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慢慢来
北平的冬天到了最冷的时候,胡同里的青砖墙根积着薄薄的雪,槐树枝上挂满了霜,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裴琋的窗台上。
院子里的白梅终于开了,香气清冽而甜,飘进东厢房,和母亲每天早上端来的红枣桂圆汤的甜味搅在一起。
裴琋怀孕已经快七个月了。
她的肚子很大了,圆滚滚的,走路时得微微后仰才能保持平衡。
阮鹿聆给她做了好几件宽大的棉袍,料子都是上好绸缎。
裴琋说自己像个裹了棉被的球,阮鹿聆说球怎么了,球也是好看的球。
每天清晨,裴琋被槐树上的麻雀叫醒。
她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用手摸一摸肚子,感觉那个小家伙有没有在动。
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动——有时候是轻轻的一脚,像是用脚尖在试探;
有时候是一连串的翻滚,像是嫌这个房间太小不够他施展。
她躺在床上半眯着眼,手覆在肚皮上,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凸起从左边滑到右边,再从右边滑回左边。
她小声说:“你倒是挺有精神。”
窗外的麻雀叫得更响了。
起床之后她去正厅吃早饭。
裴淙坐在对面,单手剥鸡蛋,放在她碗里。
她咬了一口豆沙包,阮鹿聆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放在她面前,说这是昨晚就炖上的,银耳都炖出胶了,多喝点,对皮肤好。
裴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她说好喝,阮鹿聆说好喝就喝完,锅里还有。
裴琋说喝不完,阮鹿聆说那就留着下午当点心。
裴淙在旁边插嘴说你妈恨不得把你塞回肚子里重新养一遍。
阮鹿聆瞪了他一眼,他说的是实话,没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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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裴琋在书房里翻她的植物学论文。
书房是裴淙专门给她收拾出来的。
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她那些从美国寄回来的植物学典籍和标本册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霍夫曼教授从美国寄来了一封信,说她的亚马逊考察报告已经通过了系里的审核,只需稍作修改就可以推荐给《美国植物学杂志》。
信的最后他用德语写了一句话,裴琋翻译给母亲听:“他说我是他带过最好的研究生。”
阮鹿聆正在收桌子,闻言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女儿。
“我女儿当然是最好的。”
裴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会儿。
她想,如果当初没有去美国,她就不会成为霍夫曼的学生,不会去亚马逊,不会写出这篇论文。
但如果不是去了美国,她也不会遇见那个人,不会有这个孩子。
人生是一棵不断分叉的树,每一个选择都是一根伸向不同方向的枝条,她选了其中一根,走到现在,回头看时已经看不见来路,但枝头开出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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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有时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藤椅是父亲让人从南洋运来的藤编摇椅,铺着厚厚一层白羊绒毯。
北平的冬阳没有多少温度,但光线很亮,照在院墙上把青砖的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
裴淙给白梅浇水,独臂拎着铜壶,水线细细地浇在树根上。
裴琋看着父亲做这些事,忽然想起在温斯洛湖畔别墅里,父亲站在花园里用那种冷得像刀锋的眼神盯着那个保安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爹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雄狮。
现在他劈柴、种花、浇梅树、和母亲拌嘴、给她剥鸡蛋,温驯得像一头晒太阳的老虎。
“爸,你别浇太多水,白梅冬天要控水。”
裴淙拎着铜壶转过头来:“你怎么不早说。”
“我上次跟你说过了。”
“你上次说的是兰花。”
“兰花是兰花,白梅是白梅。”
“都是花。”
“都是花也有区别。白梅耐旱,冬天水多了烂根。”
裴淙把铜壶放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裴琋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等你生了,开春了,我在这院子里再种几棵果树。柿子、石榴、枣树。孩子会走路了就在院子里摘果子吃。”
“那得等好几年。”裴琋摸着肚子。
“好几年就好几年。”裴淙看着那株白梅,“我有的是时间。”
裴琋把头靠在父亲肩上。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她趴在他膝上,他给她编竹蚂蚱。
那时候他的左臂还在,编竹蚂蚱的时候要用左手按住竹篾,右手翻花。
那天下午,裴琋正窝在书房的紫檀木椅上翻那本从美国带回来的《热带兰科植物图鉴》。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书页上,把那些手绘的兰花插图映得栩栩如生——一株厄瓜多尔的垂花石斛,花序从假鳞茎上垂下来,开满了紫色的小花。
她看着这幅图,想起自己在温斯洛温室里养的那株石斛兰,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它浇水。
正想着,听见院门响了一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裴阿姨!”林颖恩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清亮亮的,带着一股子冷风也冻不住的热乎劲儿,
“我妈又派我来当运输大队长了!”
