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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一年一年


江南的冬,是湿漉漉的。寒气从河面上漫上来,顺着青石板缝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巷子深处,灰瓦白墙,三进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脖子上还挂着去年阮鹿聆亲手编的红绒绳——本来是过年时图吉利挂上去的,她看着喜欢,就留了一整年。

宅子里的炭盆从冬至那天就开始烧了。

银丝炭,无烟无尘,烧起来透亮透亮的红,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颗细小的火星。

正厅、东厢房、西厢房、花厅,每个角落都生了火,连廊檐下面都摆了两个半人高的铜炉。

裴淙靠在东厢房的罗汉榻上,右手捧着一册《读史方舆纪要》。

书页泛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这本是光绪年间刻本,书皮是后来重新装订的——阮鹿聆亲手裱的,用的是香铺里裱香方的同款桑皮纸。

榻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白狐皮,毛尖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是几年前从关外捎来的。炭盆在他脚边烧得正旺,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鬓边的银发照成了暖金色。

他的头发是近两年才开始白的,先是两鬓,然后蔓延到头顶。

阮鹿聆每回给他梳头都要念叨几句,说去年还是一头黑发,今年就白了大半。

他倒不在意,说白就白了,又不是姑娘家。

但阮鹿聆在意,她专门去药铺配了首乌和黑芝麻,让人磨成粉,每天早上掺在他的粥里。

他其实吃出来了,但假装不知道。

论骨相,他比年轻时更耐看。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如刀裁。

空荡荡的左袖搭在榻沿上,被炭火的热气吹得轻轻晃动。

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每年冬天都要发作。

咳起来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有时候半夜坐起来。

阮鹿聆从厨房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素绸旗袍,领口别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珍珠扣,外罩一件藕荷色羊绒开衫。

头发用碧玉簪子松松挽在脑后,耳边几缕碎发被厨房的蒸汽濡湿了,贴在鬓角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

五十多岁的人了,身段依旧窈窕,走路时裙摆轻轻荡,和三十年前他在江南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只是眼尾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笑起来更深,不笑时浅浅的,像湖面上被风吹过的涟漪。

她把药碗放在罗汉榻旁边的紫檀小几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顺手把飘在碗沿上的热气往他的方向扇了扇。

“趁热喝了。”

裴淙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没抬。

“放着,等下喝。”

“上次你说放着,放到凉透了也没喝。上上次你说等下喝,等了一个时辰,药渣都沉淀了。上上上次——”阮鹿聆在他对面的藤编绣墩上坐下来。

“那是去接电话了。”

“电话是你自己打的。打给你以前的老部下,聊了整整四十分钟北洋时期的军制改革,从保定军校的课程设置一直讲到马政。聊完了药也凉了,你嫌苦不肯喝,偷偷倒进花盆里。第二天那盆君子兰就黄了。”

“那是因为君子兰本来就要死了。”

“那盆君子兰养了七年,你一碗药把它浇死了。”

裴淙终于放下书,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又看了一眼阮鹿聆。

“这药加了黄连。”他说。

“只加了小半片。大夫说黄连清热燥湿,专解残留的火毒。你最近半夜咳嗽比上周少了,就是黄连起了作用。”

“我咳嗽少了是因为你每晚睡前给我推肺经,和黄连没有关系。”

“都有关系。推拿是外治,黄连是内服。内外兼修,效果才好。”

阮鹿聆把药碗端起来递到他面前,“喝吧。再不喝就凉了。”

裴淙接过药碗,低头看着那碗褐色的药汁。

药味很冲,黄连的苦混着黄芪的甘、当归的辛,在鼻腔里搅成一团。

他皱了皱眉,然后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空碗搁回小几上时,眉头还没松开。

阮鹿聆从青瓷小罐里拈了一颗蜜渍桂花,递到他嘴边。

裴淙张嘴接了,桂花的甜在舌尖化开,慢慢盖住了黄连的苦。

她把空碗接过来放在托盘上,又从袖口抽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的药渍。

“漱口。”她把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

裴淙端起杯子漱了漱口,吐进旁边的小铜盆里。

他漱完口靠在榻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这药还要喝多久。”

“林大夫说再喝一个疗程,立春之后可以改丸药。我已经让人订了,用炼蜜为丸,外面裹一层薄薄的桂花衣,不会苦。”阮鹿聆把药碗和铜盆收进托盘里,站起来准备端回厨房。

裴淙用完好的右手拉住她的手腕。

“放着。等下让佣人收。”

“顺手的事。”

“你坐下。”他微微用力,把她拉回来。

阮鹿聆被他拉回绣墩上,手里还端着托盘,看着他。

他把托盘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小几上,然后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骨节细瘦,握在掌心里像一把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竹枝。

“你辛苦了。”

“辛苦什么。早就习惯了。”阮鹿聆轻轻挣开他的手,从托盘上拿起一个青瓷小罐,打开盖子。

药膏是墨绿色的,气味清凉,混着薄荷、樟脑和几味只有她才能叫出名字的草药。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往他右肩的旧伤上抹。

那道伤疤在锁骨下方,是毒气腐蚀之后留下来的,边缘已经泛白,但中心还是暗红色的。

一到阴天就会发胀发痒,他又不肯挠,只是皱着眉把肩膀往椅背上压。

她的手指在伤疤上慢慢打着圈,力道不轻不重,药膏渗进皮肤里,凉凉的,慢慢把那层闷胀的灼热压下去。

裴淙没有躲。

他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

阮鹿聆把他的衣领往旁边拨了拨,露出整道伤疤和肩胛骨上一小片被毒气灼伤后留下的细密疤痕。

每回看到这些疤,她的指尖都会在他皮肤上多停留片刻。

每次抹药膏的时候都会抹得更久一点,好像多抹一会儿就能把那些旧伤从骨头上揭下来。

“你这旧伤最近疼了没有。”她把药膏抹完,把他的衣领重新拢好,手指顺势滑到他后颈,在那里轻轻按了按。

“还好。”

“还好就是疼了。”她的拇指在他后颈的穴位上施了个巧劲,裴淙闷哼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你每次都骗不了我。前几天变天,你半夜翻来覆去,呼吸节奏全乱了。昨天早上你那只右手一直在搓左肩,你以为我没看见啊。”她继续按着他的后颈,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着。

裴淙被她按得舒服了,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睛。

过了一阵子,他开口:“今年江南的冬天比往年暖和。”

“哪里暖和了。河面上的冰有三寸厚,井台上的水每天早上都冻住了。”阮鹿聆的手指还在他后颈上轻轻揉着。

“屋里暖和。”

阮鹿聆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嘴角在炭火的光里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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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阮鹿聆在厨房里准备。

灶台上蒸着一笼糯米桂花藕,白汽从蒸笼边缘往外窜,把整个厨房都蒙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甜香。

