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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很美满


高尔夫球场的秋天,草还绿着,但边缘已经泛了一层极淡的金。

温斯洛的枫叶从树梢开始红,红到半棵树的时候,草坪上的自动喷灌器还在孜孜不倦地转着圈,水雾在阳光下折出碎钻似的光。

乐仔站在发球台上,两只手握着儿童球杆。

球杆比他矮不了多少,杆头搁在草地上。

他皱着眉,盯着地上那颗白色的小球。

“妈妈,你不要站在我后面。”

“为什么?”

“我会紧张。”

裴琋往旁边挪了两步,靠在球车扶手上,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可以了吗?”

“可以。”乐仔深吸一口气,把球杆往后一甩——挥空了。

杆头从球上方半寸的地方呼啸而过,球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球,又看了看杆,又看了看球,叹了口气。

“没关系,宝贝,再来一次。”

乐仔拨了拨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重新摆好姿势。

这次他挥杆的弧度小了一些,杆面稳稳地击中球心,白色小球弹了一下,沿着球道滚出去,在离发球台大约二十码的地方停下来。

“我打到了!”他提着球杆往前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拉着裴琋的手往球的方向走,“妈妈你看到了吗!那个球飞起来了!虽然只飞了一点点,但它飞起来了!”

“看到了。你这个进步速度,再过两年就能赢你爸了。”

“我不要赢爸爸。”乐仔蹲在球旁边,拿球杆比了比方向,

“我要和他一队。我们两个人打妈妈一个人。”

“你这是联合起来欺负我?”

“不是欺负,是比赛。”乐仔挥了第二杆,球又往前滚了十几码,他站起来把球杆往肩上一扛,杆头比他后脑勺高出一截,

“爸爸说的,比赛要公平。妈妈太厉害了,所以我和爸爸要联合起来才能公平。这是合理的战术安排。”

裴琋看着儿子扛着球杆走在球道上的小背影——蓝白条纹的Polo衫,卡其色短裤,白色球袜拉到小腿中段,运动鞋。

很帅气的小男孩。

她想起他三岁那年第一次被周以勋带到练习场,连球杆都握不稳,两只手抱着杆柄当扫帚在地上划拉,划了半个小时草皮,一颗球都没打到,最后蹲在地上哭,说球不听他的话。

打完九洞,裴琋带他到球场边上的休息区吃点心。

休息区是半开放式的,茅草顶棚,原木桌椅,桌上铺着淡绿色的亚麻桌布,每个位置上都放着一小碟薄荷糖。

乐仔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和一块蓝莓松饼,松饼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他把上面的奶油球用勺子挖下来先吃掉,然后开始拆解松饼本体,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开口。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看小石榴和小葡萄?”

裴琋正在和自己的美式咖啡,闻言抬起头。

“想妹妹们啦?”

“嗯嗯。”乐仔把剩下半块松饼也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舅舅和我说,小石榴现在都会爬树,小葡萄还会背很多诗。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裴琋拿餐巾给他擦了擦嘴角的奶油。

“妹妹都好厉害。”乐仔把热巧克力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杯底留下厚厚一层没化开的可可粉,他拿小勺子刮了刮,把最后一勺可可糊塞进嘴里,“但是我会背元素周期表。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她们会吗。”

“你什么时候背的?”

“爸爸教的。他说背完了前十位就可以多打一盒球。”

裴琋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瞬。

周以勋教儿子背元素周期表来换高尔夫练习时间——这件事本身就很周以勋。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那张沾着奶油和松饼渣的小脸。

“那你想什么时候去?”

“寒假!”乐仔眼睛亮了,勺子举在半空中,“寒假可以去北平看雪!”

“北平的雪比你的膝盖还深。”

“那我穿那双外婆寄来的靴子。里面有毛毛的那双。”乐仔把小勺子放在空杯子里,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往前倾,“妈妈,你同意了吗?你还没说同意。”

“同意。咱们寒假去北平,看小石榴和小葡萄。”

“耶!”乐仔从椅子上滑下来,在桌边蹦了一下。

裴琋笑了一声,把咖啡杯放下,拿起帆布袋站起来。

“走吧,再打九个洞。你爸说傍晚来接我们。”

“好!”乐仔已经扛着球杆走出好几步了,闻言回头,“妈妈,今天如果我再推进一个长推,可以多要一份甜品吗?”

