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桂花香
裴琋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接过母亲递来的手帕擤了擤鼻子。
手帕是藕荷色的,边角绣着一小朵白梅。
她攥着那块手帕,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妈妈怎么来了。”
阮鹿聆没有马上回答。
她伸手把女儿散落在脸侧的碎发一缕一缕拢到耳后。
“你爸爸也来了。”
裴琋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
“爸爸?他怎么会——”
她没说下去,但表情里的担忧是藏不住的。
“可是爸爸身体不好,每周都要泡泉水,这……”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他怎么……”
阮鹿聆看着女儿焦急的表情,伸手把她按回自己肩头。
“这些东西,和他的宝贝女儿比,是不值一提的。你爸爸的个性你还不清楚吗?”
裴琋没说话。
她当然清楚。
她爹要是倔起来,就是天上下刀子也拦不住他。
“那——”裴琋从母亲肩上抬起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抿了抿嘴唇,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床头柜上那本十八世纪的手绘植物图鉴上。
“那你们都知道了,是吗。”
阮鹿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本图鉴,又转回来看着女儿微微侧过去的脸。
她没有问“知道什么”——不需要问。
她把女儿揽进怀里。
“事已至此,我们只朝前看。遇见问题便解决问题。”她轻轻晃着女儿。
“你记住,你是裴淙和阮鹿聆的女儿。你不是一个人。不管什么时候,爸爸妈妈都在你身后。我们就是你的底气。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怕。”
裴琋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梅花香。
她很想哭,又忍住了。
忍了好一会儿,把眼泪全吞回肚子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然后肚子叫了。
咕噜一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响亮。
阮鹿聆笑了。“饿了?”
“……嗯。”
“想下去吃,还是端上来?”
“下去吃。”
阮鹿聆站起来,伸手把女儿从床上扶起来。
裴琋穿上拖鞋,披了件开衫,被母亲搀着手臂往门口走。
她其实走得动,但阮鹿聆还是扶着她。
裴琋也没挣开,就任母亲挽着,母女俩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楼梯间里飘着一股炖罐汤的味道,混着药材的甘醇和骨汤的浓香。
这味道太熟悉了——是裴琋从小喝到大的药膳炖罐。
小时候她每次生病,家里炖一罐。
加了党参、黄芪、枸杞,有时放鸡有时放排骨,用文火炖整整一下午。
她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
灶台上,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汽从锅盖边缘往外窜,把整个厨房都蒙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水雾。
灶台前面站着一个高大的背影。
手握着调羹在砂锅里轻轻搅着。
裴琋松开母亲的手,走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了父亲。
她的脸贴在父亲宽厚的后背上。
裴淙的手停了。
他把调羹轻轻搁在砂锅旁边,右手抬起来,握住女儿圈在自己腰间的手。
那只手握着她,轻轻地拍了一下,又拍一下。
“又是药材味。”她的声音闷在父亲后背上,带着点鼻音。
裴淙转过身来。
还是那么英俊,只不过鬓边多了些白发,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些细纹反而让他看起来更温和了些。
他伸出右手,用拇指擦掉女儿眼角还挂着的最后几滴泪痕。
“对不起宝贝,爸爸来晚了。”
裴琋摇了摇头,伸手握住父亲空荡荡的左袖。
她的手指在袖管边缘轻轻攥了攥,声音发哽。
“明明身体不好还来。”
裴淙早年战场上被日寇的毒气伤了肺腑,缠绵了十几年,一直靠温泉和南方的潮湿空气养着。
十年前在北平家中突然发作,左臂从肩胛往下全截了才算保住性命。
裴淙没回答这句话。
他伸出右手捏了捏女儿的鼻子,和她小时候每次哭鼻子时一样。
“我前段时间老是看见一只小蓝鸟在院子里飞来飞去。飞了好几天,赶都赶不走。”他用拇指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我就猜,是你想爸爸了。”
