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棋逢对手
裴隙的喉结微微滚动,他忽然后知后觉自己方才那句话有多荒唐。世上不缺冤假错案,更不缺无辜被囚、甚至含冤而死的人。
可说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她在这里受苦。
裴隙从来自诩冷静,战场上千军万马,朝堂上刀光剑影,他不曾失过方寸。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遇到她的事,他最引以为傲的判断力似乎失控了。
“发什么愣呢?还不走,证据可是会被坏人拿走的。”姜芸娘的手在面前晃了晃,裴隙这才回神。
他伸手握住,亲了亲她的手背,这才转身离开。府尹大人对着姜芸娘鞠了一躬,提着食盒小跑着跟在后面。裴隙并没有出大牢,反而脚步一转,去了关押市令的牢房。
市令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哼小调,他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悠闲地敲着膝盖。他半点都不担心没人捞自己,毕竟自己可是在帮那位做事。那位虽说跋扈了些,但也是出了名的讲义气。
然而下一秒,吱嘎一声,牢门忽然被人打开了。他偏头望去,却见府尹拿着钥匙把门给打开了。
而越过府尹肩头向后看去,裴隙就站在门口。烛火从他身后照过来,将裴隙的脸隐没在阴影里,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萦绕上市令的心头。
“裴、裴隙!”市令的悠闲瞬间碎了一地,他猛地从床板上弹坐起来,磕磕巴巴道,“你来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隙闻言脚步一转,走到了墙边,墙上挂着一排已经冷却下来的烙铁。他从墙上随意取下了一把烙铁,放在墙上点着的火把上烤着。
不多时,烙铁头就烧红了,紧跟着烙铁上残留的铁锈和油脂味散发出来。他满意的点了点头,拎着烙铁迈入牢房,朝着市令走过去。
“你想干什么?这里是顺天府大牢,不是你们裴家的私刑房,本官可是朝廷命官……”市令一边说着,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可很快身体就贴上了冰冷的石墙,“府尹,你就这么干看着吗!这可是你的管辖地!”
被点名的府尹背过身,活脱脱一个眼不见为净。市令的脸白了,牙齿更是因为恐惧而磕得咯咯响。
烙铁的红光在瞳孔里越放越大,他终于眼睛一闭,大声喊道,“我说!我说!你来不就是为了帮那娘们要证据吗?账本不在我家,分成了上下两册,上册在东城王寡妇家里,下册在西城刘家巷子一个姓孙的裁缝铺后院……”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生怕慢了那把烙铁就会落在他的脸上。
裴隙回身将烙铁重新挂回墙上,随即大步流星出了牢房。府尹大人还站在甬道里,一脸的敬佩:比起裴隙,自己和市令打交道更多,怎么没想起来对症下药呢。
市令娶妻生子只是为了方便升官,人更是风流成性、在外头养了好几个外室。一个狡兔三窟的人,哪里会像普通人一样把重要的东西放家里?
东城王寡妇家,房门虚掩着,屋里更是没有点灯。裴隙翻墙进去的时候,屋里人正忙着一度春风,压根没有注意到他。
裴隙很顺利从书房找到了上册后,原路退出。
西城刘家巷子,姓孙的裁缝铺后院。她家倒是门房紧闭,屋里亮着灯。院子里的树下,一个女人正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一圈一圈地踱步。
裴隙轻轻皱眉,脚步一转贴着外墙根绕到了书房的另一侧。书房的侧面有一扇小窗,窗户开在离地面一人高的地方。
裴隙身体往上一纵,手臂一撑,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
书房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照亮了书房的布置。裴隙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书架。接连抽出了几本书后,身后的书桌吧嗒一声,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它藏在桌案的夹层之中,平时与桌面浑然一体,此刻却微微翘起一角,露出里面整齐叠放的一本册子。和上册一样的蓝布封面,边角磨损,显然被频繁翻动过。
裴隙回身,伸出手……另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比他更快。那只手手指修长,只在账册上一晃,五指收拢,暗格里已经空空如也。
裴隙的手扑了个空后,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转身,上半身向后仰倒,一道劲风贴着他的鼻尖扫了过去。
对方一脚踢空了,落地时却已经调整好了重心。黑暗中,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对方一身黑色夜行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裴隙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账册上,直接欺身而上,左手探出。
这一抓又快又准,显然打算擒贼先擒王,抢什么账册,折断抢账册的手就行了!对方侧身避开,账册也同步在他手里换了一个手。然而裴隙的第二招已经跟上了,右掌横推直取对方的胸口。
但这一掌,裴隙留了力。他进来时就看过了,这间书房太小却到处都摆放着家具。
贸然一掌推出去,如果被蒙面人避开,打碎的不是书架就是书桌。声响一大,外面的女人就会听见。孕妇受惊,后果不堪设想。
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裴隙的克制。他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当即猛地一个转身,胳膊肘撞在了书架的第二层隔板上。
“砰!”书架晃了一下,上面的几本书从隔板上滑落,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紧接着,他脚下一个横扫,把桌案前的圆凳扫了出去,圆凳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咣当一声撞碎了墙角的花瓶。
院子里传来女人惊慌发颤的声音:“谁?谁在里面?”
蒙面人直起身,把账册往怀里一塞,挑衅的看了裴隙一眼:我看你怎么收场!他拎着账册,一个翻身从后窗跃了出去。
裴隙听着女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犹豫了两秒,没有去追。他撕下一只袖子,蒙住了脸,率先拉开了书房的门。
月光直接打在他身上,女人看见那双清冷的眼睛时一愣:这年头做贼人都需要有姿色了吗?
裴隙被女人直勾勾看着,只觉得不爽,身形一闪直接消失在原地。而女人这时候才迟钝的回神尖叫道:“啊啊啊,有贼啊!”
与此同时,小巷里。
蒙面人没有跑远,这会儿正双手抱胸,懒洋洋地靠在小巷的墙壁上赏月。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带着戏谑的目光落在裴隙身上,“堂堂世子爷,深夜做贼,真是稀罕事。”蒙面人说着,握着那本账册晃了晃,“只可惜最后还是没能如愿啊?”
裴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挑眉,“那么多话,你这是意识到只有半册不能成事了?你手里那半册,开个价吧,我买。”
蒙面人把账册从左手抛到右手,爽朗的笑声从面巾底下飘了出来。
“真有趣~”他停下抛接的动作,将账册竖着抵在胸前,微微偏头看向裴隙。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里面的笑意又深又冷。
“你裴隙算什么东西,当真以为什么东西,只要你想要都能拿到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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