“看你表现。”

“那我肯定能吃到。”他把球杆从肩上拿下来,做了个推杆的动作,“我今天手感特别好。我的手感告诉我它想吃焦糖布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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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练习果岭上只有他们母子俩。

秋天的阳光温温软软地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果岭边缘的枫树已经开始落叶,红叶落在绿草上。

乐仔在果岭上来回推杆,每推一颗球都要蹲下来看线——左眼闭上右眼睁开,手指在空中画一条虚拟的弧线,嘴里念念有词。

“往左一点点——不对,往右——也不对,直的话会被那个小坡带歪——”

裴琋坐在果岭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份植物学期刊的校对稿,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她最近的论文是关于北美洲东部温带森林林下草本植物对光环境的适应性演化,数据是之前带学生在新英格兰地区几个国家公园采的。

红笔在摘要部分画了几个圈,把一段冗长的状语从句改成两个短句,又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句“此处需补充光量子通量密度的单位换算”。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拧回去,抬头发现乐仔正蹲在她脚边,球杆横在膝盖上,仰着头看她。

“妈妈。”

“嗯?”

“你工作做完了吗。”

“这一页做完了。”

“那你可以看我推一杆吗。就一杆。这一杆肯定进。”

裴琋把期刊和红笔放在长椅上,站起来走到果岭边。

乐仔重新摆好球,深吸一口气,两手握杆,膝盖微弯,眼睛在球和洞口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稳稳地推出去。

球在果岭上滚出一道平滑的弧线,速度不快不慢,方向不偏不倚,碰到洞口边缘时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落进洞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进了!”乐仔把推杆往草地上一扔,转身朝裴琋跑过来,“妈妈你看到了吗!进了!我说了会进的!”

裴琋弯下腰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看到了。推得很漂亮。你的手感值得一份焦糖布丁。”

乐仔心满意足地跑回去把推杆捡起来,小心地放进球包里,又检查了一下杆头有没有沾草屑,回头朝她喊:“妈妈,我以后要当高尔夫球手!”

“不当地理学家了?”

“可以同时当。白天打球,晚上研究地理。或者冬天研究地理,夏天打球。”

“时间管理做得不错。”

“爸爸教的。他说时间就像拼图,你要先摆好最大的那块,再把小的塞进去。我最大的那块是——”他想了想,“吃饭。”

裴琋笑出声来。

她把期刊和红笔收进帆布袋里,走过去牵起儿子的手。

“去洗洗手,等爸爸来接。”

“爸爸今天几点来?”

“他说下午的会结束得早就直接过来。”

乐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和周以勋同款的电子表,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时针分针的位置。

“快了。爸爸从来不迟到。”

裴琋牵着儿子往俱乐部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

傍晚,球场的自动喷灌器开始工作了。

水雾在夕阳下折出一圈半透明的彩虹,枫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打球的人陆续收杆往回走,球车在碎石路上碾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空气里飘着刚割过的草汁味和远处俱乐部厨房飘出来的烤牛排的焦香。

裴琋把最后一篇校对稿折好放进帆布袋,从长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乐仔已经把球杆一根一根擦干净装进包里了——杆头从大到小排列,握把朝同一个方向,球按编号放回球盒。

这是周以勋教他的,准确地说,是周以勋收拾球杆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看了一下午,下次就自己上手了。

一辆银灰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停车场,停在最靠边的车位里。

车门打开,周以勋从驾驶座出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高领羊绒衫,外面是黑色薄呢大衣,大衣没扣,衣摆在晚风里轻轻拂动。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上印着镇上那家手工甜甜圈店的标志。

“爸爸!”乐仔拎着球包跑过去,球包比他人还宽,跑起来左摇右晃的。

周以勋快走了两步接过球包,单手拎起来放进后备箱,然后弯腰把纸袋递给他。

“巧克力味和焦糖味,各一个。”

“谢谢爸爸!”乐仔当场拆开袋子,把焦糖味的那个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汇报,“爸爸我饿了。”

“订好了。法餐,有你喜欢的洋葱汤。”

“太棒啦!”

乐仔高兴地把剩下半个甜甜圈塞进嘴里。

周以勋直起身,目光越过儿子的小脑袋,落在正朝这边走来的裴琋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开衫,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下面是烟灰色阔腿裤和平底羊皮单鞋。

头发没有扎,披在肩上,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她在枫树旁边停了一下,弯腰捡起一片红叶,对着夕阳看了看叶脉的纹理,然后夹进期刊里。

周以勋从她手里接过帆布袋放进后座,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在草坪上坐了一下午?”

“改了三页论文。”

“咖啡又凉了吧。”

“早就喝完了。”裴琋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你儿子今天在果岭上蹲了半个小时看线,那个认真劲儿跟你一模一样。”

周以勋发动引擎,车子沿着球场外的小路缓缓驶出。

路两旁的枫树已经开始落叶,红叶在车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秋色。

远处温斯洛钟楼的尖顶被夕阳镀成金红色,钟声正好敲响五点半,浑厚的钟声在暮色里一层一层荡开。

“爸爸。”乐仔从后座探过头来,安全带子勒在他胸口,他把下巴搁在前排座椅之间的扶手上。

“嗯?”