阮鹿聆从厨房里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绽开一个笑:“恩恩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你这孩子,怎么又拿东西——”
“不拿不行啊,”林颖恩拎着食盒迈进正厅,一边跺着脚上的雪一边摘围巾,
“我妈说了,上回琋琋在电话里说想吃莲藕排骨汤,她记了一个礼拜。今天一大早就起来炖,排骨是她亲自去菜市场挑的肋排,藕是托人从武汉带来的——说是什么洪湖藕,我也不懂,反正她说是最好的。炖了三个小时,还非让我立刻送来,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阮鹿聆接过食盒,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啧啧称叹:“你妈这手艺,开个私房菜馆都够格了。她上次给我送的那个蟹粉狮子头,你裴叔一个人吃了三个,念念不忘到现在。”
“那我回去告诉她,让她下次再做。她肯定高兴。”林颖恩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又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露出一件素灰色高领毛衣。
她整个人站在正厅门口,像一株被阳光照透的白杨,挺拔、干净、枝叶舒展。
“你妈妈最近怎么样?”阮鹿聆给她倒了杯热茶,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
林颖恩双手捧着茶杯暖手,喝了一口:“她最近在学太极拳,说练了一个月,上下楼不疼了。我爸笑她打拳像在赶鸭子。”
阮鹿聆笑得弯了腰:“你们两个啊,多少年了还是这样。”
“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林颖恩笑着放下茶杯,目光从正厅往里屋飘了一下,又收回来,端起茶杯继续喝。
“颖恩,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阮鹿聆上下打量着她,“是不是又连轴转做手术不吃饭?”
“没有没有。”林颖恩连连摆手,“就是最近手术排得密了一点。上周有一台肝门部胆管癌根治术,做了将近八个小时。不过很成功,您别光看我瘦,我精神好着呢——昨天查房的时候护士长说我看上去比实习生还有劲儿。”
“八个小时?”阮鹿聆心疼得眉头都皱起来了,“那你不吃不喝站八个小时?颖恩,你这孩子——”
“吃了吃了。上台前啃了半个馒头,喝了杯豆浆。”林颖恩笑着说。
裴淙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还拎着那把铜壶。
看见林颖恩,点了点头:“颖恩来了。”
“裴叔叔!”林颖恩站起来,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嘴角弯起来,“您气色比上次好多了。上回在医院看您的时候脸色还不太好,今天红润了不少。看来阿姨的食疗起了大作用。”
“那当然。”阮鹿聆在旁边插嘴,
“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炖汤。”
“谢谢夫人。”
“不必客气”
林颖恩看着,笑出声了。
“不过裴叔,您现在独臂也能炖汤?我听琋琋说您在美国还给她炖了药膳。”
“独臂怎么了。”裴淙面不改色,“我在军中那会儿,单手也能拆枪,炖个汤算什么。”
“裴叔,您这精神头真是——”林颖恩笑着摇摇头,眼睛里却有极淡极淡的水光。
裴琋从书房里走出来,挺着大肚子,扶着门框:“恩恩姐姐——”
林颖恩转过头,看见裴琋挺着肚子靠在书房门口,头发也散了几缕从耳后滑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猫。
林颖恩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快步走过去,嘴里念叨着:“你别动别动,你出来干什么,我进去不就行了——”
然后伸出手臂把裴琋轻轻抱进怀里,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肚子,但手臂在她后背上收得很紧。
她比裴琋高半个头,抱着她的时候刚好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裴琋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闻到那股熟悉的香。
她想起小时候在江南,有一回她在院子里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林颖恩也是这么抱着她,一边给她擦血一边说“不疼不疼琋琋不疼”。
那时候林颖恩才十几岁,力气不大,但每次都会把她从地上抱起来背回屋里。
“恩恩姐姐,你哭了?”裴琋的声音闷在她毛衣的翻领上。
“没有。”林颖恩把脸往后仰了一点,用手背按了按眼角,笑了——但眼眶边缘还是红的。
她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极细极细的水珠,被窗外的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手术室里站太久,眼睛干。”
“骗人。”裴琋松开抱着她的手,退后半步,歪着头看她,眼睛弯弯的,
“你每次哭都是先红眼睛再红鼻子,从小到大都没变过。来让我看看——嗯,眼睛红了,鼻子也红了。”
“讨厌你。”林颖恩被她气笑了,拿手帕擤了一下鼻子,又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都当妈的人了,还这么会气人。”
她扶着裴琋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好,一边问“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吐不吐,晚上睡得好不好”,一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心。
然后她把食盒打开,一层一层往外拿。
她又从食盒最底层掏出一个油纸包:“还有这个——我妈昨天下午烤的杏仁饼干。”
裴琋接过饼干,咬了一口,酥得掉渣,杏仁的坚果香和黄油的奶香在嘴里化开。
她嚼着饼干,含含糊糊地说:“恩恩姐姐,你帮我跟林阿姨说,谢谢她。她膝盖不好,别老站着。我想吃什么让我妈做就行——或者让我爸做。我爸虽然独臂,但他现在炖汤的水平已经超过我妈了。”
“林颖恩压低声音,凑近她,“是真的超过?”