“哼。”裴琋把脸埋进父亲胸口,不肯抬头。
裴淙用独臂圈住女儿,低下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
隔着女儿的头顶,裴淙和阮鹿聆对视了一眼。
阮鹿聆站在厨房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眶泛红。
她的丈夫朝她微微点头。
那个眼神很短,但里面有他们几十年夫妻才懂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焦灼,是默契。
是一对父母在隔了三年之后重新看见自己女儿时,把所有心疼和愤怒都压下去、先把她抱在怀里的默契。
“好了,”阮鹿聆走过来,从背后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让你爸把汤盛出来,先吃饭。你不饿,肚子里的那个也该饿了。”
裴琋这才松开父亲,用袖子蹭了蹭鼻子。
阮鹿聆递了把椅子过来,她坐下了。
裴淙转身从灶台上端下砂锅,右手稳稳地托着锅底,放到餐桌上。
又拿了三只碗、三双筷子,一只碗推到阮鹿聆面前,一只碗推到裴琋面前,最后一只放在自己跟前。
锅盖一掀,热气腾地冒上来,药香混着骨香扑面而来。
“爸爸,你坐。”裴琋拉着父亲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裴淙坐下来,没动自己那碗汤,只是看着女儿喝。
裴琋舀了一勺送到嘴里,烫了舌尖,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咽下去了,又舀了第二勺。“还是这个味道。我在美国怎么都炖不出来。”
“你当然炖不出来。”裴淙拿起筷子给她夹了块排骨,“药材是我从江南带的,砂锅是从老宅厨房里搬的。缺一样都不行。”
“你把砂锅都带来了?”裴琋瞪大了眼睛。
“你妈非要带。”裴淙朝阮鹿聆那边偏了偏头,“行李里还有你小时候盖的那床被子、你放在床头的那个布老虎、你书房里的梅花香炉。她恨不得把老宅整个搬过来。”
“说得好像你没带似的。”阮鹿聆在对面坐下,“行李箱里装了半箱药材。”
“那是给女儿炖汤用的。”裴淙面不改色。
裴琋咬着勺子看着父母拌嘴,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汤,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这次不是委屈,是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了——今天之前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她在夜里对着黑暗流泪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现在她坐在这里,面前是父亲炖的汤,母亲在旁边碗筷轻碰,厨房里弥漫着药材和骨汤的香气。
她的家人就在这里,跨过一整个太平洋,把整个家都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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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厨房里飘出桂花香。
这桂花是阮鹿聆从江南带来的——晒干的八月桂,漂过一整个太平洋还是金黄的颜色,一粒一粒的,像碎金子铺在宣纸上。
她让陈嫂去镇上买了糯米粉和粘米粉,自己挽起袖子,站在料理台前过了两遍粉。
粉要过细筛,筛下来的粉雾腾起来,落了她一肩白。
“妈,我来。”裴琋伸手去拿筛子。
“你坐着。”阮鹿聆把筛子往旁边挪了挪,“你现在不能久站,腰会酸。现在先看着。”
她加水调匀粉面,手势又轻又稳,粉和水在她手下慢慢揉成絮状,再揉成团。
然后铺在蒸笼里,一层粉一层桂花一层蜜,铺了三层才盖上笼盖。
裴琋没坐着。
她靠在料理台旁边,拿了把小刷子往最上面那层粉面上刷桂花蜜。刷着刷着就被母亲拍开了手。
“你刷得太厚了,蒸出来颜色会发乌。”阮鹿聆掏出帕子给女儿擦手,一边擦一边说,“要这样——蘸一点,轻轻扫过去。蜜不能多,多了抢桂花的清甜。”
“我刷的就是这样。”裴琋嘴硬。
“你刷的那层蜜够做三笼糕了。你去看着灶火,别让你爸把水烧干了。”
裴淙正坐在灶台旁边的一把木椅上,独臂搭在膝盖上,面前灶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火光在他脸上明灭着。
他听到自己被点名,抬起眉毛,表情很无辜:“我什么时候烧干过水。”
阮鹿聆头也没回:“你上次把药罐烧裂了三个。”
“那是药罐质量不好。”
“那药罐是你从景德镇亲手挑的。”
裴淙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女儿,压低声音:“你妈记性太好。你别学她。学你爹——记性不好,活得轻松。”
“裴琋笑着蹲到父亲旁边,往灶膛里添了块炭。