“寒假我们去看小石榴和小葡萄好不好。妈妈说可以。”

周以勋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你妈妈说可以,那就去。”

“你也要去!我们三个人一起去!舅舅说北平冬天会下雪,可以堆雪人。我们可以在院子里比赛堆雪人,你和我一队,妈妈一个人一队。妈妈堆雪人肯定很厉害。”

裴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睁开眼,偏头看了周以勋一眼。

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暮色里被仪表盘的微光映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她伸手把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拉下来一只,搁在自己膝盖上。

他的手指自动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

---

法餐厅在温斯洛镇中心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栋改建过的老邮局,红砖外墙爬满了地锦,秋天叶子变红之后整面墙像烧起来一样。

门口只挂了一盏黄铜壁灯,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餐厅的名字和一串法文——“Bonne  soirée”。

周以勋提前订了靠窗的卡座。

窗外是一个很小的庭院,几株薰衣草已经过了花期,但枝叶还是灰绿色的,在暮色里被壁灯的光照得微微发亮。

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中间放了一小瓶插花,是雏菊和尤加利叶。

乐仔坐下来把餐巾铺在膝盖上。

他打开菜单,从头翻到尾,然后指着一行字问:“妈妈,这个‘escargot’是什么?”

“蜗牛。”

“蜗牛可以吃?”他的眼睛瞪得溜圆。

“可以。用大蒜黄油烤,味道很像蛤蜊。”

“蛤蜊我吃过。”他把菜单合上,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好奇再到跃跃欲试的完整过渡,

“我要点蜗牛。我想知道蜗牛吃起来到底像不像蛤蜊。”

“可以。”周以勋把菜单还给服务生,点了前菜和主菜,又加了一瓶波尔多红酒和一杯鲜榨橙汁。

裴琋在旁边把黄油刀放回面包碟上,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着这对父子。

“先把餐前包吃了。面包凉了就不好吃了。”乐仔拿起一块小法棍,撕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又分成两份放在他爸妈的面包碟。

蜗牛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冒油,蒜蓉和黄油的焦香混着欧芹的清香飘了满桌。

六个蜗牛壳整齐地排列在专用的蜗牛盘里,每个凹槽里窝着一只,壳口朝上,碧绿的香草黄油在高温下融成滚烫的汁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乐仔拿着蜗牛夹,夹起一只,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

他用专用的小叉子把蜗牛肉从壳里挑出来,那块肉蜷成一小团,沾着亮晶晶的黄油和细碎的欧芹末。

他盯着看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把它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裴琋问。

乐仔睁开眼睛,表情很复杂。

“像蛤蜊。但比蛤蜊软。还有点像蘑菇。不是那种脆的蘑菇,是那种炖了很久的蘑菇。”

他又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我觉得这个发现可以写一篇小论文。”

“标题呢?”

“《蜗牛与蛤蜊的对比研究:一个初步的口腔观察报告》。”

“很不错。”他又叉起第二只蜗牛,这次没有闭眼睛,直接塞进嘴里,“这只比刚才那只咸一点。可能黄油没搅匀。”

主菜是烤羊排配普罗旺斯杂菜,给乐仔单独要了一份菲力牛排,三分熟,切成小块端上来。

乐仔用他的小叉子戳了一块牛肉,在黑胡椒酱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抬头说:“爸爸,舅舅说他最会煎牛排。下次我要和他比赛。”

“你和他比赛煎牛排?”裴琋确认了一遍。

“对。每个人煎一块,让舅妈当裁判。舅妈最公平,她不会偏心舅舅。”

裴琋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

他正低头认真地切着牛排,小手攥着刀叉的姿势已经很有样子了。

她的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到对面那个男人身上,周以勋正在往她碟子里放一块切好的羊排,他把羊排放在她碟子边缘,又把烤番茄往她那边挪了挪,然后继续切自己那份。

甜品单上来的时候乐仔已经吃不下了。

他靠在卡座的软垫上,小手搁在微微鼓起的肚子上。

“我的焦糖布丁可以打包吗。我现在吃不下了,但我明天可以吃。”

“可以。”周以勋签了单,“顺便给你妈妈也打包一份。她今天在草坪上改了一下午论文。”

“妈妈总是工作太认真。”乐仔点点头。

“不过我觉得这样很好。因为妈妈喜欢她的工作,喜欢工作的人会发光。”

