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便是人间好时节
清晨。
院子里的两棵银杏正落得欢,青石板台阶上铺了厚厚一层碎金。
风一过,叶子就哗啦啦往下掉,有的落在呼噜的脑门上。
呼噜甩了甩脑袋,打了个喷嚏,继续蹲在门槛上不动。
裴珩穿了一件黑色薄呢大衣,手里拎着牛皮手提箱,站在院门口。
小石榴光着脚冲出来的。
鹅黄色睡裙,头发睡得东翘西翘。
一把抱住裴珩的腿,仰起头:“爸爸你要走了吗,你还没帮我看看——我有没有比昨天长高一点点?”
裴珩蹲下来,比了比她的头顶。
“长了。大概长了这么一丁点。”
小石榴低头看了看他拇指和食指之间比出来的那道缝,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换了一只手伸到他面前:“那我的大拇指呢?”
裴珩又比了比她的拇指。
“也长了。长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很多。”
小石榴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把两只手都收回来自己比了比,然后转身朝屋里喊:“葡萄——你快来!爸爸要走了!”
小葡萄出现在门框里。
她没有像姐姐那样冲出来,就站在门槛上。
身上穿着和姐姐同款的鹅黄色睡裙。
头发是齐耳的妹妹头,刚好露出一对淡淡的眉毛。
怀里抱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衬衫。
“爸爸,你把这个带走吧。”她把衬衫一角递过来,“放在枕头旁边,就不会想家了。”
那是他常穿的那件浅灰色棉布衬衫。
洗干净了,熨过了,每一颗扣子都扣得端端正正。
他知道这件衬衫是小葡萄每天睡觉必须抱着的。
这件衬衫就被她当成安抚巾——哭的时候抱,睡的时候攥,偶尔被小石榴抢走了她会瘪着嘴跟在姐姐后面走半天,也不闹,就那么跟着,直到小石榴被跟得不好意思了主动还回来。
“你每天晚上不是都要抱着它睡吗?”
“你带走吧,你要是很想我们也可以抱着。”她很认真地说,“我想你的时候,可以抱妈妈的睡衣。妈妈的睡衣上也有你的味道。”
裴珩蹲下来,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爸爸每天晚上都放枕头旁边。”
小葡萄露出笑容。
“爸爸,你要每天都给我打电话。”
“好。”
“一天都不能漏。”
“爸爸保证。”
“漏了要补的。”
“补双倍。”
她点了点头,退回去攥着妈妈的衣角不说话了。
林颖恩站在门框里,晨衣外面披了件薄开衫,头发松散着没来得及梳。
她没走过来,就靠在门框上看他。
“大衣扣子。”
裴珩低头才看见中间一枚没扣上。
“福建那边湿气重,要注意。”
“好。”
“记得打电话。”
“好。”他上前一步。
她替他整了整领口,然后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了一个吻。
两个女儿一个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里偷看,一个抿着嘴笑了。
“还有——”她停了一下,“不管那边遇到什么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一定。”
裴珩又亲了亲妻子和女儿。
走下台阶。
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石榴踮着脚尖挥手,嘴巴里喊着“拜拜拜拜拜拜”,每喊一个拜拜就踮一下脚。
小葡萄攥着妈妈的衣角,眼睛里蓄了一汪水,但没让它掉下来。
呼噜蹲在门槛上,尾巴慢悠悠扫了一下地面。
银杏叶又落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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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裴珩的车拐出巷口,小石榴的惆怅持续了大约两口气的工夫。
她转过身,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往屋里跑:“妈妈!爸爸说我长高了!还说我大拇指也长了!那我们今天早上吃什么?”
“先把拖鞋穿上。”
“穿上了!”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打了个滑,摔了个屁股墩。
安静了半秒,然后是她自己咯咯的笑声,“没摔疼!滑出去好好玩!”
小葡萄还站在门槛旁边,林颖恩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睡裙领口粘着的一片银杏叶摘掉。“葡萄,早上想吃什么?”
“蒸蛋。”
“那我们去厨房做。你帮妈妈打鸡蛋?”
小葡萄点点头,把手塞进林颖恩手心里。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那里已经没有爸爸的身影了,只有两排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着。
“妈妈,”她忽然说,“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等他把事情忙完就回来。”
“那什么时候忙完?”
“很快。”
小葡萄沉默了一下。“‘很快’是几天?”