藕是托人从杭州带来的西湖白花藕,孔小肉厚,切成一段一段,塞了糯米和桂花蜜。

她站在料理台前揉面,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沾满了面粉。

每年过年她都要做桂花糕。

裴淙从书房里走出来,路过厨房门口时停下脚步,靠在门框上看她。

她正把揉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拿擀面杖慢慢推开,推两下转一下。

“你这擀面的手法跟以前一样。”

裴淙走进来,站在她旁边,用右手从她手里接过擀面杖,“我来。”

阮鹿聆没有阻止他。

她退后一步,靠在料理台边上,看他单手擀面。

他只有一条手臂,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面团在他手下转得比在她手下还均匀。

“琋琋说她下周到家。”裴淙把擀面杖放在案板上,侧头看她。

“她说把乐仔也带来,还有以勋。一家三口都来过年。”

阮鹿聆从他手里接过擀面杖,继续把面皮擀完,

“珩儿那边也发了电报。他和颖恩也回来,带着小石榴和小葡萄。今年人都齐了,难得这么齐。”

阮鹿聆把面皮轻轻拎起来铺进蒸笼里,在上面撒了一层细密的桂花蜜,“希望日子能快点。”

“他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路。”阮鹿聆把蒸笼盖好,转身看着他,“

我们做父母的,把家收拾好,等着他们回来吃饭就好。”

灶台上的蒸笼正冒着白汽,桂花的甜香越来越浓。

窗外忽然起了风,院子里的老梅树枝条轻轻摇晃,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落在青石板上,粉白的,铺了薄薄一层。

阮鹿聆走到窗边把窗户推上,顺手把窗台上那盆兰花的叶子扶了扶。

兰花是裴珩去巴黎之前给她的,养了好些年,每年冬天都会抽几箭花穗。

她拿手指轻轻弹了弹叶片上的灰。

“等他们回来,院子里的梅花正好开了。”

下午,裴淙和阮鹿聆去镇上置办年货。

江南的腊月,河街两旁的店铺在门口挂出了红灯笼,有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糖人和泥人的。

石板路上人来人往,空气里飘着炸年糕的油香和炒瓜子的焦香。

阮鹿聆挽着裴淙的右臂慢慢地走,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长衫,外罩一件黑色薄呢大衣,空荡荡的左袖掖在大衣口袋里。

一路上不断有人朝他们打招呼——“裴先生,裴太太,新年好”——卖鱼的老周、糕点铺的老板娘、绸缎庄的陈掌柜,每个人都认识他们。

阮鹿聆一一笑着点头回应,停下来在卖春联的老余摊子前看了看今年新写的门联,又蹲在卖绒花的摊子前挑了几朵给小石榴和小葡萄戴的红绒花。

裴淙站在旁边,替她拎着包,看她挑。

“这个给小石榴,这个给小葡萄。乐仔就给他买个糖人吧——你看那边有个吹糖人的老头,手艺不错。”

“你每个孩子都惦记到了。”裴淙说。

“废话,那是自然。都是我的孩子。”阮鹿聆站起来,把手里的绒花放进他的大衣口袋里,又挽住他的手臂。

路过药铺时阮鹿聆进去给裴淙抓药。

掌柜一看见她就从柜台后面迎出来,亲自端了杯茶,拿蒲扇请她坐下等。

药方是常备的,不用多说,掌柜的自己就开始抓药——黄连、黄芪、当归、白芍、沙参、麦冬。

每一味药都用小戥子称过,分量分毫不差,分装在不同的小纸包里,纸包上用毛笔标着药名和克数。

阮鹿聆站在柜台前面检查每一味药的成色,拿手拈了拈黄连的干燥度,又闻了闻当归的香气,点点头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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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老宅重又安静下来。

佣人们收拾完正厅的碗碟,熄了廊檐下几盏灯笼,只留东厢房门口那两盏还亮着。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到最后一截,火光从通红转为暗红,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颗细小的火星,在黑暗里闪一下,又灭了。

河对岸零零星星还有人在放烟花,隔着窗纸映进来,一闪一闪的,像远处有人在拿火柴划着又吹灭。

阮鹿聆坐在梳妆台前,把发簪一根一根取下来。

每放下一根,头发就散开一分,最后满头青丝披在肩上,发间夹着几缕银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沅沅。”

裴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微微侧头,从镜子里看见他靠在床头,右手拿着那本书,在看她。

“做什么。”

“沅沅。”

“什么事。”阮鹿聆横了一眼。

“想叫几声。”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不然孩子们回来了,不好意思当着他们的面叫。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想叫就叫。”

阮鹿聆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发尾,嘴角在镜子里弯了一下。

“老不正经。”

“叫自己夫人的小名,怎么就不正经了。”裴淙拍了拍床沿,“过来,别梳了。你头发本来就少,再梳更少了。”

“疯了吧你。我头发什么时候少了。”她把梳子往梳妆台上一搁,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坐进去。

没躺下,靠着床头,把他放在被子上的右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虎口的薄茧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用两只手包住他的手掌,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搓着。

“你手指怎么这么凉。炭盆烧了一整天了。”

“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就是你不肯多穿。下午让你加一件背心,你非不要。”她低着头,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一根一根地搓着他的手指,从拇指到小指,每一根都搓到发热。

她的手指很软,指腹有长期调香留下来的薄茧。

“沅沅。”

“嗯。”

“你今天在药铺跟掌柜的聊了很久。”

阮鹿聆搓着他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

“嗯。他说他父亲也是毒气后遗症,撑了十几年。走的时候六十二。”

“他比你当年多撑了三年。但最后还是没撑过。”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下,继续搓他的手背,

她还是没有抬头,睫毛在烛光里投了两排细密的阴影。

“今天掌柜的说完他父亲的事,我站在柜台前面忽然觉得那些药材都白费了。怕药再好,也抢不过时间。”

裴淙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用右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

她靠过去,额头抵在他锁骨上。

“药没有白费。”

“这些年要不是你每天熬药,按时按点盯着我喝,我早就没了。”

阮鹿聆没有说话。她的额头还抵在他锁骨上,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衣领。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会先听你的呼吸。”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你呼吸顺畅的时候很均匀,像潮水一样,一起一伏。但有时候你会忽然停一下——就停那么一下——然后才接上。每次停的那一下,我就屏住呼吸,数,一,二,三。数到三你还没接上,我就想推你。”

“我知道。”

“你知道?”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

“嗯。有好几次你推我之前,我就已经醒了。听见你在数,就没动,等你数完。”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接上,非要让我数到三。”

“想让你多数一会儿。你数完了发现我没事,就会松一口气,这样你就比较放心。”

