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林哲的试探
一套完整的利益链，环环相扣，根深蒂固。
梁远志一目十行，指尖在几处关键位置轻轻停顿。
他没有皱眉，没有愤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
越是看透这其中的肮脏，他反而越是平静。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名字：林哲、马守礼、陈泰。
笔尖微微用力，字迹力透纸背。
这三个人，就是他在京海的第一个攻坚目标。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突兀，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梁远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市政府办的号码。
他接起，语气平稳：“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客气又温和的声音：“梁主任吗？”
“我是市政府办的小张，林哲市长请你现在过来一趟，汇报一下工作思路。”
梁远志唇角微不可查一挑。
说曹操，曹操到。
刚在心里把林哲列为头号障碍，对方的召见就来了。
是敲打，是试探，也是正式摊牌的前奏。
他淡淡应了一声，语气不卑不亢：“好，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梁远志缓缓放下笔，合上那份拆迁方案。
林哲是分管副市长，是他的顶头上司，今后他所经手的方案都需要经过对方来审批签字。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平静无波。
林哲想给他上课，可能是想给他立规矩，想让他明白谁才是京海的话事人。
可惜这一课，还轮不到他林哲来上。
梁远志拿起公文包，推开办公室门，脚步沉稳地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
市政府大楼比市发改委更加肃穆，每一层走廊都安静得能听见脚步声。
梁远志走出电梯，按照指引来到副市长林哲的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声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梁远志推开门，一眼便看清了办公桌后的男人。
林哲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一身规整的深色西装，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斯文。
他脸上挂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完全看不出半点班子会上那种暗藏的锋芒，更看不出一丝敌对。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只会觉得这是一位儒雅、亲民、好说话的分管领导。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清楚，这副温和面孔之下，藏着何等城府。
“林副市长。”梁远志上前一步，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林哲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绕出办公桌，主动朝他伸出手，笑容真切：“远志同志来了，快坐，不用拘束。”
那股热络劲儿，像是对待自己人一般自然。
梁远志与他轻轻一握，指尖相触即分，分寸拿捏得极稳。
“早就听说你了，北大硕士、中央选调生、国家发改委下来的干部，咱们京海可是盼着你这样的人才。”
林哲抬手示意他坐下，亲自端过茶杯，给他添了热水，动作自然又周到：“一路辛苦，还习惯京海的工作节奏吗？”
“谢谢林副市长关心，还好，正在慢慢适应。”梁远志坐姿端正，语气平和。
林哲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语气也越发温和：“适应就好。”
“基层不比部委，事情杂、矛盾多、压力大，你刚下来，有什么不明白、不方便的，随时跟我说。”
“我这个分管领导，该撑腰的肯定撑腰。”
这话听着暖心，实则是第一层试探。
梁远志心如明镜，面上依旧淡然：“有林副市长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我是来挂职学习的，也是来干活的，肯定按照市委市政府的部署，把本职工作抓好。”
不冒头、不示弱、不交底。
林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嘴上却继续温和地聊：“那就好。”
“你分管重点项目、固投、区域协调，都是发改委的核心工作，责任重，压力大。”
“我知道你有能力、有视野，但基层工作讲究方式方法，别太急，稳一点，比什么都强。”
这话明着是关心，实则第二层试探。
梁远志微微一笑，顺着他的话接，却又不落入圈套：“林副市长说得对，稳才能致远。”
“我会先把情况摸透、把政策吃透，不盲目拍板，不违规办事，每一项工作都按程序、按规矩来。”
按规矩来几个字，说得轻，却咬得极稳。
林哲听在耳里，心里微微一动。
这年轻人，油盐不进，刀枪不入，话答得滴水不漏，态度恭敬却不卑微，温和却不软弱。
他继续笑着，好似随意提起：“对了，眼下你们委里最重要的，就是旧城改造那一片的项目，情况复杂、牵扯面广，市里很重视。”
“你多听听李主任、守礼他们的意见，他们在京海时间长，情况熟，能少走很多弯路。”
第三层试探！
点名把马守礼抬出来，暗示你要听老人的话，别自己另搞一套。
梁远志抬眸，迎上林哲的目光，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林副市长放心，班子内部的意见我肯定尊重，大家都是为了工作。”
“不过项目涉及群众利益、资金安全，该把关的环节，我会严格把好，不给市里添麻烦，也不给您添麻烦。”
一句话，既给了林哲面子，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我会尊重人，但规矩我来守，谁也别想绕过去。
林哲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笑容不变，心里却已经有了判断。
不骄、不躁、不软、不硬。
不挑事、不怕事、不结盟、不妥协。
这不是一个能轻易拉拢、也不能轻易打压的角色。
硬碰硬，容易引火烧身，软拉拢，对方油盐不进。
最好的办法，暂时稳住，慢慢观察再伺机而动。
林哲不再深谈项目敏感问题，转而聊起京海的发展、民生、工作生活，语气越发亲和，像一位真正关心下属的领导。
半个多小时的谈话，全程和风细雨，没有一句重话，没有一次敲打，更没有半点撕破脸的迹象。
外人看，这是一次极其融洽、顺利的上下级见面。
只有梁远志知道，这短短几十分钟里，两人来回过招了三次，每一句客套话底下，都是试探与防备。
起身告辞时，林哲再次主动伸手，笑容温和：“远志，以后常沟通，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放开手脚干，市里支持你。”
“谢谢林副市长，我会的。”
梁远志微微颔首，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
林哲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淡去，他推了推眼镜，望着紧闭的门板，眼神沉了下来。
“这个梁远志，比预想中难对付得多。”
“这段时间……得小心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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