火舌舔上来,把她的眉眼映得暖暖的。她看着父亲被炉火映红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冬天在老宅,父亲也是这样坐在灶前添柴,她蹲在旁边,拿一根树枝在灰里画花。
那时候他的左臂还在,添柴的时候会用左手护着她,怕炭星溅到她身上。
现在左袖空荡荡的,他用右手添柴,身体微微侧着,还是习惯性地用那个不存在的左臂挡在她面前。
“爸,你往左边挪一点,炭烟呛我。”
“那你去右边。”
“右边离火太近,热。”
“那你到底想坐哪边。”
“就坐这儿。”她靠着他右臂坐下来,把头搁在他肩膀上。
裴淙没说话,把右臂微微往外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阮鹿聆回头看了一眼灶台前这对父女,一个高大的背影和一个蜷在他旁边小小的人影。
她想起裴琋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裴淙从军中回来,女儿就像长在了他身上,吃饭要挨着他坐,看书要趴在他膝上看,连睡觉都要抱着他的手臂。
那时候裴淙还能用两只手把女儿举起来转圈,小丫头笑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她转过身继续揉粉,眼眶有点热,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蒸笼上汽之后,整个厨房都是桂花蜜被热气蒸出来的甜香。
像把整个江南的秋天收进了这间美国湖畔的厨房里。
裴淙站起来走到料理台前,站在阮鹿聆身后,从她肩头看过去,看她把第一笼出锅的桂花糕扣在白瓷盘里,用刀切成小方块。
每一块都切得整整齐齐,边缘不碎不裂,和香铺里切的香块一样工整。
“好了没。”他说。
“好了。”阮鹿聆拿起一块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裴淙咬了一口,烫得直皱眉,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好。比去年好。”
“你每年都说比去年好,明年是不是要比今年更好。”阮鹿聆拿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沾的米粉,又顺手把他领口上蹭的一小片炉灰掸掉。
“那是自然。”裴淙把手里剩的半块桂花糕递到阮鹿聆嘴边。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抿着嘴慢慢嚼了嚼,“不够甜。”
“你放的蜜,你嫌不够甜。”裴淙把剩下那小块塞进自己嘴里,“明年我放。”
“你放的话能齁死人。”
“那你别吃。”
“我要吃。”
裴琋坐在餐桌旁,用手托着腮看父母为了一块桂花糕斗嘴。
她爹手里还剩最后一口糕,递到她娘嘴边,她娘说不吃,他非要递,她娘就咬了一半,另一半还是塞回他嘴里。
裴琋忽然想起周以勋以前也是这样——在公寓里切水果的时候,切一块自己不吃,先递到她嘴边。
她说不想吃苹果,他就把苹果放下换橘子。
她嫌橘子酸,他说下次买甜的,然后把酸的自己吃了。
现在她看父母才明白,爱是自然而然的,不需要思考的,像呼吸一样。
她爹看娘的眼神从未变过。
阮鹿聆在给客人包香,他站在门口,一身军装还没换下来,就那么看着。
她当时还小,不懂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懂了。
那种眼神是在说:我看着你的时候,世界上的其他东西都不重要。
一个人切糕一个人刷蜜,一个人在灶前烧火一个人在旁边嫌火太大,分一块糕,递一杯茶,为“够不够甜”这种小事斗一辈子嘴。
然后她手落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指尖轻轻按了按那一片弧度,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一个极微小的、像是蝴蝶翅膀扫过花瓣的动静。
“妈,外面花园墙角有一盆薄荷。”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粉,“留兰香,我春天种的。摘几片叶子做薄荷奶冻,配桂花糕吃。”
“披上外套。外面风大。”阮鹿聆在后面说。
“知道啦。”
裴琋推开厨房后门。
十一月的下午,阳光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但很亮,照在花床边缘的石板上,把枯黄的草茎镀成金色。
那盆薄荷还在老地方——墙角避风处,几株茎叶还是绿的,虽然被早霜打过之后叶缘有点发紫,但掐一片闻闻,薄荷脑的凉气还是冲鼻子的。
她弯下腰摘了七八片叶子,放在掌心里,叶片在她掌心里微微卷了边,凉气从叶缘渗出来沾在皮肤上。
她转身往回走。
后门口站了一个人。
是保安。
他看见裴琋从花园那头走过来,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嘴巴张开又合上,对讲机在腰上轻轻晃着。
“太太。”保安开口,声音发紧,“您这是——去花园了?”