阮鹿聆看着他。

他的脸逆着炭火的光,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被勾了一层暗金色的边,眼窝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但那双眼睛在看着她。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年轻时候不说话,老了反而什么都说。”

她抬起手,用手指在他眉骨上慢慢描着,从眉头描到眉尾,又从眉尾描回来,

“你每次半夜翻身压到左边,疼醒了也不出声,就一个人去书房坐着。我都知道。你每次去书房,我都跟在你后面。你在书房里咳,我在走廊里站着。你咳一下,我的心就跟着缩一下。”

“傻瓜。”裴淙用完好的右手把她从肩窝里捞起来,让她面对着自己。

他的手从她肩上滑到后背,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你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

阮鹿聆闭着眼睛靠在他胸口。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

“裴淙。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很怕。我怕有一天醒来,你就没了。我怕你半夜呼吸停的那一下,再也不接上。我怕哪天早上我怎么叫你,你都不睁眼。每天给你熬药的时候我都在想,这些药能不能多留你一年。就一年。每年都多一年。”

裴淙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她的头发上有极淡的梅花香。

他闭上眼,把那股香气深深吸进去。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他忽然说。

阮鹿聆从他胸口抬起头来。

“不是在乌篷船吗。”

“不是。更早。那年你在留园的水榭里弹琵琶。我路过,听见琵琶声,就站在墙外听了一整首。你弹的是《夕阳箫鼓》。我站在墙根底下,头上全是石榴花,花粉落了一肩膀。”

阮鹿聆愣住了。

她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借着炭火的微光看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编故事。

“你从来没说过。”

“那时候不认识你。一个男人的站在人家园子外面偷听小姐弹琵琶,说出去不好听。”

阮鹿聆看着他。他的耳朵尖在炭火的微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红。

她忽然笑了。

她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你这个人,年轻时候不说话,老了反而什么都说。你是不是觉得反正年纪大了,脸皮也厚了。”

“不是脸皮厚。是怕时间不多了。”他握住她捶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放在掌心里轻轻捏着,

“以前不说觉得你也懂。后来老了,发现有些话不说出来,怕没有机会。”

阮鹿聆的眼泪掉下来了。

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指腹从颧骨滑到嘴角。

“沅沅。”

“嗯。”

“这辈子能有你,是我命里最好的事。我不想走,也不舍得走。”

她握住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偏过头,嘴唇在他掌心里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她抬起头,双手捧住他的脸,凑过去吻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右手从她后背滑上来,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散开的长发。

炭盆里最后一块银丝炭烧断了,塌下去,溅起几颗火星,又很快熄灭。

她从他唇上退开半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忽然笑了,嘴唇弯起来的弧度在极近的距离里看得他心口发软。

“裴淙,那我现在好看吗。”

“现在更好看。”

“我头发白了,脸上也有皱纹了。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他用拇指擦掉她眼角最后一滴残泪,

“我的沅沅,什么时候都好看。”

阮鹿聆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窗外忽然又有一颗烟花炸开,隔着窗纸把整个房间映成金红一瞬。

光一闪而灭,房间里重又暗下来,只剩炭盆里那点暗红色的余烬还在静静地烧着,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床对面的墙上。

“你说琋琋他们这会儿到家了没有。”她的声音从他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到了。下午发过电报,说火车准点。”裴淙的手指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珩儿和颖恩也是明早的火车,一家四口,从北平出发。石榴和葡萄在车上大概又在比赛背诗。”

“石榴背诗估计比葡萄差一点。但爬树肯定比她强。”阮鹿聆笑了,笑声轻轻地震在他锁骨上。

“像你。你不也爱爬树。留园那棵石榴树,你说爬就爬上去了,裙子也不管。”

“你怎么知道我爬过留园的石榴树。”

“那次听你弹完琵琶,我没走远。绕到后院,正好看见你爬在树上摘石榴。摘了一个扔下来,差点砸到我。”

阮鹿聆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那个差点被你砸到的——是你?”

“是我。石榴砸在我肩膀上,裂成两半。你急急忙忙溜下去,说了句‘哎呀,对不住’,然后又扔了一个下来,说‘这个赔你’。”

“太好笑了。”

阮鹿聆笑得肩膀直抖,眼泪又出来了。

她拿手背抹着眼角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事都藏着掖着,他说不是藏着,是时候未到,现在说给你听刚好。

窗外烟花渐渐稀了,江南河的水在夜色里无声地流着。

院子里那株老梅树被夜风吹动,几片花瓣落在青石板上。

阮鹿聆靠在裴淙怀里,手搭在他胸口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正慢慢变得绵长而平稳。

“裴淙。”

“嗯。”

“明天孩子们都回来了。”

“嗯。”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轻。

炭盆里的最后一点火光终于灭了,只剩灰白色的炭灰还泛着微微的热气。

她搭在他胸口上的手也渐渐松了力道。

裴淙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嘴唇贴着她的发丝,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然后闭上眼。

窗外,梅花静静地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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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下午,河上的薄冰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融化,河面泛着细碎的银光。

阮鹿聆在正厅里摆果盘。

她拿手帕擦了擦碟沿上的一小点糖霜。

灶台上炖着的腌笃鲜已经咕嘟了整整一个上午,冬笋的清香混着百叶结的豆香,从厨房门缝里往外钻。

第一辆汽车停在巷口的时候,发动机的闷响先于车轮声传进了院子。

阮鹿聆正拿着一把银剪刀修果盘边上垂下来的一小截红绸,听见那声闷响,手停住了。

她把剪刀往桌上一搁,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廊檐下时,绣花鞋在青石板上绊了一下,她扶住廊柱稳了稳,脚步反而更快了些。

“慢点。”裴淙从东厢房出来,用完好的右手扶住她的胳膊,“是琋琋他们到了。”

“我知道是琋琋。”阮鹿聆拍开他的手,步子没停。

院门推开的时候,阮鹿聆正好走到门槛前。

门外站着她的女儿。

裴琋穿着一件胭脂红的大衣,大衣领口露出一截月白色旗袍的立领,头发剪短了些,刚好到肩胛骨,耳边别着一枚很小的发卡。

她站在门口的逆光里,大衣的红色被午后的阳光染成暖橘色。

“妈。”

阮鹿聆立刻把女儿抱进怀里。

她闭了一下眼睛,手指在女儿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瘦了。”阮鹿聆松开女儿,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擦过,

“下巴又尖了。你是不是又在野外跑了大半个月不吃饭?”

“妈,我明明胖了两斤。”裴琋被母亲捧着脸动弹不得,嘴巴被挤得微微嘟起来,声音含含糊糊的。

阮鹿聆又捏了捏她的脸颊,终于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围巾呢?苏州今天零下五度,你就光着脖子从机场坐车过来?”