裴琋从洗手间回来时正好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她在卡座旁边站了片刻,然后弯下腰在儿子头顶亲了一口。

“谢谢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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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乐仔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

周以勋把他从车上抱下来,他趴在他爸肩上,小手揪着他爸的羊绒衫领口,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爸爸,明天我要练七号铁。教练说我的七号铁需要改进。”

周以勋说好。

他又嘟囔了一句“焦糖布丁要放冰箱,不放会坏”,然后脑袋一歪,彻底睡着了。

周以勋把乐仔抱进他的房间,给他换了睡衣,洗了脸,把被子拉到肩膀。

乐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以勋把台灯调暗,轻轻带上了门。

---

主卧的浴室里,水声停了。

裴琋已经放了热水,浴缸里的水汽氤氲开来,把整面镜子蒙成雾面。

她在镜子上用手指画了一片叶子,然后转过身开始解衬衫扣子。

周以勋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把真丝衬衫从肩上褪下来。

“乐仔睡了?”

“嗯。睡前还在念叨七号铁。”

“这孩子对高尔夫的热情快超过地理学了。”裴琋跨进浴缸,热水没过肩膀,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头靠在浴缸边缘的软垫上。

周以勋脱了羊绒衫和衬衫,也跨进浴缸。

浴缸很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的脚搁在他腿上,他一只手握着她的脚踝,拇指在踝骨上轻轻按着——她今天在草坪上走了一下午,这里会酸。

“我们系有个研究生。”裴琋闭着眼睛开口。

“哪个。”

“新来的博士生,今年刚入学,上周在组会上给我递了一张卡片。说他很欣赏我的研究,希望以后有机会多交流。卡片背面还抄了一首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莎士比亚?”

“对。具体哪一首记不清了,好像是讲夏天和花的那个。”她把另一只脚也搁在他腿上,脚趾轻轻点了点他的膝盖,

裴琋睁开一只眼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小心点哦,周先生,你老婆行情很好。”

他把她搁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只脚握得更紧了些,“你回复他什么?”

裴琋笑出声来,从浴缸里坐起来,水花晃了一下溅在他胸口。

“我说谢谢他的欣赏,但我丈夫给我写过比莎士比亚更好的东西。然后我把卡片还给他了。不过他确实长得挺好看的。”

周以勋沉默了片刻。

“下次组会什么时候。”

“你想干嘛。”

“我送你去。”

“你不许来!你来了整个植物学系都要列队欢迎你,我的研究生们会吓得连实验数据都不敢报。”

她重新靠回软垫上,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肚子上,

“卡片已经还了。放心吧。”

“不是完全放心。”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他长得挺好看的。”他倾身向前,把她整个人从浴缸那头拉到这头来。

水花又溅了一地,她被他箍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她湿漉漉的头顶上,“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不也是我长的好看。”

“臭美,你那不叫好看,那叫长得欠揍。”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伸手把他额前被水汽打湿的碎发往后拨。

他的头发湿了之后会变软,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你和二十三岁的研究生不在一个赛道。你是历史成绩,他是新赛季。”

“所以历史成绩需要持续更新。不能因为过去的成就就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根。

那个位置是她最怕痒的地方,她缩了一下脖子,又被他按住了肩膀。

他的嘴唇从她耳根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嘴角,然后停了下来,和她保持一个极近的距离,近到睫毛能碰到睫毛,“让那个本杰明看看,什么叫历史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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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仔的游学通知是周三下午到的。

邀请函上写着:致裴霁同学及家长——本校定于十月下旬组织四年级全体学生赴英格兰进行为期一周的历史文化考察,行程包括伦敦塔、威斯敏斯特教堂、牛津大学基督堂学院、巴斯罗马浴场及巨石阵,随行配备两名历史学导师、一名随队医生及四名生活老师,请家长于周五前签署回执并缴纳相关费用。

乐仔把档案夹放在餐桌上。“爸爸,妈妈,这个需要你们签字。老师说周五之前要交。”

周以勋拿起邀请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钢笔在回执上签了名,又开了一张支票。

乐仔凑过来看,小手点在支票上的数字旁边,眼睛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抬头看他爸。

“爸爸,这个数字比通知上写的多了。”

“多出来的部分是给你在伦敦零用的。你们有半天自由活动时间,老师会带你们去哈罗德百货。你可以给妈妈选件礼物,剩下的给同学们买下午茶。”

“谢谢爸爸!”