裴琋站住了。
手里的薄荷叶子被风吹得微微卷了边。
“摘几片薄荷。怎么了。”
“周先生吩咐过,您——”
“我什么。”
保安说。
“周先生说您最近身子不方便,最好——最好不要到离屋子太远的地方。花园围墙外面就是公路,万一有车,万一您摔了,万一——”
就在这时,后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阮鹿聆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糯米粉。
她走到裴琋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女儿的后腰上,目光从那个保安脸上扫过。
她的眼神很冷静。
“怎么。出个门还要写申请吗。”
保安张了张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不是,这是周先生的意——”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厨房后门走出来,站在阮鹿聆和裴琋身后。
裴淙没有说话,没有做什么动作,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头雄狮。
保安的后背撞在了门框上,又弹回来,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他明明看见面前这个男人左臂空空荡荡,右手也没有握任何东西,衣服上还沾着炭灰,手指上还有糯米粉。
但就在那道目光的笼罩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手里好像有枪。
虽然能崩了他。
“对——对不起,我——”保安的声音在发抖。
“太太,夫人自便。”
他几乎是贴着门框往旁边挪了几步。
裴淙站在原地,目送那个保安的背影消失在墙角。
然后他转过身,低头看了看妻子和女儿,那个冷得像刀锋的眼神在落到她们脸上的瞬间笑了。
“走吧。奶冻要趁早做,不然赶不上晚饭。”
裴琋把薄荷叶子递给母亲,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裴淙还站在花园里,独臂垂在身侧,目光扫过那道花园围墙,扫过围墙外那条通往公路的小路,扫过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
他什么也没说。
但裴琋知道她爹在想什么——他在算。
算从这条小路到公路上需要几分钟,算那辆停在车道尽头的黑色轿车有没有他当年缴获的北洋军车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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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糕蒸了三笼,薄荷奶冻凝在玻璃碗里,晚餐的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餐厅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裴琋喝的是母亲带来的蜂蜜柚子茶——柚子皮切得极细,和蜂蜜腌了整整一年,冲出来的茶汤金黄透亮。
“哥最近怎么样。”裴琋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
阮鹿聆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夹菜。
“他最近——不太好。”
裴淙放下酒杯就手覆在阮鹿聆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阮鹿聆叹了口气。
“云里走了。你哥哥他——状态很差。我们去看他,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衣服也皱皱巴巴,完全不像他了。”
她的眼眶一下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手指在眼角轻轻按了一下。
“你哥那个人你还不清楚吗?从小打落牙齿和血吞,在外面永远是板板正正,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那天我们去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一个字都没写。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失魂落魄过。做父母的,却很无能为力。”
裴琋把手从桌上伸过去,握住母亲的手指。
阮鹿聆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她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拇指在母亲手背上轻轻画着圈,和她小时候母亲哄她时做的一模一样。
“妈。我去年去巴黎出差的时候,见过哥哥一面。哥哥请我吃饭,在塞纳河边上一家小餐馆,外面下着雨,里面暖气开得很足。哥哥给我看他给云里画的素描。”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他翻到最后跟我说——‘琋琋,别担心哥哥,哥哥不会有事的。’”
阮鹿聆把女儿拉进怀里。
裴琋的脸贴着母亲的锁骨,感觉到母亲的下巴搁在自己头顶上,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她发缝里。
“我知道。我知道。只要他平安就好,不求别的。”阮鹿聆的声音闷在女儿的发顶上,
“你也是。只要你平安,别的都不求。”
裴淙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亲亲摸了摸妻子的头发。
这一整天,没有人提到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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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阮鹿聆换了睡衣,掀开被子在女儿身边躺下。
“被子够不够暖。”阮鹿聆伸手掖了掖女儿的被角,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好。
“够。”裴琋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乳白色吊灯。
她已经盯着这盏灯看了三个月了。
今晚灯下多了母亲的侧脸,那盏灯忽然没那么刺眼了。
阮鹿聆侧过身,借着床头台灯的微光看着女儿。
“琋琋。”
“嗯。”
“你心里怎么想的。”
裴琋没有说话。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无意识地蜷着。
母亲的手覆了上来,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里。
“很乱。”裴琋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肚子里那个。
