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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任他明月下西楼


午后两点,北平秋阳正好。

后院的泳池被两棵银杏半围着,水面铺了一层碎金,风一过就晃成满池的星星。

林颖恩换了件素色泳衣,外罩一件宽大的亚麻衬衫,坐在池边的藤椅上。

她今天只有半天门诊,中午下班就回来了。

两个女儿被她从午睡里捞起来的时候,小石榴还抱着被子不撒手,听到“游泳”两个字立刻光着脚丫子就往楼下跑。

小葡萄没有跑,先坐在床沿上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穿上小拖鞋走下去。

“妈妈!”小石榴已经冲到池边了,蹲着用手拍水,“水是热的!比洗澡水凉一点点但是比自来水热!”

“那是太阳晒的。”林颖恩走过来,帮她把头发绾成一个丸子,拿发夹别住。

小石榴的头发又黑又密,绾起来以后露出整个额头,显得那双眼睛更大更亮。

“那太阳能把水晒热,为什么不能把我也晒高一点?爸爸说我每天都能长高,可是太阳晒了这么久,我量了一下,还是没有门高。”

“门太高了,你跟它比什么。”

“那我跟葡萄比。”她转头看了一眼正从台阶上走下来的妹妹,“葡萄,你站过来,我们背对背。”

小葡萄走到她背后,两个人背靠背站得笔直。

林颖恩伸手在她们头顶各比了一下,宣布:“石榴比葡萄高大概这么一点。”

“多少?”

“半个指甲盖。”

小石榴满意了,转身拍拍妹妹的肩膀:“没关系,你以后也会长高的。多晒太阳。”

“我晒太阳了。”小葡萄说。

“那可能你晒的方式不对。你要像我这样——”小石榴把脸仰起来对准太阳,双手叉腰,像一株正在进行光合作用的小向日葵。

小葡萄看了一会儿,不打算学,走到池边蹲下来,用指尖探了探水温,然后抬头问:“妈妈,水里有没有虫子?”

“当然没有啦。”

“那有没有树叶?”

“有几片银杏叶,不碍事。”

“好。”小葡萄站起来,把拖鞋整整齐齐放在池边,然后扶着扶手一级一级走下去。

那边小石榴已经扑通一声跳进去了。

一蹬滑下去的,水花溅了林颖恩一脸。

她从水里冒出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笑得露出两排小白牙:“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对,我是故意的,但没想到溅那么远!”

林颖恩把脸上的水一抹,脱了亚麻衬衫滑下水,游到她面前,伸手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你负责帮妈妈把脸上的水擦干净。”

“现在擦!”小石榴两只湿手捧住她的脸,认真抹了一遍,结果是越擦越湿。

林颖恩被她擦得睁不开眼,小葡萄在池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说了一句:“姐姐,你那个不叫擦,叫加水。”

小石榴歪头想了想,低头看看自己湿淋淋的手,恍然大悟:“对哦。我的手也是湿的。”

然后咯咯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荡开,把银杏树上蹲着的一只麻雀都吓飞了。

林颖恩抹了把脸,游到小葡萄旁边。

小葡萄还在适应水温,两只手扶着池壁。

“冷吗?”

“不冷。就是有一点点,妈妈我的皮肤在颤抖!”

“那叫起鸡皮疙瘩。”

小葡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认真地纠正:“不是鸡皮。鸡皮是鸡的皮。我这个是人皮疙瘩。”

林颖恩笑出声来,把她从池壁上轻轻托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行,人皮疙瘩。游一会儿就暖和了。”

小石榴已经自己套上游泳圈,像一只装了马达的小鸭子一样绕着她们转圈,嘴里发出“突突突”的声音。

“妈妈你看我是轮船!突突突!葡萄你是小岛!我绕着你开!”

“为什么我是小岛?”小葡萄从妈妈怀里探出头。

“因为你不游,你停在一个地方不动。小岛就是停在一个地方不动的!”

