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明年开春,送他去青州
萧府正堂里,和田白玉山水楼阁摆件被宫人特地安置在紫檀木架上。
萧魇一瞥,只觉得碍眼的很,便移开目光,摸出姜虞给他的那罐带果仁的药丸,捻了一颗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着嚼着,他又觉得,倒也不必嫌碍眼。
挺值钱的。
回头寻个可靠的工匠,稍稍改一改纹样,留着给姜虞也好。
不管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他是一天天长大的,他那些亲人也是真的死在了景衡帝一手炮制的青州瘟疫里。
倘若最后真的走不到那一步,那便多给姜虞留些东西。
银子、宅子、能换钱的物件……
“那几个人,可已推到陛下跟前了?”
萧魇咽下药丸,用茶水漱了漱口,抬眸看向候在一旁的指挥使。
指挥使回话:“都按大人的安排,在陛下那里挂了名。未曾让朝中那些投靠大人的官员举荐,只将那几人的履历做的坎坷些、身家洗的清白些。”
萧魇眉眼微垂,心念百转。
他在景衡帝面前拒了参谋禁军选人的差事,只说用人当重身家清白、朝中无靠。
这样的话说出去,景衡帝只会觉得他识趣、不揽权。
可副统领与三个参将的缺,不是光靠身家清白、朝中无靠就能胜任的。
还得有真本事!
而景衡帝最合用的,就是那些有真本事、却因性子耿直,不愿逢迎而得罪了上峰、被孤立排挤的人。
他不能直接推人上去,却能让景衡帝的视线,只落在他圈好的地方。
即便有人横插一脚,他的人最不济也能拿下参将的位子。
钉子埋进去了,往后便能慢慢凿出一条路来。
皇镜司监察百官,是耳目。
京畿卫用不了多久,总兵官便形同虚设。
若禁军再能插进一脚去……
禁军就在景衡帝眼皮底下,他得步步谨慎。
而且,他在这朝中冒头太晚,禁军这杯羹早已被人分了干净,他想硬挤进去,实在不容易。
原本还有些发愁,该怎么不着痕迹地在禁军里多撬开几道缝、多塞进几个人。
他也没想到,肃宁伯那样一个拿一城百姓的性命当垫脚石的人,会用安插在禁军里的名单来换温三留后。
既然这么看重香火传承,怎么就不能把旁人的命也当回事呢。
呵!旁人的命是草芥,自家的骨血是珍宝。
那便该叫肃宁伯断子绝孙才好……
不过,他用得着齐娘子,也亲口应过她,便言而有信这一回吧。
萧魇掩去眼底那抹狠色,敛了敛神思,语气缓了下来:“姜长晟的拳脚练得如何了?这四四方方的宅子里,凡事都顺着他,养不出真鹰来。再加些分量,明年开春,送他去青州。”
指挥使一惊,失声道:“青州?”
“大人,裕宁太后不是说过,青州军那边她自有安排?若是把长晟送去青州军,大人定要替他铺路,让那些老兵信服他、听他调遣。太后若是知道了,怕要与您生出嫌隙来,反而不美。”
“不如将长晟送去北境军中。近年北胡虽蠢蠢欲动、屡生事端,也不过是小打小闹,长晟去了既能攒些功劳,也相对安稳。”
指挥使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这大半年的相处,他是真把傻白甜的姜长晟当徒弟来待了。
长晟刻苦,进境神速,性子也沉得下来。
脑子虽不算顶灵光,可但凡沾上兵法,便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愿意看长晟夹在萧魇与裕宁太后之间,被两边的博弈来回撕扯。
博弈来,博弈去,到最后被摧残的,都是长晟。
与其送到青州去处处受掣肘、事事要看人脸色,不如直接送去北境军,让姜长晟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往上爬。
“大人,长晟到底还年少,虽有几分天资,可习武的时日尚短,兵法还只限于纸上谈兵,青州那地方,实在不是个适合他的去处。况且裕宁太后的意思,也不能全然不顾……”
“大人,长晟他到底是安济县主的四哥啊……”
指挥使生怕萧魇贼心不死,又在砝码盘上多加了一块。
对,就是贼心不死!
萧魇挑了挑眉,又捻了一颗药丸送入口中。
“你这心,偏的可有些远了,可还记得自己是替谁办事的?”
语气轻飘飘的,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却像一盆冷水浇下,让指挥使瞬间清醒过来。
“属下有错,请大人责罚。”
萧魇道:“他赤子之心,你是他师父,真心换真心,是好事,我没那么不近人情。”
“他是姜虞的四哥,我让他去青州,便不可能是为了让他去送死、去受委屈。”
“你不妨自己去问问他,是想封侯拜将、在族谱上独占一页,还是只想安安稳稳地往上爬?”
指挥使无言以对。
这还用问?
姜长晟天天把要在族谱重开一页挂在嘴边,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那裕宁太后那边……”
萧魇蹙了蹙眉,像是在想什么怎么也想不通的难题,思忖了良久。
“你说,裕宁太后想送去青州军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我问了她不止一回,送她去五台山的路上,又当面问了一次,可她守得死死的,半句口风都不肯漏。反手便给我下了药,想逼我留个血脉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去,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雨,又像是初雪将至。
从指挥使的角度望过去,萧魇的五官大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上的神色,只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冷寂。
这下,怕是真的要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了。
好在,大人应当舍不得让长晟来当那只小鬼。
“属下不知,想来是太后娘娘这些年暗中培养的心腹吧。”
“太后娘娘当年的风采,属下也是听过的,文采出众,骑射不输男儿。她亲自调教出来的人,也不会堕了青州军的威名,更不会误了大人和太后娘娘的大计。”
萧魇没有作声,总觉得事情不像指挥使说的那般简单。
姑侄之间,姑母天然居于高位,这话不假。
可眼下这局面,是他一点一点煞费苦心铺出来的。姑母不肯对他说清楚,他便没法安心将青州军里的势力交出去。
那是燕家的根。
是燕家在这十一年里都没有断掉的根。
“再是心腹,再是天纵之才,也没有越过我来做安排的道理。”
说到此处,萧魇瞥了一眼指挥使:“我记得你从前脑子很是灵光的,思虑周全又不失活络。怎么如今只会说些漂亮话来粉饰太平了?莫不是与姜长晟做师徒做久了,磨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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