“我知道他骗我。他算好了每一步——算好了我会心软,算好了我舍不得走,算好了我会回头,算好了——算好了这个孩子能把我拴住。”她的手指在母亲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我应该恨他。”
“但你恨不起来。”阮鹿聆说。
裴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那盏灯的光晕一圈一圈地往外扩,看得久了,眼睛发酸。
“但是,本质上他很爱我。”
她把手指从母亲掌心里抽出来,按在自己额头上,“那些也是真的。”
“爱和算计都长在同一个人身上。我分不清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是手段。也分不清我恨的是他骗我,还是他让我再也无法纯粹地恨他。”
阮鹿聆把女儿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重新拢进自己掌心里。
“妈妈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爸爸妈妈都站在你这边。如果你想离开,爸爸妈妈随时带你走。没有人能把你关在这里。没有人能用任何东西拴住你。”她停了一下,把女儿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
“如果你想留下,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妈妈不会怪你,爸爸也不会。自己的人生要自己去经历。”
裴琋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
阮鹿聆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无数次一样——轻轻哼着一支没有词的调子,是吴语民歌的腔调。
“妈,你唱的这个是什么。”
“你外婆唱给我听的。我唱给你听,你以后唱给你的孩子听。”
裴琋闭上眼睛。
梅花香包裹着她,母亲的歌声包裹着她。
她慢慢睡着了。
阮鹿聆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她轻轻掀开自己这边被角,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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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里,月光被云遮了一半,地上的影子浅浅的,像是被水洗过的墨。
裴淙站在花园里。
他面前是那盆被裴琋掐过叶子的薄荷。
他手里翻着一本书——是裴琋放在客厅茶几上的那本十八世纪手绘植物图鉴,羊皮封面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他用独臂托着书,右手一页一页慢慢翻,翻到哪一页就看哪一页。
这些画他看不懂,但他知道女儿看得懂。
每一页的页脚都有她用铅笔记的批注,字迹和他教她写字时一样——横是横,竖是竖,撇捺如刀。
阮鹿聆推开后门走到花园里,走到丈夫身边。
她把自己的披肩解下来搭在他肩上,又绕到他面前把披肩两端拢了拢。
他胸口的衣服被夜风吹得冰凉,她用手掌按了按那片凉意,又搓了搓。
“这么晚还在外面,小心着凉。”
裴淙握住她的手,把披肩重新裹回她肩头。
“我不冷。”
阮鹿聆靠在他肩上。
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虽然少了一条手臂,但站姿还是那么稳。
“我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了。我要带女儿回去。”裴淙开口。
阮鹿聆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
“我知道。”阮鹿聆轻声说。
“我快无法呼吸。”裴淙的声音忽然哽了一瞬——不是哭,是气。
“从他到江南跪在门口那天我就开始忍。忍到来美国的船上,忍到踏进这栋房子的门槛,忍到看见女儿,眼底下全是青的还强撑着对我们笑——沅沅,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把她从小捧在手心里,她磕破膝盖我都要心疼半天。现在她被一个人这样算计——而我还不能杀了他。”
阮鹿聆伸手抱住丈夫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懂。”她说,
“我都懂。能到这一步,已经是你的极限了。”
裴淙没有说话。
他的下巴搁在妻子头顶上,看着花园围墙外那片黑沉沉的湖面。
过了很久,他的身体才慢慢松下来。
“你还记得那个年轻人到江南那天晚上吗。”阮鹿聆抬起头,看着他绷紧的下颌。
“也是这样的月亮。他一个人,没有带任何人。在门口跪了一整夜。”
裴淙没有回答。
他当然记得。
那天晚上江南刚下过雨,石板路还是湿的,月光照在水洼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帮佣跑进来说门口有个年轻先生跪了一夜。
他以为是哪个不知道规矩的年轻人,没理。
第二天晚上,那个人还在。
他走出去的时候,那个人嘴唇发白,皮鞋上全是泥,西装下摆滴着水,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我叫周以勋。我是裴琋的——”那个年轻人顿了顿,
“——是她在美国认识的人。她出了点事。我来——请二老去陪她。”
裴淙没有让他进门。
他站在门槛里面,那个姓周的跪在门槛外面。
台阶上湿漉漉的月光把他们两个人隔开。
他盯着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灰色眼睛,眼窝深陷,面色苍白,站姿倒是很直,肩膀宽宽的,和他年轻时有点像,但比他年轻时更冷。
“什么事。”裴淙问。
那个年轻人没有犹豫。
然后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
他说得很清楚,没有隐瞒任何事。
说到让她怀孕的时候手也在地上握成了拳,但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门槛上那个人,没有回避。
裴淙已经许久不动气了。
他隐居江南十几年,修身养性,种花养鱼,连脾气都比年轻时候好了不知多少。
那晚他动了真火。
他右手边刚好有一根晾衣竿——竹竿,拇指粗细,是晒衣服用的。
他抄起来就打了下去。第一棍抽在那个年轻人的后背上,他身子晃了一下,没有躲。
第二棍打在肩胛骨之间,他的白衬衫裂了一道口子,血从裂口里渗出来,他还是没有躲。
第三棍下去的时候竹竿断了,断口劈成两半弹在地上,他又抄起一根扁担继续打。
打在后背上,打在肩上,打在手臂上,每一次落下都带着呼呼的风声。
那个年轻人倒在地上,撑着石板爬起来,又倒,又爬起来。
他的后背全是血,白衬衫被染成红的,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落在水洼里漂着。
他的眼角也破了,嘴唇也裂了,但他还是跪直了,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在吐血,用手背擦掉,继续往下说,“她需要她的家人。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二老原谅——但船票已经订好了,机票也有,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求你们去陪她。去陪她就好。”
