音放得更低,“你是我孩子的娘亲,我信你。”
一瞬,俞浅浅的眼眶骤然泛红,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齐旻望着她泛红的眼,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一片冰凉。
“哭什么?” 他问。
俞浅浅摇着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
齐旻看着那串泪珠,心底那道裂缝,又悄然扩大了几分。
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
“睡吧。” 他道,“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
行至门口,他忽然驻足。
“俞浅浅。”
“嗯?”
“那些事,” 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莫要对外人说起。”
俞浅浅望着他孤挺的背影,轻声应道:
“奴婢知道。”
齐旻推门离去,房门轻轻合上。
俞浅浅仍坐在床沿,抱着宝儿,泪水无声浸湿衣襟。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泪是因恐惧,是因庆幸,还是因他那句沉甸甸的 “我信你”。
她只清楚,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然不一样了。
自那以后,齐旻依旧如常前来,有时一日数次,有时一待便是整日。可俞浅浅明白,有些东西变了,不是变坏,而是变得更深。
从前他来,她斟茶,他饮用,彼此静默无言。如今依旧是她斟茶、他饮茶,可两人之间,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牵绊。
她知晓了他的秘密,他也清楚她已知晓,却谁都不曾再提起,如同一根细小的刺,不扎人,却始终妥帖地藏在心底。
一日,宝儿睡熟,她低头做着针线,他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怕我吗?”
俞浅浅指尖微顿,抬眸看向他:
“世子爷已经问过好几回了。”
齐旻不语,只是定定望着她。
她思索片刻,如实道:“怕过。”
“现在呢?”
“现在……” 她微微沉吟,“说不清。”
齐旻眸色微动:“何谓说不清?”
俞浅浅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
“便是有时怕,有时不怕。怕的时候居多,不怕的时候少,只是那些不怕的时刻,正一点点变多。”
齐旻沉默片刻,又问:“那何时不怕?”
俞浅浅想了想,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笑意:
“世子爷抱着宝儿,反被尿了一身的时候。”
齐旻一怔,耳根瞬间染上薄红。
“还有呢?”
“还有世子爷喝我斟的茶,不烫不凉,温度刚好的时候。”
齐旻望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还有,世子爷说‘我信你’的时候。”
话音落下,俞浅浅再度低头缝衣,可耳根也悄悄红了。
屋内重归安静,唯有银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齐旻坐在一旁,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底那道裂缝,又深了几分。
他忽然想问,那你何时最怕?
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怕听见答案 —— 怕她说,怕你谋划复仇时的狠绝,怕你冷眼待人时的冷漠,怕你周身杀意翻涌时的模样。
他自己都怕那样的自己。
可他又能如何?
他杀了二十年的人,忍了二十年的痛,心底囚了二十年的恶鬼,那些刻入骨血的东西,岂是说丢便能丢尽的。
他只能尽力将那些阴暗暴戾,在她面前藏得更深一些,再深一些,深到她全然看不见。
可真的藏得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愿让她怕,不愿让她用疏离畏惧的眼神看他。
那夜,俞浅浅辗转难眠。
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他的问话:你怕我吗?现在呢?那何时不怕?
她想起他说这些话时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冰冷锐利,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在旁人眼中见过的情绪 —— 像是惶恐。
怕她怕他。
她忽而觉得有些好笑,杀人不眨眼的世子爷,竟会怕她一个弱女子怕他?
可笑意刚起,又沉沉落了下去。
她知道,他是真的怕。不是怕她泄密,不是怕她逃走,而是怕她像旁人那般,对他避之不及,不敢直视,不敢亲近,将他视作异类怪物。
她想起他第一次踏入她屋中看孩子时,安静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只默默望着她。
那时的他,是不是也在忐忑:她会怕我吗?会赶我走吗?会像别人一样,把我当成怪物吗?
她翻了个身,望向窗外皎洁的月光。
月色洒在窗台,落在她藏东西的柜上。柜中放着他当初写下的 “滚” 字字条,他送的白玉耳坠,那包红糖,宝儿的长命锁,还有她一点点攒下的银子 —— 足够她带着宝儿远走高飞、安稳度日的银子。
望着那只柜子,她心底的裂痕,又扩大了一分。
一边是他,一边是自由。
她该选哪一个?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必须尽快做出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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