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心疼
府尹大人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目光在姜芸娘和市令之间来回移动,心中叫苦不迭。市令敢闹到公堂,这背后若是没有人撑腰,打死他都不信。
而裴家虽然正值多事之秋,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这位姜娘子背后站着皇后娘娘、淑妃娘娘、慧嫔娘娘。三位娘娘同时给一个人撑腰,这是什么分量?他两边都不敢得罪,两边都不想得罪。
姜芸娘看着府尹的手在惊堂木上摸一下缩回去,心里有数了:府尹不敢判,是怕站错队。
姜芸娘的目光落在吴大柱身上,自家伙计脸上的伤是市令以官府的名义滥用私刑的铁证,这比偷税漏税好判多了。
“府尹大人。”姜芸娘转过身,面朝着府尹,“账本没到,对不了账,判不了。可有一件事,您现在就能判。”
府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话:“什么事?”
姜芸娘努了努嘴,吴大柱也是个有眼力见的,当即往府尹跟前凑了凑,烛火将他嘴角的淤青照得纤毫毕现。
“我的管事,被市令大人以官府的名义下令围捕,还没定罪就先挨了打。”姜芸娘一脸委屈的开始控诉,“就算他是真的不干净,那也该由府尹大人您来审、您来判不是?”
衙役们嘴角抽了抽:分明他们才是被打的那个!可他们没敢出声,因为他们确实是在案子还没审之前就对被告动了粗。不管谁打谁,这件事往大了说,叫滥用职权;往小了说,叫程序不当。怎么算,都是他们理亏。
府尹咬了咬牙,一拍惊堂木,“来人!将市令暂且收押,待账本取来之后再行审理!本案主犯姜氏、被告吴大柱,一并分开关押!退堂!”
市令敢怒不敢言,他真是怕了姜芸娘这张嘴了,要是再争辩指不定还扣个咆哮公堂的帽子。
“市令大人,请吧?”衙役们客气的围过来,市令一甩袖子朝外走。路过姜芸娘身边时,还不忘恨恨的瞪上一眼。吴大柱见状,往姜芸娘面前一挡,横眉立目的瞪了回去。
那高大魁梧的阴影笼罩下来,市令咽了咽唾沫,缩着脑袋快步离开。
市令出门后,府尹端着笑脸,小碎步地来到了姜芸娘身边:“姜娘子,今儿只能委屈您先在这儿待一晚了……”
……
裴隙从军营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他牵着马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马蹄踏在青石板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入夜之后,除了边关急报和八百里加急,任何人不得在城中骑马。他身为行伍中人,更要以身作则。
为了减轻谣言,他一整天都泡在校场操练士兵、检阅阵型,连午晚饭都是在点将台上吃的。原本可以早点回来的,可晚膳后,兵部来了个文书,说是紧急军报要处理,一来二去又耽搁了。
快到府门口的时候,远远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灯笼底下。橘黄色的光将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裴隙的心快跳了一拍,脚步也不由自主的加快。
马近了,人影在灯笼光里越来越清晰,裴隙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夏菊的脸被灯笼光映得忽明忽暗,唯独红红的眼眶分外惹眼。看见裴隙,她快步迎上来,“世子爷,娘子她被顺天府的差爷们带走了。说是教唆偷税漏税,主犯……”
裴隙听完来龙去脉,眼底酝酿起了层层风暴。怕不是先前抨击自己的幕后之人迟迟见不到成效,所以幕后之人把矛头转向了她?
柿子要挑软的捏,他裴隙不是软柿子,可在那些人眼里,她是。
“回府好生看顾着老太君和孩子们,她不会有事。”裴隙的话音落下时,人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夏菊迟钝的抬头,只看见一道人影矫健的在屋顶上飞檐走壁,很快融入夜色之中。而被松了缰绳的马不等夏菊来牵,自发的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顺天府大牢,蜘蛛正在角落里殷勤的织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铁锈又潮湿的臭味。她已经躺了快两个时辰了,不是不想睡,而是惦念的人太多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试着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着数着,她忽然感觉到了一阵目光直勾勾的落在身上。
姜芸娘猛地睁开眼,转身望去:冷峻的眉骨,抿紧的嘴唇……裴隙的脸出现在铁栏杆外面。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姜芸娘心疼他来的风尘仆仆,身上的袍子蹭了不少灰,怕是一日三餐就吃了个早餐。
“你不该来的,回去吃饱了赶紧找证据才是最要紧的。”说这话时,她已经坐起身子,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平添了几分柔弱倔强。
裴隙的一只手不由的攥紧了栏杆,姜芸娘不用受刑,不必被审,但就是好端端的坐在那阴暗的牢里就足够他心疼了。
府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甬道尽头,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他小心翼翼的靠近裴隙身侧,轻声解释:
“世子爷,下官本来也打算给姜娘子添些软和被褥的,是姜娘子自己不要,这不下官寻思送些吃食也好……”
不说还好,一说裴隙身上的冷意更浓了,自己捧在手里怕化了人,怎么能被收监呢!
他正要开口训斥,姜芸娘已经看穿他的意图,率先接过话:“府尹大人是好意,可我不能要。我是嫌犯,府尹若是偏颇照拂,同在大牢的其他犯人心里会生出不满。”
她说着,人已经走到了铁栏杆前面,伸出的手更是穿过了两根铁栏杆之间的缝隙轻轻拽住了裴隙的袖子。
“真闹起来,对府尹大人的名声不好,对我的案子也不好。将心比心,谁也不想看到隔壁牢房的人比自己多一床被褥。”
府尹感恩的看了姜芸娘一眼,裴隙皱着眉,偏过头,目光扫过两边的牢房。左边的牢房里蜷缩着一个睡觉的老头,右边的牢房里关着的三个地痞正蹲在墙角小声地骂骂咧咧。
裴隙收回目光,脸上写满了不赞成:“你怎么总是替别人着想?你怎么从来不想想你自己?那些人有什么要紧?都是罪人……”
话音未落,姜芸娘的手指轻轻地摁在他的唇上。裴隙的声音断了,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我也在牢中。所以,我也是罪人吗?”姜芸娘的眼眸温柔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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