林颖恩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仰着脸,和裴珩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
“很快的意思就是——等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落光之前,爸爸就回来了。”
小葡萄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两棵银杏。
树冠上还挂着密密匝匝的黄叶,风一过哗啦啦响。
她在心里默默地估算了一下叶子落光需要的时间,觉得这个答案可以接受,于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厨房走。
早餐桌上,小石榴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
林颖恩给她重新梳了头,两条麻花辫绑得整整齐齐,辫梢系了粉色丝带。
她正在用筷子试图夹起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夹了三次都没成功,第四次直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伸手抓着塞进嘴里。
“石榴,筷子。”林颖恩端着蒸蛋从厨房出来。
“筷子夹不住嘛。”她把桂花糕咽下去,舔了舔手指,“妈妈我们今天去奶奶家还是外婆家?”
“先去奶奶家吃午饭,下午去外婆家。”
“那呼噜去吗?”
“呼噜在家。”
“为什么?”
“因为它昨天在你奶奶家的金鱼缸旁边蹲了一下午,你奶奶养了六年的金鱼差点被它捞了。”
小石榴认真地替呼噜辩护:“那是因为金鱼太好看了。”
“再好看也不能捞。”
小石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忽然转头对妹妹说:“葡萄,姐姐的手帕你到现在还没还我。”
小葡萄正在舀她的蒸蛋。
一勺一勺,每勺吹三下,送进嘴里品一品,再咽下去。
她听到姐姐的指控,眼皮都没抬:“那是你自己给我擦手的。”
“擦完了要还啊。”
“你当时说‘给你了’。”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擦完手把手帕往我这边一推,说‘给你了’,然后就跑了。”
小石榴张了张嘴,又闭上。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她决定换个策略。“那你还给我,我下次给你一块新的。”
“不要。那块上面有小猫。”小葡萄继续舀蒸蛋,“而且你已经赠予了。赠予了就不能要回去。爸爸说的。”
小石榴皱起眉头,今天不喜欢葡萄啦!
林颖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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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的院子里,两棵柿子树正结得热闹。
树下新置了一套儿童秋千,是裴淙和阮鹿聆上个月自己动手装的。
林颖恩牵着小石榴和小葡萄推开院门的时候,阮鹿聆正在花厅里摆茶点。
桂花糯米藕切得厚薄均匀,旁边还有一碟新做的芸豆卷和一碟栗子糕。
阮鹿聆今天穿了一件深秋香色的旗袍,头发挽得松松的,耳边别了一枚珍珠耳钉。
她身旁的矮几上放着两套刚做好的小衣裳,浅蓝色纯棉布,领口绣了两朵栀子花。
小石榴一进门就扑过去了。
“奶奶!我好想你!”
阮鹿聆一把接住她,笑得眼角起了细细的纹路,却美丽依旧。
“奶奶也想你。来,让奶奶看看——哎呀,这个辫子谁给你扎的?真好看。”
“妈妈扎的!丝带是我自己挑的!”
“眼光真好。粉色配你。”阮鹿聆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牵着妈妈的手走进来的小葡萄,“葡萄快来,奶奶给你看个好东西。”
小葡萄走过去,问了好,然后目光落在那套浅蓝色小衣裳上。
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领口的栀子花。“奶奶,这个是你绣的吗?”
“嗯,奶奶一针一线绣的。”
“为什么要绣栀子花?”
“因为你妈妈怀你和姐姐的时候,院子里种的栀子花开得特别好。奶奶就觉得,花开得好,孩子一定长得水灵。”
阮鹿聆把小葡萄抱起来放在膝上,拿那件小衣裳在她身上比了比,“现在你和你姐姐都这么好看,说明栀子花没骗人。”
小葡萄抿着嘴笑了,拿手指摸了摸领口那朵栀子花,摸了好几下。
小石榴已经从阮鹿聆膝边滑下去了,跑到茶几前盯着那碟芸豆卷,眼睛发亮,但没有直接伸手。
她转头看了看林颖恩。林颖恩微微点头,她立刻抓起一块,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奶奶这个好好吃。比我家里的好吃。”
“你家那个也是奶奶做的。”阮鹿聆笑出声来。
“那不一样。在奶奶家吃的更好吃。”
“为什么?”
“因为——”她歪头想了想,辫子甩到一边,“因为奶奶家香香的,所以吃起糕点来特别甜蜜。”
阮鹿聆笑得直摇头,拿手帕给她擦了擦嘴角的芸豆卷渣。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声:“石榴!葡萄!爷爷在这儿!”