裴淙听完,更加怒火冲天,想回屋拿枪。
阮鹿聆抱住丈夫手臂,哭着让他停手。
她说最重要的是琋琋——别的以后再说。
裴淙停了手,扁担还握在手里,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还在挣扎着想站起来的年轻人——他站了好几次,膝盖软下去又直起来,手撑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站直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朝门槛里他们夫妻两个人的方向又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有血,眼角有伤,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眼里的东西不是恐惧。
是裴淙认得的一种东西——一个男人在拼尽全力守护自己想要的东西时,才会有那种目光。
“她不知道我来。”他说,
“我知道她不想看见我。但请二老——你们能去——她需要你们。不要告诉她我来过。她太骄傲了,如果知道是我,她会更难堪。”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裴淙的声音冷得像浸了冰水,
“你做了这么多事,哪一件让我觉得你还能继续活着。”
周以勋站直了身体。
他后背的衬衫已经全贴在皮肉上,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石板缝里的水洼中,晕开一圈一圈淡红。
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冷静。
“是我自私。我爱她。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正常过。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我最错的一件,不是算计她——是怕她走。自己只能用这种方式才能把她留在身边。我错在太怕失去她了。”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但这件事我不会再错了。不管她以后要不要我——她需要你们。”
阮鹿聆哭了。
她站在那里,手还握在丈夫的手臂上,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溢出来。
看了丈夫一眼。
裴淙把断了的扁担扔在地上。
扁担弹了一下,滚进水洼里。
周以勋转过身,一个人沿着苏州河边湿漉漉的石板路走出去。
后背的白衬衫上全是一道一道的血痕,脚步踉跄,但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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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琋琋最后选择离开——”阮鹿聆靠在丈夫肩头,轻声说。
“那就离开。”
“如果她选择留下呢。”
裴淙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植物图鉴。
“那就让她自己决定。”裴淙把书合上,揽住妻子的肩膀,“我们只负责一件事——让她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在她身后。”
阮鹿聆靠在丈夫怀里,看着美国夜空里陌生的星星。
月亮从云后面浮出来了,把花园里的石板路照得发亮。
薄荷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散发出极淡的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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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裴琋过得很平静。
早上醒来。下楼能看见父亲在厨房里单手打蛋——蛋壳捏得太碎,总有几片掉进碗里,他再用筷子一片一片挑出来。
母亲在旁边说他非要打蛋,父亲说他可以。
两个人拌几句嘴,裴琋坐在餐桌前等着吃,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她低头看了看,用手轻轻拍了一下。
“轻一点。”阮鹿聆端着蒸蛋走过来。
“压根没用力,好不好。”
阮鹿聆看了女儿一眼,把蒸蛋放在她面前,又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裴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烫,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这样的早晨连续过了好几天。
一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裴琋放下勺子,开口说:“妈,既然来了,要不我们在这边找家医院给爸爸看看。”
阮鹿聆正在给裴淙碗里夹酱菜,筷子停了片刻,转头看向女儿,然后点了点头:“也好。来都来了,你爸爸那个旧伤——”
那个毒气后遗症。
虽然截肢保住了命,但残留在体内的毒素每年冬天都会让他咳上好一阵,去年立冬之后他咳了将近一个月,阮鹿聆急得整夜睡不着。
“不看。”裴淙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老毛病了,看也看不掉。多好的医生都看过了。”
“阮鹿聆把他搁下的筷子重新拿起来塞回他手里,“少数服从多数。这顿饭三个人吃,两票同意,一票反对。反对无效。”
“什么时候家里变成投票制了。”裴淙皱眉。
“刚刚变的。”阮鹿聆说完给他夹了块酱萝卜,把他的嘴堵上了。
裴琋在旁边低头喝粥,嘴角一直翘着。
去医院那天,车已经等在别墅门口。
是一辆银灰色的道奇,后座宽敞,底盘很稳,从别墅到纽约市区的路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裴琋靠着车窗,看着窗外路两旁光秃秃的枫树林一掠而过。
她转头看坐在后座另一侧的父母。
阮鹿聆正在给裴淙整理领口,裴淙嫌她弄得太紧,她说松了不好看,他说又不是去相亲。
裴琋笑着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十一月的冷风吹进来,吹散脑子里那些不该想的画面。
医院在曼哈顿,一栋灰白色的花岗岩大楼,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一块铜牌上刻着基金会的名字。
前台护士看见他们进来,立刻站起来,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说裴先生是吗,这边请,医生已经在等了。
没有排队,没有填表,没有等待。
直接上了专用电梯,电梯间的黄铜按钮擦得锃亮。
阮鹿聆扶着裴淙走在前面,裴琋跟在后面。
她看了一眼电梯间墙上挂着的捐赠人名单,第一行就刻着“周氏基金会”。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跟着走进了电梯。