“我不是小岛。”小葡萄松开妈妈的肩带,开始用脚轻轻踢水,“我现在是海鸥。”

“海鸥是在天上飞的!”

“海鸥也会落在水面上。爸爸说的。爸爸说海鸥把脚扣在石头上睡觉。”她一边说一边往姐姐的方向踢水前进,虽然速度很慢。

小石榴立刻改变了自己的角色设定:“那我是鱼!你抓我!”

她翻了个身开始仰泳——严格来说不是仰泳,是仰面朝天手脚并用地乱刨,像一只翻过来的小甲虫。

刨了几下耳朵进了水,她翻回来捂着耳朵甩头。

“耳朵进水了?”

“一点点。没关系,等下自己会流出来。妈妈你上次说的,耳朵里的水会被耳朵里的热气蒸发掉。”

“我说的是会被体温烘干,不是蒸发。”

“烘干了就是蒸发了嘛!一样的!”

林颖恩没有跟她争辩,游过去托住她的后脑勺,让她侧着头单脚跳了两下,水从耳朵里流出来。

小石榴掏了掏耳朵,说“好了”,然后又扑进水里继续当她的鱼。

小葡萄已经游到池中央了。

她没有游泳圈,靠林颖恩刚才教她的“狗刨式”——双手在胸前划圈,双脚上下打水。

她的头湿了一半,刘海贴在眉上,眼睛盯着前方的水面,表情专注。

“葡萄,你游得比刚才好多了。”

“因为我刚才调整了一下。”她停下来扶着池壁喘气,“我以前手是平平的,现在弯一点点,就能划到了。”

“你自己试出来的?”

“嗯。姐姐游的时候手是弯的,我看到了。”

林颖恩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用游泳圈表演“海上龙卷风”的小石榴——小石榴的手何止是弯的,简直是乱刨。

游了大半个钟头,林颖恩把两个女儿从水里捞上来。

小石榴裹着大毛巾在藤椅上蜷成一个球,但还在叽叽喳喳。

小葡萄自己拿毛巾擦头发,擦完以后坐在姐姐旁边,开始用指尖在毛巾上画圈。

“你在画什么?”小石榴凑过去看。

“在算妈妈今天游了多少圈。”

“多少圈?”

“从那边游到这边,一次算一圈。我数了六次。但是中间有一次是来救你的,那次只游了半圈。所以是五圈半。”

小石榴瞪大了眼睛:“你在水里还能数数?”

“当然啦。”

小石榴听了半天,由衷地感叹:“葡萄,你脑子里装了好多东西。”

“你脑子里也装了好多东西。”小葡萄说。

“是吗?我装了啥?”

“装了——怎么把水花溅得更好,怎么用游泳圈变成龙卷风,耳朵进水了还很勇敢。这些东西我都不会。”

小石榴把毛巾从肩膀上拉下来,慷慨地分了一半搭在妹妹肩上。

“没关系,我教你。耳朵进水了不要怕,侧着头跳一跳就好了。”

“嗯嗯,我知道啦。”小葡萄说。

小葡萄亲了姐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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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厨房里飘出黄油和面粉的甜香。

林颖恩把两个女儿安置在料理台前的高脚凳上,一人发了一个小围裙。

面团已经揉好了,分成三份,一人一份。

“今天做糖饼干。可以捏成任何形状,做完以后我们给爸爸打电话,告诉他你们做了什么。”

小石榴立刻开始创作。

她把面团搓成长条,盘成一个圈:“这个是呼噜的尾巴!”

又在旁边捏了一个更小的圈,

“这个是呼噜的耳朵!”

然后她把“耳朵”往“尾巴”上一拍,面团粘歪了,“这个是呼噜在歪头。”

小葡萄没有急着捏。

她先把面团用小手压平,拿筷子当擀面杖,慢慢擀成一张薄片,然后用饼干模具压了一个心形。

压完了看了看,又压了一个,然后把第二个心形切成两半,分别放在第一个心形的两侧。

“这是什么?”林颖恩问。

“翅膀。爱心加上翅膀就可以飞。”

“飞到哪里去?”