小石榴立刻放下芸豆卷,啪嗒啪嗒跑出去。
裴淙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了三四个刚摘的柿子,黄澄澄的。
他把网兜交给佣人,弯腰把小石榴抱起来举过头顶。
小石榴在半空中咯咯笑,两条腿乱蹬,麻花辫甩成了拨浪鼓。
“爷爷!爸爸说我长高了!”
“是吗?让爷爷看看——”裴淙把她放下来,比了比她的个头,“确实长了。比上回来高了这么一截。”
“那葡萄呢?”小石榴指了指站在花厅门口看热闹的妹妹。
裴淙朝小葡萄招招手。
小葡萄走过来,仰头看他。
裴淙没有把她举起来——他知道小葡萄不喜欢那种忽然失重的感觉。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刚摘的栀子花,别在她耳边。
“葡萄也长高了。而且越来越好看了。”
小葡萄伸手摸了摸耳边的花,眼睛亮了一下,说了句“谢谢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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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阮鹿聆亲自下厨的。
很丰盛,还有专门给小葡萄准备的蒸蛋羹。
小葡萄吃了一口,抬头看奶奶。
“奶奶,这个蒸蛋比妈妈做的嫩。”
“喜欢吗?”
“喜欢。”她又舀了一勺,“爸爸说蒸蛋要放温水,不能放冷水。”
“你爸爸连这个都教你了?”
“他在电话里跟妈妈说的。我听到了。”
小葡萄嘴角有个很小很小的弧度,有点小得意。
那边小石榴已经吃了半条鱼。
她吃鱼不挑刺——因为林颖恩把鱼肚上最嫩的那块肉挑干净了刺,放在她碗里。
她只管大口吃,吃完一块又一块,嘴巴上糊了一层亮晶晶的鱼油。
“奶奶做的饭太好吃了。比我们家厨师做的好吃。”
“就是吃了会想再吃一碗的味道。”
阮鹿聆被她这句话说得心里软了又软。“行,以后每周来奶奶家至少吃两顿。奶奶给你做。”
“三顿!”小石榴竖起三根手指。
“好,三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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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离开老宅的时候,小石榴手里多了一个柿子,小葡萄耳边那朵栀子花换到了手里——她怕花瓣被风吹掉了,小心翼翼地捧着。
阮鹿聆站在门口目送。
“明天还来不来?”
“明天去外婆家!”小石榴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后天来奶奶家!”
“好,奶奶后天做好吃的等你们。”阮鹿聆笑着挥手,一直站到车子拐出巷口才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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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的洋行今天下午没什么大事,她一早就让佣人把花园里的藤椅搬到了桂花树下,茶几上摆好了茶水和点心。
小石榴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往花园跑——她最喜欢姥姥家的花园,因为姥姥家的花园里有一个很小的喷水池,池子里养着几条红鲤鱼,池边上还蹲着一只石头青蛙。
她每回来都要蹲在池边看半天鱼,这次也不例外。
小葡萄没有跟过去。
她站在门厅里,仰头看着姥姥。
“葡萄,来。”林母蹲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姥姥给你买了个东西。”
小葡萄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音乐盒。
木头的,上面雕着一只小鸟,拧上发条,小鸟就会转圈,叮叮咚咚地放一首很短的小曲子。
小葡萄盯着那只转圈的小鸟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林母。“谢谢姥姥。”
“喜欢吗?”
“喜欢。这个小鸟转的时候翅膀在动。”她把音乐盒重新拧了一遍发条,又听了一遍。
这时候小石榴从花园跑回来了,手里湿淋淋的——她试图用手去捞红鲤鱼,没捞着,袖子湿了半截。
“姥姥鱼游得好快!我抓了三次都没抓到!”
林母看着她湿漉漉的袖子。
“快过来,姥姥给你换衣服。”
小石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湿袖子,又回头看了看花园的方向:“它们真的游得太快了。怎么都抓不到。”
林母正给她换衣服,换完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不要下去捞。”
“知道了。”小石榴咧嘴一笑。
小葡萄坐在姥姥旁边的藤椅上,把音乐盒放在膝盖上,又拧了一圈发条。
小鸟转起来,叮叮咚咚的声音在桂花树下飘着。
林母看着她听音乐盒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小外孙女安静归安静,但她看得出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在转什么念头。
“葡萄,”林母叫她,“下次想要什么跟外婆说,外婆去上海给你带,你姐姐想要裙子,你呢?”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小葡萄想了想。“想要一个新的卷笔刀。我那个卷出来铅笔芯是歪的。”
林母愣了一下。
她以为会要玩具或者娃娃,结果是卷笔刀。
“卷笔刀?”
