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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我爱你


傍晚,裴琋蹲在花床边上浇水。

拇指压住管口,水就散成细密的水雾,一层一层往向日葵叶子上扫。

最靠边那一排有几株被昨晚的风吹歪了,花盘本来就沉,茎秆一歪整个植株都往旁边倒。

裴琋拿竹竿插在土里当支架,又扯了两段麻绳把花茎固定在竹竿上。

绑完了拿手指探了探盆土,又探了探花床边缘那几垄,眉头皱起来。

太干了。

秋燥比春天厉害得多,表层土下午就干透了,浇过一遍水不到两个小时就渗得无影无踪。

“你浇了多久了。”

周以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推开后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他站在花床边缘看着她,又看了眼她脚边那卷已经用了大半的麻绳。

“没多久。”裴琋头也没回,手指还在盆土里探湿度。

“我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你在浇,我看了两份文件你还在浇,我又接了一个电话你还在浇。”

“没感觉呀。”

“是你在外面待太久了。”周以勋把茶杯放在石板地上,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眼被她重新固定过的竹竿,

“上周那几株是往左边歪的,今天这株往右边歪。风向变了。”

“昨晚刮的是西北风,之前是西风。”她把麻绳在竹竿顶端绕了两圈,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才转过头看他,

“你上周说要帮我浇水的,浇了没。”

“浇了。”

“浇的哪儿。”

周以勋指了指花床另一侧。

裴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草坪。”

“都是植物。”

周以勋沉默了片刻,伸手从她手里接过水管。

“剩多少没浇。”

“靠墙那半垄。”

他站起来,拇指压住管口,学着她的姿势把水雾扫过去。

浇到最边上一株矮小的向日葵时,竹竿又倒了。

他蹲下去重新插深了些,拿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结。

“奥地利。”

裴琋刚端起他放在石板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闻言抬头。

“什么?”

“哈尔施塔特。这个季节游客不多。”他把水管关掉,卷好放在工具架旁边,“你上次吃饭的时候说想去阿尔卑斯山看冰川退缩迹线。”

裴琋咽下茶,眨了眨眼。

“真的?”

“我查过了。哈尔施塔特湖南岸的石灰岩冰碛上发育了完整的先锋群落序列,你上次在班夫说想找这种完整序列没找到。”

裴琋端着茶杯,杯沿后面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连石灰岩和花岗岩的区别都背下来了。”

“你上周吃晚饭的时候讲了半天。”

裴琋低头喝茶,把笑藏在杯沿后面。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中午。”周以勋走到她面前,把她手里空了的茶杯拿过来,把她沾着泥的手指拢在掌心里,

“走不走。”

裴琋仰头看着他。

“当然走,我老公都安排好了!”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裴琋先笑了,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转身往屋里走。

“走吧周先生,收拾行李。”

周以勋拿着空茶杯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落地窗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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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裴琋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翻了个身,发现周以勋已经起床了,行李箱摊开在床尾,最上面放着她那件绿色冲锋衣。

浴室里传来水声,片刻后他推门出来,换好了出行的衣服——深蓝色高领毛衣,外面是黑色薄呢大衣,手里拿着她的洗漱包。

“你把我的洗漱包也收了。”

“嗯。”

他把洗漱包放进箱子外侧的网袋里,拉上拉链,“醒了就起床。”

裴琋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把他大衣领口翻好。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骗人。我看到你书房灯亮到十二点。”

“那是最后一份文件。今天开始一周不开电脑。”

“你说的。到时候别偷偷躲在卫生间看手机。奥地利山区信号不好,你想看也看不了。”

他亲了亲她,

“起床,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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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温斯洛到萨尔茨堡,转了一趟机,落地时当地时间是下午三点。

裴琋在飞机上睡足了,出机场时精神好得很。

裴琋瞥了一眼他,嘴角翘起来。

“我们好久没有两个单独出来,你可不许一直接电话。”

“奥地利山区信号不好。”他把手机滑进口袋。

“那可太好了。你终于没法在度假的时候偷偷看财报。”

“你也终于没法在度假的时候偷偷改论文。”他顿了一下,“因为笔记本忘带了。”

裴琋脚步一顿,转头瞪他。

“是你自己忘的。”他面不改色地拎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昨晚收拾行李的时候你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没放进包里。我看到了,没提醒你。”

“周以勋。”

“嗯。”

“你是故意的。”

“那可没有。”他按下火车站的电梯按钮,侧头看她,“这次你的工作就是看山,看湖,看植物。看我。”

“看你算工作?”