“飞到厦门。”她拿起筷子在翅膀上戳小洞,“这样爸爸就能收到。”

“葡萄,你以后想当甜点师吗?”

“那我要考虑考虑哦。”她把戳好洞的翅膀饼干放在烤盘上。

小石榴已经把三个面团捏成了一个巨大的圆饼,在上面用筷子戳了五个洞,宣布这是“爸爸的笑脸”。

林颖恩看了看那个笑脸——两个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嘴巴歪到了左脸上。

“爸爸看到这个会很开心的。”林颖恩说。

“真的吗?”

“真的。爸爸最喜欢你捏的东西,不管捏成什么样。”

“因为我是他宝贝对吧。”

“对。”

“那葡萄也是他宝贝,他是不是也喜欢葡萄捏的东西?”

“当然。”

小石榴把自己的“笑脸”小心翼翼放在烤盘上,和妹妹的“爱心翅膀”并排。

饼干烤好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黄油味。

小葡萄的心形翅膀饼干烤得边缘微焦,但翅膀完好无损地连在心上,气孔鼓成了小小的泡泡,看起来真的像羽毛。

小石榴的笑脸饼干在烤箱里膨胀了一圈,嘴巴更歪了,但歪得很有喜感。

小石榴对着自己的作品看了半天,下了结论:“这个就是爸爸笑的样子。”

电话接通的时候,小石榴把话筒抢了过来,两只手捧着,嘴巴几乎贴到了话筒上。

“爸爸!我是石榴,我们做饼干了!我做了你的笑脸!葡萄做了爱心加翅膀,她在翅膀上戳了好多小洞,说这样翅膀就不会断——爸爸,什么叫气孔?葡萄说戳了气孔烤的时候就不会鼓起来,为什么烤的时候会鼓起来?面团又没有在吹气!”

裴珩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一个一个回答:“气孔是让热气有地方跑出去,不会把饼干撑鼓。”

“哦!”小石榴恍然大悟,“那我的笑脸为什么没有鼓?”

“可能是因为你的笑脸是扁的,本来就薄,不需要气孔。”

“那葡萄的爱心为什么需要气孔?”

“因为她做的翅膀很厚。”

“为什么厚就要戳洞?”

“宝贝可以问一下妈妈。”

小石榴把话筒往林颖恩手里一塞:“妈妈,爸爸让我问你为什么厚就要戳洞。”

林颖恩接过话筒,笑着摇了摇头,决定不介入这对父女的物理课,把话筒递给了小葡萄。

小葡萄双手捧着话筒,贴在耳边。

“爸爸。”

“葡萄,饼干烤好了吗?”

“烤好了。翅膀没有断,可以飞去找爸爸了。”

裴珩笑了一声,“那爸爸就等着了。”

“爸爸。”小葡萄把话筒换了只手,“你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

“感冒药和消炎药都吃了?”

“都吃了。”

“爸爸,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的。”

话筒终于传到林颖恩手里。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两个女儿围在料理台前,正在把最漂亮的那几块饼干挑出来装进小铁盒里——那是给爸爸留的。

“她们今天游了一下午泳,做了饼干。”她往客厅方向走了几步,“你呢?今天怎么样了。”

“还好。”

“我问的是你身体。”

“好多了。”

“裴珩。”

“你声音不对。鼻音比上次还重。”

裴珩笑了笑。

“恩恩,真的只是重感冒。前两天淋了场雨,没来得及换衣服,拖了两天。药已经吃了。”

林颖恩握着话筒,微微偏着头把它夹在耳侧,手指无意识地将电话线绕了两圈又松开。

“你把姜切片煮水喝,不要只喝白开水。白开水不驱寒。”

“好。”

“晚上不要看案卷到半夜。”

“好。”

挂了电话,林颖恩转身回到厨房。

小石榴正把铁盒的盖子盖上,盖歪了,小葡萄帮她扶正。

“宝贝们,我们去找爸爸好不好。”

“真的吗?妈妈,”小石榴抱着铁盒跑过来,“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爸爸?”