“在车上。下车忘了围。”裴琋缩了缩脖子。

阮鹿聆瞪了她一眼,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张妈,把东厢房那条新做的羊绒围巾拿来”,然后拉过女儿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手也凉。你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照顾自己。”

“妈,我真的不冷——”

“你不冷你手指头像冰棍一样?”

裴琋乖乖闭上嘴,任由母亲把她的手翻来覆去地搓。

她偏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周以勋拎着三个行李箱跨进门槛。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羊绒衫,外面是黑色薄呢大衣,大衣没扣,衣摆在风里轻轻拂动着。

左右手各拎着两只箱子,右肩上还挎着一个帆布标本袋,左臂下夹着两盒年货。

“爸,妈。”周以勋先朝阮鹿聆微微欠身。

然后走到裴淙面前站定,把右手的行李箱放下,腾出手来微微低下头,“爸,让您和妈久等了。您身体还好?”

“好。”裴淙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个月寄来的那个美国药膏不错,旧伤发痒的时候抹了能缓不少,你妈说比中药膏效果快。”

“那下次我再多寄几盒。那个药膏是美国一位运动医学专家配的,专门针对陈旧性瘢痕组织,渗透性比市面上的一般药膏更好。”周以勋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妈平时给您用的中药膏也要继续用,那个是调理根本的。一个治标,一个治本。”

裴淙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话倒是说得越来越周全了。

他把礼盒重新接过来自己拿着。

“行了,别在门口站着,东西拎进去。你妈在厨房炖了一下午的汤,去帮她端一下。”

“好。”周以勋拎起行李箱往里走,路过阮鹿聆身边时停了一下,“妈,厨房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叫我。”

“你先把东西放好再说。箱子放西厢房——靠窗那间,被褥都换了新的。”阮鹿聆朝他挥了挥手,转头又去检查女儿脖子上的围巾有没有系好。

乐仔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在飞机上没吃完的半包小熊饼干。

他穿了一件大红色棉袄,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羊绒围巾,围巾是阮鹿聆入秋时寄到美国去的,织得厚厚实实,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把他小半张脸都埋在里头。

他站在院门口仰头看了看门楣上那两盏红灯笼,又低头看了看门槛上蹲着的石狮子,然后把饼干袋往口袋里一塞,就往院子里跑。

跑到阮鹿聆面前时刹住脚步,站得笔直,深吸一口气,用标准的江南话大声喊道:“外婆新年好!祝外婆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年年有余,岁岁平安!”

这是他昨晚在飞机上跟他妈妈练了将近十遍的成果,连“年年有余”后面的“余”字要拖长半拍都练得一丝不差。

阮鹿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蹲下来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你还会说江南话了!谁教你的?”

“妈妈教的!”乐仔骄傲地挺起小胸脯,然后又压低声音凑到阮鹿聆耳边,“其实我还会说一句——‘外婆做的藕粉圆子全世界第一好吃’。这也是妈妈教的,但是她说这句要留着等吃到藕粉圆子再说。”

“你妈倒是把你教得好。”阮鹿聆在他软乎乎的腮帮子上亲了一口,“路上累不累?飞机上有没有吃东西?”

“飞机上吃了两份意大利面!妈妈说我吃得比她还多!但是妈妈在飞机上只喝了一杯咖啡,饭都没吃完,爸爸说妈妈的胃比麻雀还小。”乐仔说着回头指了指裴琋,又转回来继续汇报,“外婆你看我有没有长高?爸爸说我今年长了很多!”

“长了长了。”阮鹿聆又亲了他一口,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牵着他的手往院子里走,“外婆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糖醋排骨、桂花糖藕、松鼠鳜鱼,还有你上次在电话里说想吃的藕粉圆子。都是你爱吃的。”

“外婆你还记得我说想吃藕粉圆子!我跟同学说我想吃藕粉圆子,他们说不知道什么是藕粉圆子。我说我外婆做的藕粉圆子全世界第一好吃!”乐仔拽着阮鹿聆的手,两条腿快走成了小马达,

裴琋正从门口把最后一袋年货拎进来,看见这一幕,把袋子放在廊檐下,拿肩膀轻轻撞了周以勋一下。

“你儿子从进门就没看我们一眼。”

周以勋把行李箱靠墙放稳,低声回了一句,然后朝阮鹿聆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刚才妈说你瘦了。你确实瘦了,上个月体检瘦了将近一公斤。”

“那一公斤是肌肉,不是脂肪。我最近在练核心力量,为明年春天进山做准备。”裴琋说。

“练核心力量不会把脸练尖。你是改论文熬夜熬的。”

“闭嘴啦。”

乐仔已经拽着阮鹿聆的手把她拉到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下了。

老梅树正开着花,花瓣是素白的,偶尔夹着几朵淡粉,香气清冽而甜。

乐仔仰着头,小手在树干上摸了摸,又踮起脚尖去够最低的那根枝条,没够着,回头喊外公。

裴淙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膀上。

乐仔伸手摸到了一朵梅花,花瓣在他指尖轻轻颤着,凉丝丝的。

他摘了一朵,捏在手里,低头朝裴淙喊:“外公!我摘到了!这朵有好多层花瓣,比我们学校的白梅开得还好看!我能把它送给外婆吗?”

“可以。你自己给她。”裴淙把他从肩上放下来。

乐仔跑到阮鹿聆面前,踮起脚尖把梅花别在她耳边的发髻上。

花瓣歪了,他用小手正了正,又正了正,最后满意地点点头说好了,外婆现在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外婆。

阮鹿聆弯下腰让他亲了一下脸颊,然后直起身子,用手轻轻碰了碰耳边那朵梅花,朝裴淙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淙还站在梅树下,正看着她。

“外公,这棵树多少岁了?”乐仔又跑回裴淙身边,仰头看着树冠。

“比我老。”裴淙用完好的右手扶着树干,仰头看了看树冠,“每年腊月开,正月谢,年年不误。”

“那我们家院子里也有一棵向日葵,是我和爸爸一起种的!夏天开,秋天收瓜子!”乐仔眼睛亮了一下,扯了扯裴淙的衣角,

“外公,明年我收一把瓜子寄给你,你把它种在梅花旁边,这样冬天有梅花,夏天有向日葵。”

裴淙把外孙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好。种在梅花旁边。你明年暑假回来收瓜子。”

“那拉钩。”乐仔把小拇指弯成一个小小的勾递到裴淙面前。

裴淙用食指勾住他那根细小的手指。

“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阮鹿聆站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一老一小在梅花树下勾手指。

阳光从梅枝缝隙间漏下来,落在裴淙的白发上,落在乐仔笑出小豁牙的脸上。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正想拿手帕按一按,厨房里传来周以勋的声音。

“妈,汤锅的盖子要不要打开?”