“算福利。”

裴琋没绷住,笑了出来,拿肩膀撞了他一下。

他把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腾出右手牵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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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从萨尔茨堡开往哈尔施塔特,车厢里人不多,深棕色皮椅配黄铜行李架,车窗大得占了大半面墙。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草甸和针叶林,云杉一棵挨一棵笔直地站在山坡上,偶尔闪过一小片金黄的落叶松。

裴琋靠在窗边,鼻子快贴到玻璃上了,嘴里念念有词。

“云杉是优势种,冷杉混生在中层,林下应该有越橘。这个海拔鹿蹄草还没出现。”

周以勋坐在她旁边,把保温杯从随身行李里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目光始终黏在窗外的植被上。

“你这趟火车坐得值。”他说。

“嗯。”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忽然偏过头在他嘴角亲了一口,又转回去继续看山。

“你这个亲法越来越敷衍了。”

“老夫老妻啦。”裴琋的目光跟着窗外一片金黄的落叶松从左到右移动,“你看那片落叶松,斑块状的,说明这里是冷杉和落叶松的过渡带。”

“所以你能不能看看我。”

她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你想让我多亲你几下,就祈祷前面的落叶松多一点。落叶松是斑块状分布的,每片之间会有草甸,到时候我就有空了。”

“那如果前面没有落叶松了。”

“那就等到了酒店再说。”

“酒店还要一个半小时。”

“那你现在可以预约。”

周以勋伸手把她的脸从窗边轻轻掰过来,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预约确认。”他说。

裴琋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从抿着变成翘起来。

“你这叫强行插队。我还没排到你的号。”

“我是你丈夫,不需要排号。”

“丈夫也不能插队。”

裴琋笑着推开他的脸,转回去继续看山。

窗外正好闪过一大片落叶松,金黄的树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她这次没有顾得上看,因为她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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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轮靠岸时,哈尔施塔特的暮色正好落在水面上。

教堂尖顶的倒影被晚风揉成细碎的金箔,木筋房的窗户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湖面上。

裴琋站在栈桥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松针的清苦、炉火的焦香和远处面包房飘来的肉桂味。

“这里比照片上好看。”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周以勋拎起行李箱,另一只手牵住她,“你站在栈桥上不走,后面的人要下船了。”

裴琋回头一看,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妇正笑眯眯地等着她让路,脚边放着两只旧皮箱。

她赶紧拉着周以勋往岸上走,走出好几步才压低声音说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我刚才说了。

裴琋在他手心里掐了一下,没掐动。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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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是一栋临湖的木筋房,外墙刷成淡绿色,窗台上种着几盆天竺葵,红红白白的开得正好。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从柜台后面取出房间钥匙时用英语慢悠悠地说了句“先生太太住二楼,窗户正对湖,壁炉已经点好了”。

推开房间门的瞬间,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哈尔施塔特湖。

湖对岸的雪山在暮色里泛着淡紫色的光,山脚下几栋小木屋亮着灯,灯光映在湖面上被微波拉成一条一条的金线。

壁炉里的松木柴噼啪地响,火光照在木地板上跳动。

裴琋脱了鞋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这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去年来苏黎世开完董事会,有一个下午的空档,坐火车来过一次。”周以勋把行李箱放平打开,把她的冲锋衣挂在衣柜里。

“你一个人跑来这里干什么。”

“来看一下。”

“看什么。”

“看适不适合带你来。”他把她的梳洗包拿出来放在浴室台面上,

“你要看冰川迹线,南岸有一片完整的冰碛序列。你要采标本,湖边的林子里有你一直想看的越橘和鹿蹄草。”

