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46 只有沅沅不在了
凌夜从远处看到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抬手一道魔气轰杀了那个堕魔将领,然后冲过去。
影还活着,睁着眼,看着天空,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凌夜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影的声音很低。
“魔尊……属下……不能再跟着您了……”凌夜的手很紧,指节泛白。“别说话,我给你渡修为。”
影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笑,但没笑出来。
他的眼睛闭上了。
凌夜跪在雪地上,握着影的手,一动不动。周围的战斗还在继续,堕魔兵还在涌来,他站起来,把影的尸身放到一块石头上,转身再次杀进了敌阵。
白鹿一直守在沅沅身边。竹屋前的菜地被踏平了,萝卜被踩烂在泥里,白菜被血染成了红色。
白鹿身上已经伤痕累累,原本雪白的皮毛被血和泥糊成了黑红色,鹿角断了一根,另一根也裂了缝。
它用身体挡在沅沅前面,不让任何堕魔兵靠近。
一个堕魔兵从侧翼冲过来,白鹿来不及转身,只能用头硬接了一刀。那刀砍在它的颅骨上,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血从缝隙里涌出来,糊住了它的一只眼睛。
它晃了晃头,低吼一声,朝那堕魔兵撞过去,断角刺进了那东西的肚子里。堕魔兵惨叫着化为黑雾消散,白鹿也摔在了地上。
沅沅扑过去,抱住它的头。
“白鹿!白鹿你起来!”
白鹿躺在地上,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看着她。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温柔。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沅沅的手背,然后它的眼睛永远的闭上了。
沅沅抱着白鹿,浑身发抖。她抬起头看着战场,谢无珩的白衣变成了红色,萧衍舟的剑断了半截,凌夜的魔气已经稀薄得几乎看不见,扶清的长发散着,嘴角有血。
所有人都在流血,所有人都在死。
沅沅站起来,看着那道还在往外涌黑雾的裂缝。
那东西的背后,有什么更强大的存在正在苏醒。
她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像一座山压在所有人胸口,呼吸都困难。
扶清也感觉到了。他退到沅沅身边,抬手布置了一道结界挡住了堕魔兵的冲击。
谢无珩、萧衍舟、凌夜也从战场上退了回来,四个人围成一个圈,把沅沅护在中间。
“挡不住了。”
谢无珩的声音很低,但很平静。他的剑已经卷刃了,这是他用了百年的剑,从来没卷过刃。萧衍舟的剑断了,手里只剩半截,虎口全是裂开的口子,血顺着剑身往下滴。
凌夜的魔神之体已经撑到了极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白,眼眶却烧着幽蓝色的火。扶清的灵力几乎耗尽,衣袍上第一次沾了血,不是别人的,是自己的。
天地间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堕魔兵同时停下来,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它们齐齐转向那道裂缝,跪下来,伏在地上。
祂出现了。
祂的身体比山还高,头颅隐在乌云里看不清面目,只有两只眼睛亮着,暗红色的,像两轮血月。
祂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是超越此界认知的力量,大乘之上,散仙之上,真仙之上,是此界修士连名字都没资格叫的存在。
祂抬起手,手中凝聚着一团暗红色的光,那光里蕴含着足以毁灭整个大陆的力量。祂要终结这一切。
四道身影挡在了沅沅面前。
堕魔神掌心的光球慢慢,刺目的光慢慢压下来。空气被挤压得发出爆鸣声,地面开始龟裂,碎石从地面浮起来,悬浮在半空中,然后碎裂,化作齑粉。
扶清的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溢出血来,谢无珩的半边身体被灵气反噬炸开数道伤口,血雾弥漫。萧衍舟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碎石上,血从他耳朵里流出来。凌夜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没有跪,他站住了。
沅沅站在他们中间,被他们拼死护在身后。
堕魔神的第二击来了。
铺天盖地,令人绝望。谢无珩转身把沅沅紧紧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道光压下来的瞬间,沅沅的身体动了。
一股力量从她丹田里涌出来,冰冷的,浩瀚的,像亘古的冰河,从她体内喷薄而出。
她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她抬起手,对着那颗压下来的太阳,轻轻一推。
光球碎了,像一面镜子被拳头砸碎,碎片四散飞溅,化作漫天的光雨。
堕魔神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雷般的咆哮,它的手臂上出现了裂缝,它低头看着沅沅,那两只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恐惧。
沅沅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天空那个庞然大物,嘴唇动了一下。“滚。”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堕魔神嘴唇颤抖,祂想跑。
沅沅的金光没有给他机会。光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所过之处,堕魔兵像纸片一样化为灰烬,黑雾像被烈日照射的薄雾般消散。