“不要打开!开了香味就跑了!”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朝院子里的裴淙喊,

“你别让乐仔骑太久,肩膀受不了!让他下来吃点蜜渍梅子,刚摆好的——还有琋琋,你帮我把那盘桂花糕端到正厅去,别光站在廊檐下看热闹!”

乐仔从裴淙身边跑回廊檐下,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阮鹿聆刚才站的位置,两条小短腿悬在台阶外面晃来晃去。

他穿了双新棉鞋,鞋面上绣着老虎头,是阮鹿聆给他做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雕小马,放在膝盖上玩。

“乐仔哥哥——”

院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

乐仔抬头,看见一个穿粉色棉袄的小女孩站在门槛旁边。

棉袄是绸面的,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白色的兔毛,胸前绣着一枝粉色的桃花。

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绑着鹅黄色的丝带。

大眼睛双眼皮,眼睫毛长得能在颧骨上投出一排小阴影。

“小石榴!”

乐仔一下子把小石榴抱起来,转了一圈。

“葡萄呢。”

“葡萄在后面。”

小葡萄穿着浅紫色棉袄,领口滚了一圈银灰色的兔毛。

齐耳的妹妹头,刘海剪得平平的,露出一对淡淡的眉毛。

她没有像姐姐那样往前走,而是站在门槛旁边,小手还攥着林颖恩的衣角。

眼睛看着乐仔,她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乐仔膝盖上那只小木马上,眉毛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小石榴,好久不见啦”

乐仔知道这个妹妹不喜欢被抱起来,所以就只伸出手。

小石榴握住了他的手。

“乐仔哥哥你的小马刚才我看到了,它耳朵缺了,是摔的吗?”

“是。在葡萄牙摔的。”乐仔如实回答。

“葡萄牙在哪里?”小石榴歪着头。

“在欧洲。离这里很远,要坐很久的飞机。”

“比我坐的飞机还久吗?”

“你从哪里来的?”

“北平!我们家院子里有银杏树,还有一只猫叫呼噜——咦,呼噜刚才还在外婆脚边,现在不见了。呼噜可胖了,妈妈说它不能吃太多零食,但我总是偷偷给它吃。”

小葡萄从林颖恩的衣角后面走出来半步。

这时一只手轻轻落在小石榴的头顶上。

裴珩蹲下来,把她歪掉的丝带重新系好。

“叫人了没有。”

“叫了!”小石榴指了指乐仔,“我刚才跟乐仔哥哥说了新年好。”

“说了新年好吗?我不记得了。”乐仔在旁边认真地回想。

“我我我!我还没说!乐仔哥哥新年好!”小石榴立刻补了一句。

“小石榴新年好!”

“你也要叫我妹妹!要说小葡萄新年好!”

“小葡萄新年好!”乐仔转向小葡萄,然后压低声音问,“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小葡萄抬眼看着他,然后歪歪头。

乐仔哥哥还是没有变聪明呢!

裴珩站起来,目光从三个正在交流的小人身上移开,落在正从厨房里端汤出来的周以勋身上。

周以勋端着一大盆热腾腾的腌笃鲜,手指被砂锅边缘烫得微微发红。

两个人隔着一盆汤对视了一瞬。

周以勋先把砂锅放在八仙桌上,转身时围裙带子被桌角挂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解开了,然后朝裴珩走过来。

“新年好。”他在裴珩面前站定。

“新年好。”裴珩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衣帽架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路上还顺利?”

“还好。”周以勋说到后半句时压低了声音,“琋琋最近心脏复查过一次,指标都正常。”

“嗯。”裴珩点了点头,“那就好。”

接着裴珩去帮阮鹿聆摆碗筷,周以勋回厨房继续端菜。

林颖恩牵着小葡萄从外面走进来。

她穿了一件灰色薄呢大衣,里面是素色高领毛衣,头发盘起来,别着裴珩送的那枚银杏发卡。

她弯下腰把小葡萄的围巾解下来,顺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正厅里忙碌的众人——阮鹿聆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裴淙站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的梅树,乐仔和小石榴正蹲在青石板地上研究太阳系泥地图,小葡萄已经跑过去蹲在花床旁边,拿小树枝轻轻拨着一片枯叶。

“真热闹。”林颖恩轻声说。

裴珩接过她的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和她的大衣并排。

“热闹也很吵。”

她把小葡萄的围巾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

“好好干活,别偷懒。”

她转身朝厨房走去,路过廊檐时顺手把小石榴跑歪的衣领翻好,又在阮鹿聆耳边说了句什么,阮鹿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把手里的桂花糕递给她让她端去桌上。

小石榴已经冲到了裴淙面前。

她在裴淙面前刹住脚步,仰起头。

“爷爷!新年好!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还有还有,长命百岁!”

裴淙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右臂上。

小石榴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窝里蹭了又蹭。

“爷爷石榴好想你!你上次寄的糖葫芦我全吃完了,葡萄只吃了两颗。我还把你的糖葫芦分给了胡同口的小胖一颗,他吃了说好甜。”

“想了。是想爷爷还是想爷爷的糖葫芦?”

“都想。但是爷爷比糖葫芦重要。”小石榴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因为糖葫芦吃完了就没了,爷爷可以一直给我寄。”

裴淙把她往上颠了颠。

“行。爷爷以后都给你寄。”

小葡萄把枯叶放回花床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裴淙腿边。

她仰着头,轻轻叫了声“爷爷”。

裴淙在廊檐下的藤椅上坐下来,先把小石榴放在左腿上。

然后用完好的右臂把小葡萄也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小葡萄轻轻摸了摸他右肩上那片衣料,那里有中药膏淡淡的薄荷味。

“爷爷,你肩膀还疼吗。”她凑近他,声音压得很小。

“不疼了。你奶奶每天给爷爷抹药膏。”

“奶奶很厉害。”

“嗯。奶奶最厉害。”

小葡萄满意了,轻轻靠进他怀里,伸手摸着他衣襟上的盘扣,一颗一颗地数。

小石榴在旁边开始汇报过去几个月的大小事——她学会了爬幼儿园的攀爬架,能从第一格爬到第五格,但最后一格太高了,她不敢往下看;

她背会了李白的《静夜思》,但是最后两句老记混,每次背到“举头望明月”就会接“更上一层楼”。

“那是两首诗混了。《静夜思》接的是‘低头思故乡’。”裴淙说。

“那《登鹳雀楼》呢?”

“《登鹳雀楼》是王之涣写的。‘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爷爷你比老师还厉害!”小石榴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崇拜,“我们老师只教一首,你两首都会!”