检查室比她在温斯洛见过的任何一间实验室都要宽敞明亮。
一个头发花白的医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裴淙被请到检查床上躺下,护士给他量血压、抽血、接上各种导线。
检查做了一整个上午。
最后那位花白头发的医生拿着报告从化验室出来,在灯箱上夹了几张片子,指了指左肺下叶一片陈旧的阴影,说这是当年毒气留下的瘢痕组织,没有恶化迹象。
又说除了肺部的旧伤和左臂截肢后的幻肢痛,其他脏器功能都在正常范围。
血压略高,骨密度在同龄人中属于中上水平。
总之一句话——保养为主,活到一百岁没问题。
听到最后一句,阮鹿聆握着裴淙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裴淙面无表情地说你看我说了不用查。
裴琋在旁边笑出了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父亲,下巴搁在他右肩上。
“爸,一百岁。说好了,少一岁我都不依。”
裴淙用右手拍了拍女儿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爸争取活到一百零一。”
“好!这可是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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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从检查室出来,阮鹿聆提议在医院里逛逛。
裴淙说医院有什么好逛的,阮鹿聆说刚才上楼时她透过走廊窗户看见外面有一片空中花园,想去看看。
空中花园在四楼,是一整片挑高的玻璃暖房,钢架结构上爬满了常春藤和三角梅,从穹顶垂下来的吊兰像绿色的瀑布。
花园中央有一小片草坪,草坪旁边种着几株柠檬树和一大丛白玫瑰,玫瑰正开着,花瓣在玻璃滤过的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柔光。
空气里飘着湿润的花香和泥土的腥甜,和温斯洛温室的午后一模一样。
阮鹿聆站在花园入口,仰头看着穹顶上垂下来的吊兰,眼睛亮了一下。
她拉着裴淙的手走进去,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她看见那丛白玫瑰,又拉着裴淙走过去。
父亲在这方面一直很配合,母亲很高兴正和父亲说了些什么。
裴琋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相机。
她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着父母。
柠檬树下,白玫瑰旁,父亲站得笔直,母亲靠在他右臂上,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大概是又拌嘴了,母亲笑着拍了一下父亲的胸口,父亲皱着眉但嘴角是弯的。
她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把这个画面收进了镜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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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着放下相机。
然后转过身。
周以勋站在走廊另一头。
他穿着件深灰色大衣,里面是白衬衫。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部分眉毛。
走廊很长,两端都有窗户,冬日的阳光从两侧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站在那里。
他在看她。
裴琋没有移开视线。
她把相机放进包里,向他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脸色很差。苍白到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颧骨上有一小块淡淡的淤青,眼角也有一道极细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在那张过于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来了。”
“嗯。”裴琋说。
“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他把那只微微抬起的手放回身侧,“不小心撞的。”
又骗人。
“这家医院都要提前半年预约,是你帮忙的吧。”
“对。有一部分股份。”
“多谢。”
“应该的。”
裴琋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她走了两步,他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裴琋。”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脚下。
“如果你真的有爱我——”
“那就让我回家。这个孩子我会生下来,我并不抗拒他。相反,我越来越爱他。”她的手落在肚子上,隔着大衣轻轻按了按那片弧度,“虽然这不是我的初衷。”
“我会回国。只不过这次会多一个人离开你。”她停了一下,“这是你造成的。”
她扭头就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走路的姿态还是和以前一样。
还是一样。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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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那天,是坐飞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裴琋靠着舷窗往下看。
纽约港在机翼下方慢慢缩小,自由女神像变成了一个灰绿色的小点。
她看着这片她生活了三年的土地一点一点变小、变远、变模糊,忽然想起三年前她拎着棕色小皮箱站在温斯洛的那天。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来学植物学的。
她确实学了植物学。
但她也学了别的东西。
她学会了一个人是可以同时是猎手和猎物,学会了自己可以同时爱一个人和恨一个人。
飞机穿过了云层,窗外变成一片白茫茫的雾,然后豁然开朗——上面是金灿灿的阳光和无边无际的云海。
她转过头,左边坐着她父亲,右边坐着她母亲。
裴淙靠着椅背闭着眼。
阮鹿聆正在翻一本飞机上发的杂志。
裴琋把头靠在了母亲的肩头上,又伸手牵住了父亲的右手。
像是小时候春游结束,爸爸妈妈来接她回家。
现在也是春游结束。
只不过这次春游持续了三年多,而她带回去的不只是一书包的标本和论文,还有肚子里一个正在慢慢长大的心跳。
裴淙睁开眼,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右臂上的女儿,没有说话。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阮鹿聆放下杂志,伸手在女儿头发上轻轻摸了一下。