“嗯。姐姐画画的铅笔老是断,卷笔刀卷出来的尖太歪,一画就断。”
林母看着自己这个小外孙女,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把小葡萄耳边那朵有点蔫了的栀子花重新别好。
“行,姥姥给你带。带两个,一个用,一个备用。”
“谢谢姥姥。”小葡萄把音乐盒抱好,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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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林母让佣人端上来一锅莲子百合汤。
秋燥,她头一天就交代厨房炖上了,炖了整整一上午,莲子和百合都炖得入口即化。
小石榴喝了一碗,又添了半碗。
小葡萄喝得很慢,端着小白瓷碗小口小口地抿,喝到一半忽然抬头说:“姥姥,这个汤有点苦,但喝到后面是甜的。”
“莲子芯没去干净。”林母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苦一点好,清火。你妈妈小时候也嫌苦,后来就喝习惯了。”
“我没有嫌苦。”小葡萄很认真地说,“我只是说它先苦后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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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周家的时候,小石榴手里多了一个姥姥塞给她的小布包,里面是很多发卡。
小葡萄抱着她的音乐盒,盒子外面用姥姥的手帕包了一层,怕路上磕了。
林母站在门口,看她们上了车,对林颖恩说了句:“明天裴珩打电话的时候,让他多注意休息。厦门那边潮气重。”
林颖恩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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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育婴房里,落地夜灯亮着暖黄的光。
小石榴已经睡着了——洗了澡,喝了奶,听林颖恩念了半页《小王子》就脑袋一歪不省人事了。
她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长发铺了半个枕头。
小葡萄还没睡。她躺在姐姐旁边,手里还攥着姥姥给的音乐盒,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上被夜灯投出来的淡淡光斑。
“妈妈,”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林颖恩坐在床边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没翻开的书。
“爸爸今天打电话的时候,说厦门有海。海是什么样子的?”
“很大。比颐和园的昆明湖大很多很多。水是蓝绿色的,远处看不到边。”
“那海里面有鱼吗?”
“有。还有很多很多。”
小葡萄沉默了一下。
“爸爸说他那边有海鸥。海鸥会把脚扣在石头上睡觉,不会掉下来。”她把音乐盒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向林颖恩,
“那他睡觉的时候,能把脚扣在石头上吗。”
林颖恩笑了,把书放在膝上,伸手拨了拨小葡萄的刘海。
“你爸爸睡觉不扣石头。他睡觉有枕头。”
“那他会想我们吗。”
“会的。每天都会想。”
小葡萄满意了。
她把自己的小拳头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姐姐搭在枕头上的手指。
小石榴在梦里感觉到妹妹的碰触,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林颖恩关了夜灯,只留了一小盏床头灯。
她靠在摇椅上看着两个女儿并排躺在小床上的样子——一个长发散在枕上,一个齐肩短发头柔顺地贴在脸颊旁。
窗外的银杏叶在夜风里沙沙响,远处西山的天际线被月光照成一道柔和的剪影。
电话响了。
她起身接起,听筒那头传来低沉而熟悉的嗓音。
“恩恩。她们睡了?”
“刚睡。石榴今天在家里家吃了三碗饭,在你岳母家捞红鲤鱼差点掉进喷水池。葡萄得了一个音乐盒,跟外婆要了一个卷笔刀。”
“卷笔刀?”裴珩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
“她说姐姐画画的铅笔老是断,需要一个新的卷笔刀。没有给自己要,是给石榴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裴珩的声音传过来:“想我的乖葡萄了。”
林颖恩握着听筒,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被月光照亮的银杏叶。
“厦门还好吗。”
“还好。堤坝的事有进展。”
“注意安全。”
“知道。”他停了一下,“恩恩,我想你们。”
“我们也想你。石榴今天早上在家说,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她要替爸爸保护妈妈和妹妹。”
“她真这么说的?”
“原话是‘爸爸走了我就是家里最高的人’,然后踮着脚在门框上比身高。”
裴珩在电话那头笑了。
挂了电话,林颖恩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
夜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育婴房里传来小石榴翻身的声音和小葡萄均匀的呼吸。
她走回床前前,亲了亲女儿们的脸,关了最后一盏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女儿并排睡着的小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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