裴琋靠在窗框上,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明灭着。

片刻后她走过去,把他手里还捏着的那双她的羊毛袜抽出来扔在床上,踮起脚在他嘴上上亲了一口。

“那确认结果怎么样。”

“合格。”他低下头,在她嘴唇上也亲了一下,“所以今年带你来了。”

“好爱你,周以勋。”

“我更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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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在酒店一楼的小餐厅,只有五六张桌子,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

老板亲自下厨,做了烤鳟鱼和土豆饼,鳟鱼是从湖里现捞的,烤得皮脆肉嫩,挤了柠檬汁。

裴琋吃了一整条,又把他盘子里剩的半块土豆饼也吃了。

“你没吃饱?”周以勋问。

“你不吃就浪费了。”

他端着啤酒杯看了她片刻。

裴琋拿餐巾擦了擦嘴角,“你想啊,你每天赚那么多钱,我如果不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完,就相当于浪费了你工作时间的一小部分。虽然这一小部分对你来说微不足道,但从家庭整体资源配置的角度看,这是非优化状态。”

“所以你把我的土豆饼吃了,是在优化家庭资源配置。”

“对。”

“那我的烤羊排你要不要也优化一下。”

“你的羊排已经吃完了。下次早点说。”

周以勋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他伸手把她面前空了的啤酒杯拿过来,给她重新倒满。

“行。下次我多点一份土豆饼,专门给你优化。”

回到房间时壁炉已经烧得正好。

周以勋蹲在壁炉前添了块柴,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

裴琋洗了澡出来,换了件软棉睡袍,头发还没干透,披在肩上。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伸手在火前面烤了烤。

“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在标本室那一晚。”她忽然说。

“记得。”

裴琋偏头看他。

火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了一层暖金色,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

很多年前在标本室的应急灯下她也是这么看他的,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冷得像一块石头。

现在这块石头正蹲在壁炉前面给她添柴,手指上还沾着松木屑。

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把这个吻接住了。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水滴在他手指上,凉的,但她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晚餐时啤酒微苦的余味。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把她往怀里带。

她跪在地毯上,身体前倾,手从他肩膀滑到后颈,手指穿过他脑后的短发。

壁炉里的松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窜上来又落下去。

他的嘴唇从她嘴角移开,沿着下颌线慢慢往下,在她耳后那片极薄的皮肤上停了一下。

她缩了缩脖子,笑着说痒。

他没有移开,反而在那里又落了一个更轻的吻,然后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的笑声停了一瞬,耳根慢慢红起来。

“你刚才在火车上欠我的。”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壁炉的火光。

“我欠你什么了。”

“你说到了酒店再说。现在到酒店了。”

“我说的是——唔。”

他没有让她说完。

他把她从地毯上拉起来,一只手还托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落地窗外的哈尔施塔特湖在夜色里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对岸雪山顶上最后一抹暗金色的余晖正在消失。

她的睡袍肩头滑下来一截,他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她肩胛骨的温度。

窗帘没有拉。

反正对岸也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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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裴琋是被教堂钟声叫醒的。

她翻了个身,发现周以勋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她。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还没梳,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几点了。”她含糊地问。

“八点。教堂刚敲过钟。”

“你醒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半个小时。”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不舍得。”他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手指在她眉骨上轻轻滑过,“而且你睡着的样子很好看。”

“少来。我睡着了嘴是张着的,肯定很难看。”

“不难看。像在等什么东西掉进嘴里。”

“周以勋!”她拿枕头砸他。

他接住枕头放在一边,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饭吃完去看你的冰川迹线。”

“你又提前安排好了。”

“昨晚你洗澡的时候问过老板了。南岸那条徒步路线秋天还开放,走完全程大概两个小时。路上有野生的欧洲越橘,还有几株晚开的仙客来。”

裴琋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角还压着枕头印。

她伸手把他T恤领口拽过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早安。”

“早安。”他回亲了一下,然后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去洗漱。再磨蹭太阳就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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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徒步路线沿着湖岸往南。