飞机继续往前飞,云海在下面翻涌。
她没有再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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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北平。
院中有两株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冬天叶子落尽了,只剩苍劲的枝干伸向灰色的天空。
正厅的檐下挂了一排红灯笼,是阮鹿聆让佣人提前挂上去的,她说女儿回来了,要热闹。
裴琋的房间在东厢房,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和墙角那株白梅。
白梅还没开,花苞鼓鼓的,裹着一层银白色的绒毛,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每天清晨被槐树上的麻雀叫醒,晚上枕着北方干燥的冷空气入睡,白天在正厅里陪母亲包饺子、剪窗花、准备年货。
新年这天,从早上开始就热闹。
厨房里蒸着年糕和馒头,白汽从门帘缝里往外窜,满院子都是发酵面团和蒸枣的甜香。
阮鹿聆在正厅里挂了中国结,又让裴淙把春联贴到大门上。
裴淙单手举着浆糊刷,刷了三下春联就歪了,阮鹿聆在下面指挥——往左一点,往右一点,太多了往回调一点。
裴淙说你到底要往哪边,阮鹿聆说你看你急什么过年不能急,裴淙说我举着手酸,阮鹿聆说你不是要活到一百岁吗这点力气都没有。
裴琋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父母贴春联,挺着六个月的肚子,手里捧着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边剥边笑。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圆圆的,把棉袍撑起一个小小的弧顶。
胎儿最近踢得厉害,尤其是晚上,她躺在床上数胎动,有时候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醒来发现母亲坐在她床边,手覆在她手背上,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下午,家里来了几位裴淙的老部下,带着家眷来拜年。
正厅里摆开了茶水和点心,瓜子壳和花生衣散了一桌。
有人问起裴琋在国外的研究,裴淙难得地露出得意之色,把女儿在波士顿做报告时全场起立鼓掌的事翻来覆去讲了两遍,又把那篇《南洋金合欢根系研究》说得像是他亲自参与的一样。
阮鹿聆在旁边给他续茶,说你讲得好像你懂植物学似的,裴淙说我女儿的事我当然懂。
裴琋坐在旁边嗑瓜子,觉得父亲吹牛的水平比他的枪法还厉害。
天色渐暗,胡同里开始响起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像是整个北平都在为这一年最后一天做准备。
裴琋正帮着母亲把年夜饭的菜往桌上摆,忽然听见院门响了一声。
然后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停顿了片刻,又继续往正厅这边走。
阮鹿聆放下手里的盘子,往门口看去。
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站在正厅门口,穿着深灰色大衣,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只皮箱。
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下颌的线条更锋利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而沉静,只是眼窝深了一些,眼眶下面有一片极淡的青灰。
围巾是深蓝色的,裴琋认得那条围巾,是去年圣诞节她寄到巴黎的礼物。
阮鹿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见后就愣住了。
然后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儿子。
“妈。”裴珩的声音很轻。
阮鹿聆把儿子抱得更紧了,然后松开,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擦过,又摸了摸他瘦削的下巴。
“回来就好。回到妈妈身边,妈妈重新给你养胖点。”
“那得做不少红烧肉。”裴珩说。
“管够。”阮鹿聆笑着拍了儿子的脸颊一下,眼眶是红的。
裴淙从正厅里走出来。
他在门槛后面站了片刻,看着门口这个瘦了一圈的年轻人。
然后他走上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右臂把儿子拉进怀里。
裴珩比他父亲高一点,但在这个拥抱里他是弯着腰的,把脸埋在父亲宽厚的右肩上。
裴淙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在儿子的头发上停了好一会儿,只说了两个字:“瘦了。”
裴珩在父亲肩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直起身来。
他目光转向正厅里面。
他看见了站在桌边的裴琋。
他的妹妹,从小跟在他后面翻他的书、偷他的钢笔、把他的书房搞得乱七八糟然后赖在他身上说哥哥帮我做标本。
他刚想开口调侃一句——怎么,听说你在美国出了大风头,连杂志都夸你——然后他看见了她的肚子。
那个弧度已经很大了,被撑得满满的,她的手正搁在上面。
裴珩把皮箱放在地上,走过来,走到裴琋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肚子,又抬头看着她的脸,没有说出话。
然后他伸出手臂把妹妹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裴琋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裴琋把脸埋进哥哥胸口。
“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上,压得很低。
她笑了笑,眼泪洇在他大衣的翻领上。
他只是收紧手臂,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
阮鹿聆和裴淙站在门口,手牵着手,看着正厅里这一对儿女。
窗外远处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邻家的孩子在胡同里笑闹着,空气里飘着硝烟和糖炒栗子的甜香。
红灯笼在檐下轻轻晃着,把满院子的光影摇得暖暖的。
阮鹿聆靠在丈夫肩头,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但她脸上带着笑。
裴淙低头看了看妻子,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日子总是会越来越好。
一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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