裴珩和林颖恩站在廊檐下,隔着几步远看着这一幕。

林颖恩偏头在裴珩耳边低低笑了一声:“小石榴又把两首诗背混了。”

裴珩说回去再教她,混着背也挺好,至少每句都是唐诗。

她笑着摇了摇头,说你这做父亲的倒是想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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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鹿聆回头朝正厅喊了声“准备开饭了”。

乐仔第一个从院子里跑回来,手里还攥着那个标本夹,里面夹着一朵小葡萄刚才捡的梅花。

小石榴跟在他后面跑进来,小葡萄走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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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年夜饭已经上齐了。

窗外烟花正一颗一颗地在夜空中炸开,金银色的碎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

裴淙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

“又是一年。”

“今年人齐。三个孩子都在。好。吃饭。”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阮鹿聆在他旁边坐下,把他面前那碟还没动的蟹粉狮子头往他手边推了推。

“这就是好听的。”裴淙看了她一眼。

阮鹿聆笑着摇头,端起自己的酒杯站了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爸爸不会说话,我来说。今年难得人齐,琋琋带着以勋和乐仔从美国飞回来,珩儿和颖恩带着两个宝贝从北平回来。路上辛苦了。新的一年,一家人齐齐整整,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好。”

她说完把酒杯举高了些,琥珀色的花雕在灯光下晃出温柔的波光。

“来,举杯。”

所有人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等一下!”乐仔忽然举手,手里端着一杯橘子汁,“外婆,我还没有说吉祥话!妈妈教了我好几句!”

“那你先来。”阮鹿聆笑吟吟地看着他。

乐仔端着橘子汁站到椅子上,清了清嗓子:“祝外公外婆新年快乐,心想事成,万事大吉,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好!”裴淙先带头鼓掌,所有人都跟着笑起来。

小石榴从椅子上滑下来,也端着她的橘子汁站到了桌子旁边。

“该我了该我了!祝爷爷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祝奶奶越来越漂亮,年年十八岁!祝爸爸妈妈工作顺利!祝小葡萄快快乐乐。祝姑姑姑丈——”她看了看裴琋和周以勋,顿了一下,“姑姑越来越漂亮,姑丈越来越帅!祝乐仔哥哥学习进步,天天开心!”

她把桌上所有人挨个点了一遍,一个都没漏。

阮鹿聆把她拉到身边,在她粉扑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你这张嘴,甜滋滋的。”小石榴骄傲地挺起小胸脯,说老师也这么说过。

轮到小葡萄的时候,她站起来,手里端着橘子汁。

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祝爷爷身体健康。祝奶奶平安喜乐。祝爸爸妈妈幸福美满。祝舅舅舅妈万事如意。祝乐仔哥哥学习进步,祝姐姐天天开心。”

乐仔带头鼓起掌来,然后所有人跟着鼓起了掌。

小葡萄点了点头,重新坐下,端起橘子汁抿了一小口,松了一口气。

裴琋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爸,妈,”她把酒杯举向主位,

“我不太会说漂亮话。谢谢你们一直支持我,不管我在美国还是在国内,你们一直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周以勋端着酒杯站起来,先朝裴淙微微欠身,再转向阮鹿聆。

“爸,妈,感谢你们把琋琋养得这么好。感谢你们愿意把她交给我。我会珍惜她,尊重她,永远站在她身后。也感谢你们每年都包容我这个不太会讨长辈喜欢的人来过年。”

“谁说你不讨长辈喜欢,我女婿谁敢嫌弃。”阮鹿聆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周以勋微微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裴珩端着酒杯站起来。

“爸,妈。”

“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包容和支持。我会照顾好颖恩,照顾好石榴和葡萄。新年快乐。”

阮鹿聆隔着桌子看着他。

她的珩儿。

“好。”她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一下。

林颖恩最后一个站起来。

她端着酒杯,先朝阮鹿聆笑了笑,再转向裴淙。

“爸、妈,吉祥话都给说好了。我祝愿大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说的对。”阮鹿聆端着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所有人重新端起杯子,裴淙举杯,洪亮地说了句“新年好”,众人齐声附和。

窗外刚好有一颗烟花在河对岸炸开,金红色的碎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落在满桌的菜肴上,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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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吃到后半程。

乐仔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阮鹿聆腿边,仰着头问:“外婆,我们可以放烟花吗?妈妈说她小时候在院子里放的那种一根一根的,叫什么——仙女棒?”

“仙女棒让外公带你们去拿。”阮鹿聆弯下腰,拿手帕擦了擦他嘴角的糖霜,“注意火星不要溅到手上。”

“好!”乐仔已经跑到了正厅门口,又折回来拉小石榴的手,

“小石榴,我们一起去!那种烟花会喷出很多金色的小星星,可好看了!”

小石榴立刻放下手里的桂花糕从椅子上跳下来。

小葡萄把自己碟子里最后半块糯米藕夹起来吃完,拿餐巾纸擦了擦手指,然后才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林颖恩旁边,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妈妈,仙女棒会不会很响?”

“不响。只会像星星一样闪。”林颖恩低头看着她,“你怕的话,等会儿站在妈妈旁边看姐姐放。”

“好。”小葡萄点点头,但还是没有松开林颖恩的衣角。

裴淙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捆仙女棒、几筒冲天炮和一串红纸包的小鞭炮。

“外公我来拿!”乐仔蹲在木箱旁边,两只手捧起一捆仙女棒,转头朝小石榴喊,

“小石榴,你拿那个小鞭炮,轻一点不要掉地上!”

小石榴立刻跑过来,地抱起一串红纸鞭炮,抱得紧紧的。

小葡萄站在木箱旁边看了片刻,伸手从里面拿起一根仙女棒,只拿了一根,捏在指尖,像是拿一朵刚摘的花。

院子里,几盏灯笼把梅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夜风很轻,花瓣偶尔落下来一两片。

裴淙从中取出一根仙女棒递给阮鹿聆。

阮鹿聆接过,用手指转了转竹签,笑着说几十年没拿过这个了,上次还是琋琋小时候。

裴淙掏出打火机,替她点燃。

引线嘶地燃起来,金色的火星从棒尖喷涌而出,密密匝匝地在夜色里炸开。

阮鹿聆把仙女棒举高了些,火星在她指尖上方飞舞。

她拿仙女棒在空中慢慢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横,火光拖出一条金线。

裴淙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画完那个字,问是不是“安”字。

她转头看他,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说对,平安的安,给你的。

他笑了笑也拿了一根碰了碰阮鹿茸那根的火苗,也燃了起来。

阮鹿聆低头笑了,拿手里剩的半截仙女棒碰了碰他的那一根,两根棒尖的金色火星撞在一起,噼噼啪啪地溅出更细密的碎光。

裴琋分了一把仙女棒给乐仔和小石榴。

乐仔握住竹签末端,把手臂伸直,看着金色火星从棒尖喷出来。

小石榴踮着脚尖让周以勋给她点火,点燃之后高兴得直晃,在空气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金色的心形只维持了半秒就散成无数细碎的火星,她又画了一个,又散了,但她笑得开心,喊“我会画爱心了”。