穿过一片云杉林之后豁然开朗,哈尔施塔特湖的南岸是一片开阔的冰碛台地。

冰川退去之后留下的砾石和岩屑上,植被从低等到高等排列得清清楚楚——地衣、苔藓、草本、灌木、乔木幼树,每一阶段都能在两百米内找到。

裴琋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蹲在石头前面拿手持显微镜对着壳状地衣看了好一会儿,又翻了一丛越橘的叶子背面,嘴里念念有词。

周以勋站在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她的保温杯和相机。

“这个序列太完整了!”她站起来,眼睛亮得不像刚徒步了一个小时的人,

“从地衣到乔木,每一阶段都能在这片坡地上找到。你看那片苔藓——金发藓,正在分泌有机酸分解岩石。再过五十年,它脚下的砾石就会变成薄薄的土层。然后草本植物会来,灌木会来,最后树也会来。”

“从石头到森林,要多久。”

“这里大概一百五十年到两百年。”

“比人的一生长。”

“所以做冰川研究的学者都是在和时间赛跑。”她把一片越橘叶子夹进标本夹里,

“但也没关系。跑不完就交给学生跑,学生跑不完就交给学生的学生跑。植物学从来不是一代人能做完的事。”

周以勋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的样子——冲锋衣被风吹得猎猎响,头发从围巾里跑出来几缕,脸颊被山风吹得泛红,但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这话说的很好。”

她偏头看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裴琋看了他片刻,然后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刚好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刚好够两个人在阿尔卑斯山的秋阳下额头抵着额头笑了。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她闭着眼睛说。

“在想为什么阿尔卑斯山的冰碛序列比落基山的完整。”

“那是刚才想的。现在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这张嘴终于学会说人话了。”

周以勋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眉心。

“还在学。目前只会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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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吃打包的三明治。

面包是酒店早上现烤的,夹着当地熏肉和酸黄瓜。

裴琋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说这个熏肉比美国的咸,但是咸得好吃。

周以勋说这是奥地利山区的做法,用松枝熏的。

她吃完最后一口,靠在他肩上,把腿伸直,看着面前的雪山和湖水。

远处有野鸭在水面上划出两道细细的波纹。

“你说乐仔现在在干什么。”她问。

“按照行程表,应该正在参观巨石阵。大概会拿指南针测太阳角度。”

裴琋笑了。

“这孩子像谁啊。”

“像你。你走到哪里都在看植物。”

“也像你。你走到哪里都在研究当地的经营模式。”她仰头看他,“刚才在渡轮上你问了船家几个问题。”

“三个。每天开几趟船,冬天结冰了怎么出行,湖边这些木筋房的产权是私人的还是政府的。”

“你在度假,又不是在收购小镇。”

“了解环境也是度假的一部分。”他把保温杯拧开递给她,“而且这些信息有用。冬天如果带乐仔来,湖面结冰了渡轮停运,需要提前约车从公路绕进来。”

裴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热可可,不是茶。

她端着热可可靠回他肩上,看着湖面上那只野鸭又游回来,身后跟着一串小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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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们去了镇中心。

石板路只有窄窄的一条,两旁是卖手工蜡烛和木雕的小店。

裴琋在一家古董店里翻了好一会儿,从一堆旧明信片和发黄的版画下面翻出一本拉丁文植物图谱。

封面是羊皮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扉页上盖着十九世纪的藏书章。

她翻到一张手绘的龙胆科植物插图时,手指停在纸面上,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看了一眼标签上的价格,吓死个人,她把书轻轻放回原处。

周以勋在旁边拿起那本书,翻到扉页,又翻到最后一页,夹在腋下。

“我还没决定。”裴琋扯他袖子。

“我决定。”

裴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说的全中。

他拿着书走到柜台前,用德语跟老板说了几句话,付了钱,把书用牛皮纸包好放进帆布袋里。

出了店门,她美滋滋拿在手上跟他说,谢谢老公。

他说,不用客气,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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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们沿着湖边散步。

太阳从雪山背后沉下去,湖面从碧蓝变成灰紫,又从灰紫变成深蓝。

对岸的教堂开始敲晚钟,钟声在水面上荡开。

裴琋走累了,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搁在椅面上,靠在周以勋肩上。

他把她的小腿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解开鞋带把鞋脱了,用手掌包住她脚后跟轻轻揉着。