裴琋从咖啡杯后面探出头,扫了一眼行程单。

“你们去巨石阵那天是下午。如果你站在主石和祭坛石之间朝东北方向看,夏至日出的位置会刚好和踵石对齐。但你们去的时候是秋天,太阳的角度会偏南一些,日出点大概在东南偏东,比夏至偏南大约三十度。”

乐仔立刻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了“巨石阵——太阳角度——秋天”,然后抬头问:“那我可以用指南针测一下吗?”

“可以。你把指南针放在踵石正前方,读出日出的方位角,回来告诉妈妈。”

乐仔把这个任务记在笔记本上,写完还画了个小小的指南针示意图,箭头标了“东南偏东”。

周以勋从财经版后面探出半张脸,看着儿子趴在桌上认真画罗盘的侧影。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裴琋。

裴琋正好也看向他,两个人隔着半张餐桌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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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夜,乐仔在自己房间里收拾行李。

学校发的物品清单贴在衣柜门上,每一项旁边都画了勾——两套换洗衣物、一双备用鞋、笔记本和铅笔、雨衣、防晒霜、小型急救包、英镑零用钱。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床上,然后按用途分类装进不同颜色的收纳袋里,再把收纳袋按从重到轻的顺序放进行李箱。

裴琋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好的牛奶。

他一回头看见裴琋端着牛奶站在门口。

“妈妈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裴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防水袋,在他行李箱旁边蹲下来。

防水袋里是一盒便携式植物标本采集工具——迷你标本夹、吸水纸、小镊子和一个放大镜。

“如果路上看到有意思的叶子,可以采回来。”

乐仔接过防水袋,把它放进背包最外层,那个位置最容易拿取。

“妈妈,我会帮你采一片巨石阵旁边的草。”

“谢谢宝贝。”

裴琋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他的头发又黑又软。

收拾完行李,乐仔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他已经洗了澡,换了睡衣,头发吹得半干,额前的碎发软软地贴在脑门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着裴琋。

“妈妈。”

“嗯?”

“我会想你们的。”

裴琋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的小手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比小时候大了不少,但握在她掌心里还是软软的、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天上幼儿园时也是这样坐在床沿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说“妈妈我会想你”,那时候他说完就哭了。

“妈妈也会想你。不过你每天可以打电话回来。”

“我知道。”他亲了亲妈妈的额头。

---

第二天清晨,校门口停着一辆深蓝色大巴,车身侧面印着校徽和一行金色斜体字。

太阳刚从钟楼后面升起来,石板路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大巴旁边,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学校的藏蓝色秋季外套,胸前别着校徽,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行李箱。

乐仔先把行李箱交给司机。

裴琋蹲下来帮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伦敦比这里冷,下雨之后石砌建筑里面很阴冷。外套不要脱,雨衣在背包最外面那层。”

“我记住了。”

周以勋没有蹲下来,只是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给他。

纸袋上印着镇上面包房的标志,里面是三个刚出炉的可颂。

乐仔接过纸袋,仰头看着他爸。

他把纸袋小心地抱在怀里,踮起脚在他爸脸颊上亲了一口。

“爸爸,你今天工作不要太累。妈妈,你今天开会不要喝太多咖啡,喝多了晚上睡不着。”

“知道了。去吧,别误了车。”

乐仔拎着可颂纸袋往大巴跑去。

跑了三步回头朝他爸妈挥挥手,又跑三步又回头,然后跳上了大巴。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脸贴在玻璃上朝外面使劲挥手,嘴巴在玻璃上哈出一小片白雾。

他用手指在白雾上写了两个字——“拜拜”,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校车发动引擎,藏蓝色的车身缓缓驶出校门。

石板路两旁的枫树正红到最盛,车窗玻璃上映着流动的枫叶倒影。

乐仔的脸还贴在玻璃上,直到校车拐过枫树街角,消失在金黄色的树冠后面。

周以勋站在车旁,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校车消失的方向。

他没有马上上车,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感觉到裴琋的手伸过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握住他的手指,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走吧。回家。”

“回家。”

周以勋拉开副驾驶车门,等她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校门,经过钟楼,经过植物学系大楼,经过湖畔别墅的枫树林,轮胎碾过满地红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刚才站在车旁边发什么呆。”裴琋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他。

“没有。”

“你在想乐仔。”

“嗯。”

“他刚到学校那年你送他去上学,也是这样站在车旁边,等到校车没影了才上车。”

“那次是因为他第一天上学,怕他不适应。”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

“以后他还会去更远的地方。”

“那是以后的事。”裴琋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圈,“你老婆有一周的假期,想想看要怎么过。”

周以勋转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头发上还沾着清晨没散尽的雾气,看起来毛茸茸的。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握紧了一点,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路。

车子拐进湖畔别墅的车道时,后视镜里温斯洛的钟楼正敲响七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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