“这个周末。”

“周末是星期几?”

“星期六。”

“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三。”

小石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还有三天!”她举着三根手指在厨房里转了一圈,走过去把葡萄的手指也掰开举起来,“葡萄你也要数!我们一起数!”

小葡萄被姐姐拉着手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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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飞机落地厦门。

傍晚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和凤凰木残余的花香。

从机场出来,出租车沿着滨海路往酒店开,车窗外面是大片大片的海——灰蓝色的,在暮色里变成深蓝。

小石榴趴在车窗上,鼻子压扁了。

“妈妈!海好蓝!”

“因为海水更深,光线在里面走的路更远。”林颖恩说。

“那为什么灯塔的光是一闪一闪的?”

“因为它在转。”

“为什么要转?”

“不转就只能照一个方向。”

小石榴恍然大悟:“所以它转着照,所有船都能看到!灯塔好聪明!”

然后自己对着车窗开始唱歌,自己编词自己谱曲,歌词大意是“灯塔灯塔转转转,照到爸爸的船”。

小葡萄没有看海。

她把手里的小铁盒放在膝盖上,双手扶着盒子,坐得端端正正。

铁盒里装着她和姐姐做的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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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的门童刚拉开玻璃门,小石榴就松开了林颖恩的手。

她冲进去的时候差点撞到旋转门的玻璃,一个急刹车,绕了半圈,从另一侧钻出来,一眼看到了站在大堂沙发旁边的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

“爸爸——”

她跑过去的时候两条麻花辫飞起来,小裙子鼓成了小风筝。

裴珩蹲下来,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腿晃来晃去:“爸爸我好想你!你看我有没有长高?妈妈说你感冒好了,你真的好了吗?你吃饭了吗?我们给你带了饼干!葡萄把饼干包好了还写了字!我们坐飞机来的,飞机上有云,云在窗子外面,我伸手够不着——”

“爸爸也很想石榴。”裴珩把她跑出来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长高了。大概长了——”他比了比她的头顶,“这么一点。”

“又是这么一点?”

“每次都这么一点,加起来就很多了。”

小石榴高兴了。从他怀里滑下来,转身去接妹妹。

小葡萄正从旋转门里走出来,双手抱着铁盒,她看到裴珩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跑到他面前,把铁盒举起来。

“爸爸,饼干。那个有翅膀的是我的,那个笑脸是姐姐的。”

裴珩蹲下来接过铁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饼干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每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

他把盖子合上,把小葡萄抱起来。

小葡萄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用很轻的声音说:“爸爸,你瘦了。”

“没有瘦。”

“下巴都尖了。”

“那是你好几天没看见爸爸。”

“那你感冒好了吗?”

“好了。”

“那为什么声音还是哑的?”

“因为今天上午开了个庭,说了很多话。”

小葡萄将信将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追问,但那双细长的内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这个解释先收下,回头再查证。

林颖恩站在大堂门口,把两件小行李交给门童,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了同色的开衫,头发挽了个低髻。

她走到裴珩面前,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他伸手把她拉近,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想你。”

她抬眼看着他,摸了摸他的脸颊。

她对候在旁边的小葡萄招招手:“葡萄,带姐姐先去房间把东西放好,妈妈跟爸爸说句话。”

小葡萄懂事地拉住还想赖在爸爸身边的小石榴,两个人跟门童一起往电梯方向走。

小石榴边走边回头:“爸爸你快点来!”