“嘶——”

“新登山鞋磨脚。”

“上午徒步两个小时,下午在镇上又转了三个小时,加起来十几公里。”

她低头看着他。

湖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散,她帮他把头发拢到耳后。

“周以勋。”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次旅行的。”

他没有抬头。

“去年来过之后就开始准备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说。”

“早了你会拒绝。年初有个国际会议在维也纳开,当时问你你说没空。后来你心脏不舒服也没法出门。现在时机刚好——乐仔去游学了,你身体也恢复了,哈尔施塔特的秋天还没结束。”

他把她的鞋重新穿好,系好鞋带,

“走吧,回去吃晚饭。今晚有烤羊排。”

裴琋把手放进他伸过来的掌心里,让他把自己从长椅上拉起来。

两个人沿着湖边往回走,暮色已经把整片湖染成深蓝,木筋房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她忽然停了一下,踮起脚在他耳根亲了一口。

“又亲我。”他偏头看她。

“怎么啦,还嫌弃吗。”

她挽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手臂上,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湖对岸教堂的钟声又敲响了,沉沉的,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

晚饭果然是烤羊排。

老板端上来两盘烤得滋滋冒油的羊排,配了迷迭香烤土豆和一小碗酸奶油。

裴琋吃了大半盘,又把他盘子里剩的土豆全吃了。

周以勋把最后一块羊排也切好放到她盘子里。

“你今晚胃口很好。”他说。

“走了一天的山路,消耗大。”

“平时你在温斯洛也走一天的路,没见你这么能吃。”

“平时在温斯洛走的是实验室到温室的路,这里走的是山路,海拔还高,能一样吗。”裴琋把最后一块羊排吃完,拿餐巾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吃饱了。这辈子没这么饱过。”

周以勋看着她。

她坐在对面,脸上还带着徒步后未褪的红晕,头发被湖风吹得有点毛躁,嘴唇上沾着烤羊排的油光。

她穿着那件米色高领毛衣,袖口沾了一小块越橘叶子的汁液。

实在可爱。

---

回到房间时,壁炉的火已经烧得正好。

裴琋洗了澡出来,换了那件软棉睡袍,头发还滴着水。

她坐在床沿上用毛巾擦头发,周以勋从浴室出来,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帮她擦。

他的动作很轻,从发根擦到发尾,指腹偶尔碰到她后颈,她缩了缩脖子。

“痒。”

“是你自己怕痒。”他的手指又在那里轻轻蹭了一下,她笑着往旁边躲,被他按住了肩膀。

他继续帮她擦头发,从头顶擦到耳后,从耳后擦到后颈。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湿发,指腹在头皮上轻轻按着。

“周以勋。”

“嗯。”

“你这手法越来越好了。”

“练出来的。”

“拿谁练的。”

“你。”

“我什么时候让你练了。”

“每次你洗完头都是我给你擦的。你不记得了,因为你每次擦到一半就会睡着。”

裴琋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她把毛巾从他手里抽走扔在床尾,转身面对他,双手捧住他的脸。

她看了他片刻,然后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他锁骨上。

他的手从她后背滑上来,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

壁炉里的松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拉得长长的。

“周以勋。”她闷在他锁骨上说。

“嗯。”

“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那太好了。”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求之不得。”

她从他锁骨上抬起头来,捧着他的脸吻上去。

这个吻从轻柔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深,直到他放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指收紧了些,直到她的手从他脸颊滑到后颈,直到他把她整个人从床沿上抱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睡袍的肩头滑下来,他的嘴唇从她嘴角移开,沿着她的下颌弧线往下,在颈窝和锁骨之间那片皮肤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她轻轻抽了口气,手指攥住他的领口。

落地窗外的哈尔施塔特湖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对岸雪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白色。

房间里只有壁炉的火光在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交织着,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根,声音轻得像在对壁炉里的火苗说话。

“今晚不许再偷偷起来调暖气了。”

他的手停在她后背的蝴蝶骨上。

“好。”

她把他的脸捧起来,在壁炉的金红色火光里,很认真地又吻了上去。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们会一直相爱。

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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