小葡萄站在林颖恩身旁,手里还捏着那根没点的仙女棒。

林颖恩蹲下来,轻声问要不要试试,她看着姐姐和乐仔在院子里挥舞的火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仙女棒,轻轻点了点头。

林颖恩帮她点燃引线。

火星喷出来的时候小葡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缩手,只是把仙女棒举得远远的。

“它像星星。”小葡萄看着棒尖跳跃的金色火光,声音很轻。

“嗯。像很多很多星星。”

“你要是怕,奶奶帮你拿着。”阮鹿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弯下腰,用手轻轻覆住小葡萄握着仙女棒的小手。

小葡萄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把仙女棒交出去,但还是让外婆的手包着自己的手。

阮鹿聆带着她的手在空中慢慢画了一个圈,火星拖出一圈完整的光弧。

小葡萄看着那个金色的圆圈慢慢消散,嘴角翘起来,又画了一个圈。

阮鹿聆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在裴淙旁边,看着小孙女举着仙女棒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画圆圈,一个套一个,最后一个的火星刚好燃尽。

林颖恩还蹲在原地,手里那根仙女棒早就燃完了,只剩一小截焦黑的竹签。

她站起来把竹签丢进廊檐下的铁皮桶里,转头看见裴珩靠在廊柱上,静静看着院子里的一切——他父亲揽着母亲的肩膀,他妹妹正踮着脚给周以勋擦鼻尖上被乐仔甩上去的烟灰,他大女儿正拉着乐仔的手教他画星星,他小女儿正蹲在地上研究仙女棒燃尽后焦黑竹签的反应。

他朝她走过去,把她刚才丢竹签时蹭在指尖上的烟灰轻轻擦掉,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她偏头看他,问你的仙女棒呢。

他说他没点,反应已经有仙女在他身边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阮鹿聆靠在裴淙肩上,手里那根仙女棒早已燃尽。

她看着院子里这群人——乐仔正蹲在地上研究燃尽的竹签为什么会变黑,小石榴在旁边捡了两根还没点的仙女棒递给他让他再试一次,小葡萄站在旁边告诉他竹签变黑可能是因为碳化的结果。

“真好啊。”阮鹿聆轻声说。

裴淙揽着她的肩:“是。”

“今年的梅花开得比往年好。院子里也比往年热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里。

院子里,所有仙女棒同时亮起来,金色火星在除夕的夜风里飘散开来,落在梅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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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雪后初霁。

记者是提前两天就约好的。

清芬香铺年前拿了国际香品博览会的“东方香韵”大奖。

获奖的那款“白梅清露”据说是阮鹿聆花了三年时间调的。

消息传回国内,报社立刻安排了专访。

记者姓方,是报社的文化版首席,戴一副银丝边眼镜。

采访安排在院子里。

老梅树下摆了一张红木茶几和两把藤椅,茶几上放着一壶碧螺春和两碟点心——桂花糕和杏仁酥。

梅花正开得盛,偶尔有花瓣落在茶几上,阮鹿聆也不拂开,就让它们那么飘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素绸旗袍,领口别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珍珠扣,外罩一件深紫色羊绒开衫。

头发用碧玉簪挽在脑后。

手腕上戴着一只老坑冰种玉镯,镯身的翠色越养越润,在阳光下泛着隐隐的湖水绿。

她坐在藤椅上,背脊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微微侧向一边,手里端着一杯碧螺春。

阳光从梅枝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发间那根碧玉簪上,折出一小团温润的光。

摄影记者举起相机对着她按了好几张。

方记者坐在她对面,翻开笔记本,先问了些香铺的事——获奖的那款“白梅清露”的灵感来源、调香过程中遇到了什么困难、下一步有没有新的创作计划。

阮鹿聆一一答了,不疾不徐,说灵感来自于这株老梅树,每年腊月开花,她年年闻着这个香气,就想把它留下来,留了三年才找到合适的配比。

方记者把这些都记下来,然后话锋一转,问了一个不那么像采访的问题。

“阮女士,您结婚多少年了?”

“快四十年了。”阮鹿聆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正坐在廊檐下看报的裴淙。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长衫,手里拿着昨天的《申报》,但目光每隔一阵就会从报纸上方飘出来,落在她身上。

“现在很多年轻人都说遇不到对的人。您怎么看——关于爱情这件事。”

阮鹿聆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梅枝吹得轻轻晃了晃,几片花瓣落在茶几上,落进她的茶杯里,在碧绿的茶汤上漂着。

“人生很长。”

“最重要的是要爱惜自己。我见过很多人为了找一个人勉强将就,觉得年纪到了该结婚了,觉得家里催得紧该定下来了,觉得身边所有人都成双成对了自己也不能单着。把自己硬塞进一段不合适的关系里。”

“能遇到命中之人,是幸运。但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要有这种幸运。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该觉得人生不完整。一个人的完整从来不需要靠另一个人来成全。如果遇不到,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把自己的事业做好,把自己的身体养好,把自己的朋友处好。生活里该有的光,自己也能点亮。”

方记者停了笔,抬头看着她。

“那您觉得您是幸运的吗。”

阮鹿聆没有马上回答。

她偏过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株老梅树。

“我很幸运。”她转回头,朝廊檐下看了一眼,

“但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和我一样幸运,也不是每个人的幸运都长同一个样子。我见过有的人一辈子没结婚,但过得很充实——她办了一所女子学堂,教了两代学生。我也见过有的人结了婚又离了,但她从那段婚姻里学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后来活得很舒展。爱情来的时候接住它,不来的时候也别跪着等。但不管在什么境地,最要紧的是——你得有勇气听从自己的内心。想爱就去爱,不想爱就不爱。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你的人生是你自己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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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重又安静下来。

裴淙从廊檐下走过来,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用完好的右手把她的茶杯拿过来,把凉了的茶倒进旁边的花盆里,重新给她斟了一杯热的。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你说你是幸运的。”

“难道不是吗。”

裴淙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树。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我才是那个幸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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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一早,摄影师就到了。

顾摄影师在院子里架好三脚架,从取景框里看出去,正好能把整株老梅树框进去。

正值花期最盛的时候,满树白梅密密匝匝地开着,偶尔有花瓣被晨风摇落,飘在青石板上。

他调好焦距,直起身来,朝正厅的方向喊了一声:“准备好了——”

最先跑出来的是小石榴。

她穿一件粉色绸面棉袄,领口滚着白兔毛,今天她把头发都梳起来,簪了一根小兔子发簪。

她跑到梅树下,仰头看了看满树的白花,又低头看了看青石板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的花瓣,弯腰捡起一朵最完整的,举过头顶朝廊檐下喊:“妈妈你看!这朵有好多层花瓣!”