两个女儿消失在电梯门后面,林颖恩才转回来。

“说吧。”

“说什么。”他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你发生了什么。”

裴珩低下头,才开口。

“土路坑洼多,司机急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侧翻进水沟。在医院观察了一晚上。没有骨折,没有内出血,轻微脑震荡。”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好。

“以上是全部事实。没有遗漏。”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脸偏开几度,嘴唇抿紧又松开。

“行。发生这样的事,你都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那是因为不想让你担心,别生我的气好吗”

“翻车那天是下雨吗。”

“小雨。”

“司机呢?”

“轻伤,比我早一天出院。”

她看着他,无奈点点头。

“这次先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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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裴珩带她们去海边一家老字号吃海鲜。

店面不大,开在骑楼底下。

老板是本地人,掀开门帘出来亲自点菜,看到两个小姑娘,立刻让伙计先送了两碗紫菜鱼丸汤,说“小孩子免费”。

小石榴尝了一口鱼丸,眼睛瞪得溜圆。

“妈妈!这个丸子会弹!跟乒乓球一样!”她用筷子戳了一下,鱼丸在碗里弹了弹,她高兴得连戳了好几下,戳到第四下的时候鱼丸飞了出去,被裴珩拿碗接住。

小石榴为爸爸的接球技术鼓了掌。

小葡萄在乖乖喝汤,喝完把碗里的紫菜一片一片捞干净,然后抬头问老板:“伯伯,这个鱼丸为什么是圆的不是方的?”

老板被问住了,挠了挠头:“因为——鱼丸它就是圆的嘛。”

“是不是因为圆的不容易粘锅?”

老板笑了,回头冲厨房喊了一句:“阿明,这边有个小姑娘问鱼丸为什么是圆的!”厨房里传来一阵笑声。

老板转回来,一本正经地对小葡萄说:“我卖了三十年鱼丸没人问过。这样,你以后长大了告诉我答案好不好?”

小葡萄点点头,很认真地答应了。

裴珩坐在林颖恩旁边,把虾剥好一个个放进两个女儿的碗里,又把蟹腿掰开挑出肉,放在林颖恩面前的碟子里。

小石榴吃到第三只虾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只虾夹起来放进裴珩碗里:“爸爸,你也吃,石榴可以自己剥虾啦。”

小葡萄把自己碟子里一只完整的蟹钳肉推到爸爸碗边,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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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多回到酒店,两个女儿洗完澡,换上睡衣,挤在加床上又闹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

小石榴横着睡,一条腿搭在妹妹身上。

林颖恩挨个掖好被角,把夜灯调到最暗。

小石榴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小葡萄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和姐姐面对面睡着了。

林颖恩转过身来,走向窗边。

裴珩站在那里,正看着窗外的海。

灯塔的光扫过,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切了一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解了他领口那颗扣子。

他脖子上有两条细小的划痕,已经结了痂,大概是翻车时碎玻璃溅的。

她的指腹轻轻擦过那些痕迹,沉默片刻,然后把他的领口合上。

“裴珩,我再问你一遍。还有没有别的伤。”

“没有了。”

“你确定。”

“确定。”

她低着头没再说话。

他把她的手从锁骨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胸口,她的掌心贴上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那瞬间,我只想到你。想着为什么没有多说几次我爱你。”

“你要是出了事——”她抬起头来,月光刚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了,“裴珩,你要是出了事——”

“我知道。”他把她拉进怀里,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下巴搁在她头顶,“恩恩,我知道。所以我会保护好自己。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以后不管多小的伤,都告诉你。”

“你说的。”

“我说的。”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

她眼尾那道微微上挑的弧度在月光的勾勒下格外柔和。

他抬起手,手指穿过她的头发,然后轻轻吻了上去。

窗外的海在夜里轻轻呼吸,涨潮的浪拍在堤岸上,一声接一声,像在数一个很慢很慢的拍子。

背后是她和他一起走过了无数个日夜的圆满,而未来正在窗外潮声里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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