那道持续了三天三夜的裂缝在金光的冲击下剧烈震动,边缘开始崩塌。
然后,裂天大响,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大,大到能遮住半边天。
祂与那只手截然不同,那只手是纯净的、温暖的、带着创世之息的神力。
祂在那只手的面前像一只蝼蚁。
金光消散了。裂缝合拢了。堕魔兵化为的黑雾被风吹散,露出下面被血浸透的雪地、折断的刀剑、士兵的尸体。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缓缓降下来,五根手指张开,将沅沅包裹在掌心。
沅沅的金光已经黯淡了,整个人软了下去,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倒在那只掌心里,小小的,像一粒沙子落在海滩上。
她转过头,看着地面上那四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男人。
谢无珩的剑从手里滑落,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他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跪在雪地里。“沅沅——!”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萧衍舟伸出手,像是要去抓什么,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断剑掉在地上,他扑过去,想抓住那只手的手指,但那只手太大了,他连祂的指缝都碰不到。“沅沅!沅沅!”他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
凌夜冲在最前面,一直冲到手边。他跳起来,攀住那只手的一根手指,往上爬,他爬了几步就滑下来,又爬,又滑下来,指甲抠进掌纹里,指甲翻了,血糊了一手。
“把她还给我!”他嘶吼着。
扶清站在最后面,看着那只巨大的手掌缓缓合拢,看着她最后露出的那半张脸。
她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他读出了她的口型。“师祖……”那只手合拢了,她被包裹在里面。
那只手消失在金色的裂缝里,裂缝合上了,天恢复了蓝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无珩跪在雪地里,头低着,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抖。他一生从未跪过任何人,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现在他跪在那里,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的老人。
萧衍舟扑在雪地上,脸埋在雪里,手攥着雪,攥得指节泛白,肩膀抽搐着,发出压抑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凌夜站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天空。那只手消失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他的手还举着,像是在够那个再也够不到的人,手指在流血,一滴一滴地滴在雪地上。
扶清站在后面,看着那三个人。他的手垂在身侧,表情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了,那张清冷疏离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然后时间碎了。
天空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有的是刚才那一战,有的是更早之前,有的是还没有发生的事。
碎片旋转着,重新拼合,拼成一面新的镜子。
所有人同时睁开了眼。
陆衡站在阵眼上,手握长剑,花白的胡子被风吹起来。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天。
没有裂缝,没有黑雾,没有堕魔兵。他面前站着赵明远,赵明远也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剑。
影从柱子后面的暗处闪出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没有伤口,没有血,连衣服都是完好的。
万剑宗的弟子们从地上爬起来,互相看着,一个弟子张着嘴,结结巴巴地问刚才那些是不是做梦。
旁边的人说他也不知道,但他记得自己死了,记得很清楚,骨刀刺穿胸口的感觉还在。
更多人发现自己还活着,但这种活着并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茫然。
他们记得自己死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又活了。
昆仑山上,白鹿站在梅树下,低头舔了舔自己的前腿,腿是好的,没有伤。它抬起头,看着竹屋的方向,歪了歪头。
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记得。那场战斗,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同袍,那些流成河的鲜血。
每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记得身边的人是怎么倒下的,记得那种绝望的、无力回天的窒息感。
但他们活了。伤口愈合了,断肢重生了,连那些碎裂的法器都回到了它们主人的腰间,完好如初。
一切都回到了堕魔神出现之前的那一刻,只有沅沅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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