林颖恩从廊檐下走出来,穿了件米黄色的毛衣,头发扎了起来。

她蹲下来说这朵比昨天那朵还大。

小石榴说这朵是今天掉的第一朵,最新鲜。

小葡萄跟在后面,穿着浅紫色绸面棉袄,夹了一个蝴蝶发夹。

她走到梅树下没有捡花瓣,只是仰头看着枝头最高处那几朵还没开的花苞,看了好一会儿。

她走到正在梅树下捡花瓣的乐仔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乐仔哥哥,你今天要走了吗。”

乐仔正蹲在地上把捡花瓣,闻言抬起头,说对,今天飞美国。

小葡萄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地理书递给他。

“这本书送给你。”

乐仔站起来,双手接过书,翻了翻,抬头看她。

“谢谢葡萄,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放在你房间里,记得去拿。”

阮鹿聆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糯米糕。

她把糕放在廊檐下的茶几上,一抬头看见院子里的三脚架和摄影师,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正从东厢房走出来的裴珩。

“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准备——”裴珩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空了的蒸笼盖放在一旁,说您穿什么都好看。

阮鹿聆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回屋里,再出来时换了件天水碧色素绸旗袍。

裴淙从东厢房出来,理了理衣领。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长衫,左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阮鹿聆走过去帮他整了整领口的盘扣,又把他左肩的衣袖轻轻拉平整。

他低头看着她头上那朵白梅簪,说歪了。

她抬手去摸,他说往左一点,她又往左挪了些,他说再往左一点,她说再往左就掉下来了,你到底看准了没有。

他沉默了一拍,嘴角微微弯起来,说看准了,现在正好。

她知道他又在逗她,把花扶正了,挽住他的右臂,说走吧,孩子们都在等了。

裴珩站在廊檐下。

他今天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深灰色大衣,领口挺括,肩线笔直。

林颖恩偏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把他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边。

她问他请摄影师怎么也不提前说,他说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她笑了一声,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

裴琋挽着周以勋的手臂从客房里走出来。

她穿着杏色大衣,周以勋穿了件黑色西装。

走了几步发现周以勋的肩膀绷得跟衣架似的,拿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说你放松点,又不是拍董事会合影。

他微微侧头,说习惯了。

她伸手把他大衣领子翻好,又把他袖口那对银色袖扣转了转让花纹朝外,说把你那些习惯收一收,这里是苏州,不是纽约。

他看着她,把肩膀往下放了半寸。

她重新挽住他的手臂,走到梅树下。

顾摄影师在取景框里看着这一家人从不同方向走进画面,像溪流汇入池塘,自然而然地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阮鹿聆在藤椅上坐下,拉了拉旗袍的衣摆。

她朝小石榴招手,小石榴立刻跑过去,被她抱到膝上。

小石榴坐在奶奶腿上也不安分,两条腿晃来晃去,阮鹿聆笑着拿手指在她腰上轻轻戳了一下,小石榴咯咯地笑起来。

裴淙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他朝小葡萄招了招手。

小葡萄乖乖走过来。裴淙把她抱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小葡萄伸手摸了摸他衣襟上的盘扣,又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裴淙低下头听完,嘴角弯起来,也用极小的声音回了她一句。

小石榴从阮鹿聆膝上探过身子想偷听,被阮鹿聆轻轻拉回来,说妹妹跟爷爷的秘密,姐姐不能听。

小石榴撅了撅嘴,但很快又被阮鹿聆头上边那朵白梅吸引了注意力,伸手去摸花瓣。

乐仔站在外公外婆中间,笑得很开心,在给阮鹿聆按摩。

林颖恩站在阮鹿聆身后,把手搭在阮鹿聆的肩膀上。

小石榴仰头倒着看她,说了句妈妈你今天真好看。

林颖恩笑着拿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说你也好看,全家你最好看。

小石榴可高兴了,转回去继续晃腿。

裴珩站在林颖恩旁边,左手轻轻揽着她的腰。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然后各自弯了弯嘴角,同时转回去看镜头。

他的手在她腰间微微收紧了些,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拇指在他指节上极轻极轻地画了一个圈。

裴琋挽着周以勋的手臂站在父亲身后。

她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把父亲衣领上那颗歪掉的盘扣重新扣好。

又把他左肩空荡荡的袖管轻轻拉了拉,让它更平整地搭在藤椅扶手上。

做完这些她点点头,重新挽住周以勋的手臂,把脸靠在他肩上。

“好了?”周以勋低声问。

“嗯。”她说。

晨光从梅枝间漏下来,落在她杏色大衣上,也落在他的肩头。

顾摄影师从取景框里看着这幅画面——老梅树在左上角,满树白花开得正盛;

廊檐下的红灯笼在右上角,晨光透过纸罩把“平安”二字映得透亮;

中间是这一家人,挤在一起,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朝着镜头,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笑。

小石榴笑得最灿烂,露出豁牙;

小葡萄嘴角微翘,很可爱;

乐仔挺着小胸脯,努力让自己显得更高;

裴淙的嘴角弯着,把小葡萄拢在怀里;

阮鹿聆微微侧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前方,牵着小石榴的小手;

裴珩站得笔直一手揽着林颖恩,两人眼里都是笑意;

裴琋靠在周以勋肩头,周以勋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就在快门即将按下的一刹那,一阵晨风吹过,老梅树的枝丫轻轻晃了晃。

几十片花瓣同时从枝头飘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白梅雪,密密匝匝地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藤椅扶手上,落在阮鹿聆的发髻上,落在小石榴仰起的额头上,落在裴淙空荡荡的左袖上,落在每个人肩头。

小石榴伸手去接,一片花瓣刚好落在她掌心里。

她高兴地举起来喊:“外婆你看!梅花在跳舞!”

顾摄影师屏住呼吸,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花瓣正飘在半空中,有的还没落地,有的已经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画面里,一家人挤在老梅树下,每一张笑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梅花纷纷扬扬地落着,落在他们发间、肩头、掌心,落在这一刻的晨光里,落成永远。

后来这张照片被阮鹿聆洗了整整十二张。

每一张都用上好的红木相框裱起来。

剩下的分给两家儿女,一家一份。

裴琋把自己的那张放进了温斯洛湖畔别墅的客厅里,和她在葡萄牙海滩上拍的乐仔举着蛤蜊壳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裴珩的那一张搁在他书房的书桌上,和林颖恩在爱琴海露台上拍的求婚照放在同一个相框里。

老宅的梅花年年开,年年落。

廊檐下的红灯笼年年挂,年年亮。

无论他们走得多远,每年除夕都会回到这个院子里来。

就像那些落在青石板上的花瓣,被风吹起又落下,被雪覆盖又融化,但树一直在那里,根一直在那里,等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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