“其实还差一点。”裴琋也压低声音。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阮鹿聆往厨房走,嘴上说你们姐妹俩又在那儿嘀咕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裴淙跟着她进了厨房,说我帮你把汤热一下,阮鹿聆说不用你帮,你别再把汤锅打翻了就行。
裴淙说上次打翻是因为手滑,这次不会了。
阮鹿聆说每次都说不会,每次都出状况。
两个人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混着灶台上锅碗瓢盆的轻响。
林颖恩听着厨房里的拌嘴声,笑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裴琋。
她的目光从裴琋脸上移到她肚子上,停了好一会儿。
裴琋的棉袍在腹部撑起一个圆圆的弧顶,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一小片隆起的弧度上,把绸缎的纹理照得发亮。
“他会踢你吗。”林颖恩问。
“会。最近踢得特别厉害,尤其是晚上。我躺在床上数胎动,他能把我踢得倒吸一口气。”裴琋把林颖恩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肚子上,“你摸摸。他现在就在动。”
林颖恩的手贴在棉袍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绸缎,能感觉到那个圆而硬的弧度。
她等了片刻,忽然感觉到掌心下有一个极微小的、像是小鱼吐泡泡似的动静。
她整个人顿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大,睫毛轻轻颤着,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踢我了。”她抬起头看着裴琋,“他有劲儿。是个壮实的小家伙。”
“跟你说了他踢得厉害。每天晚上都这么踢,有时候踢得我睡不着觉。我就跟他说话——我说你别踢了,等你出来再踢,他就真的安静一会儿。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真的听得懂。”
“当然听得懂。”林颖恩把手收回来,又顺手把裴琋肩膀上蹭歪的领口翻好抚平,“胎儿七个月的时候听觉已经发育完全了。他能分辨母亲的声音,也能感知母亲的情绪。你跟他说话,他听得见。你笑,他也感觉得到。你哭——”她停了一下,“他也知道。”
裴琋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用手轻轻抚着那片弧度。
窗外的白梅被风吹落了几片花瓣,贴在窗纸上,像几片薄薄的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恩恩姐姐,我听说你谈恋爱啦”
林颖恩拿起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消息倒是灵通。谁告诉你的?”
“是我妈听你妈说的。说你妈在电话里讲,追了你很久,人很不错,长得也体面,家里也清白。”裴琋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
“什么时候带过来给我们看看?”
“好啊,我找找机会。”林颖恩放下茶杯,
“两个人相处起来还算舒服,挺好的。”
裴琋看着她,没有追问。
她太了解她恩恩姐姐了。
裴琋忽然说了一句:“恩恩姐姐,你是认真的吗。”
林颖恩没有马上回答。
然后她抬起头来,那个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你这小丫头,倒来教姐姐谈恋爱了。你先把肚子里的那个照顾好,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恩恩姐姐,你才比我大几岁。”裴琋直直地看着她。
“多一天就是你姐。”林颖恩端起凉了的茶杯,又放回去,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就在这时,阮鹿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琋琋,你哥去胡同口给你买糖炒栗子了。你昨天念叨了一句想吃,他今天就去了。颖恩你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晚饭?裴珩也快回来了,正好你们也好久没见了。”
林颖恩把围巾重新围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不了阿姨,医院还有事。得提前回去准备。病人家属昨天来找我谈了很久,很紧张,我今天得早点进手术室,让病人放心。”
“今天是礼拜天。”阮鹿聆说。
“医生没有礼拜天。”林颖恩笑了。
她走到裴琋面前,弯下腰,伸出手在她肚子上极轻极轻地摸了一下。
“好好养着。给你介绍我们医院最好的产科护士长。她接生过几百个孩子,很靠谱。”
“嗯嗯,谢谢恩恩姐姐。”
林颖恩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她直起身来,朝厨房里喊了一声:“叔叔,阿姨我先走了!”
阮鹿聆从厨房里追出来,送她到门口:“你这孩子,每次都这么忙。下次来一定要留下来吃饭,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林颖恩在门口转过身,握了握阮鹿聆的手,
“您别出来了,外面冷。您也注意身体,别光顾着照顾琋琋,自己也要多休息。我看您最近气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晚上又失眠了?”
“年纪大了,觉少。”
“不是年纪的事。我下次给您带点洋甘菊茶,睡前喝一杯,助眠的。我爸喝了一阵子,说效果不错。”林颖恩松开手,又朝院子里的裴淙挥了挥手,
“裴叔,我走了!下次来您给我炖汤喝啊!”
“好。”裴淙朝她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林颖恩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裴琋坐在正厅里,透过窗户看着她的背影在胡同的青砖墙之间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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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颖恩走到胡同口那棵老银杏树下时,脚步停了一息。
银杏树的枝头还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冬风里瑟瑟地抖着。
她往左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均匀,哒哒哒的,慢慢被胡同里的风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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