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只愿君心似我心
火锅吃完了。
四个人从包间里出来。
林颖恩走在最前面,推开涮肉馆那扇厚重的木门——一阵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了小雪。
纪怀瑜先开口,把围巾在脖子上多绕了一圈。“北平的冬天比苏州冷多了,冷得鼻子都快掉了。我在这儿待了三天,每天出门都觉得有人在拿刀片刮我的脸。真不知道你们怎么过的。”
“习惯就好。”林颖恩把大衣领子翻起来,又伸手帮纪母把领口的衣襟紧了紧,“您冷吗?”
“不冷不冷,刚吃了羊肉,浑身都热乎。”纪母反而把她的手合在自己两只手中间搓了搓,“你这孩子手这么凉——回头让他给你煮点当归红枣汤。他爸以前给我煮过,管用的。”
“妈,您这话说了三遍了。”纪怀瑾站在她旁边,把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你们先聊,我去把车开过来。妈你跟颖恩在这儿等我,别站在风口。”
“知道了。你慢点开,地上滑。”纪母朝他挥了挥手。
纪怀瑾转身往胡同口的停车场走去,皮鞋踩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纪怀瑾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之后,门口就剩下了三个人。
路灯把他们呼出的白气照得一明一灭,远处有鞭炮声零星地响着。
纪母站在林颖恩旁边,她的个头比林颖恩矮了大半个头。她伸手,帮林颖恩轻轻掸掉了肩头落的一小片雪。
“颖恩,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林颖恩侧过头看她。
“怀瑾能娶到你,是我们纪家的福气。不是客套话——是真的福气。他这个人跟他爸一样,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做事情也不爱跟人商量,什么都想自己扛。但他心是好的,对谁好就是一辈子的事,不会变。他认准了你,就是把心掏出来给你。以后你们两个人,要有商有量,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处一起想办法,别一个人憋着——我知道你也是这样的人,你们俩这点倒是像,都爱逞强。”
她停了停,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林颖恩的手。
“但两口子过日子,不能光靠逞强。该说的时候要说,该让人帮的时候要让人帮。记住了?”
林颖恩听着这段话,目光安静地落在纪母脸上。
路灯的光从侧上方打下来,把纪母鬓边的几根白发照得发亮。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轻轻回握了纪母的手。
“记住了。您放心。”
纪母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是个聪明孩子,不需要我多说什么。怀瑾有时候倔,你比他通透,多担待。”
“他倔不过我。”林颖恩笑了一下,“您放心,我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那就好。”纪母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林颖恩的目光扫过街对面。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纪怀瑾的车有没有开过来。
倒是更远一点的胡同口,大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路灯离那棵树有些距离,车牌看不太清楚,但车身的轮廓在树影里隐约可辨。
是一辆别克。
车灯关着,车里没有亮灯,看不清楚里面有没有人。
林颖恩把视线移回纪母脸上,继续笑着跟她说话。
“您多带几条围巾回苏州。北平这边的羊绒围巾比上海的厚实,我上次在东安市场看到一条暗绿色的,特别适合怀瑜。”
“她自己不会买,都是我给她买。她跟她弟弟一样,在这方面不上心。”纪母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妈,我就在旁边站着呢。”纪怀瑜终于开口了。
两束车灯从胡同口拐了过来。
纪怀瑾把车缓缓停下,没熄火,下车绕过来开后车门。
“妈,姐,上车吧。外面冷。”然后他看了林颖恩一眼,“恩恩,你坐前面还是后面?”
“后面,陪阿姨坐。”林颖恩一手挽着纪母的手臂,一手护着她的腰,把她慢慢扶到车后座旁边。
“好好好,我自己来——”
“您别客气。”林颖恩帮她把大衣下摆也塞进去。
然后让纪怀瑜也上了后座,最后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去。
关上车门的时候,她往街对面那棵大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辆别克的车灯刚好亮了起来。
两道淡黄色的光束在雪夜里缓缓亮起,从暗处浮现。
然后别克车无声地、缓慢地,从槐树的阴影里滑了出来,沿着胡同的另一端驶去。
尾灯在雪夜里像两粒红色的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在看什么?”纪怀瑾发动车子,顺着她的目光往侧后视镜的方向看了一眼。
镜子里只能看到空荡荡的胡同和那棵老槐树。
“没什么。”林颖恩收回目光,系好安全带,把围巾在腿上展开叠好,
“看见一只猫从树底下窜过去了。可能是流浪猫——这个天在外面跑,怪可怜的。回头让涮肉馆的老板给它留点吃的。”
“这大冬天的还有猫?”后座的纪怀瑜探头往窗外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
“有。胡同里流浪猫多,医院后面那几条胡同也有好几只。我有时候值夜班回来能在垃圾桶旁边看到它们。有一只橘猫特别胖,也不知道翻的哪个垃圾桶,营养比我还好。”
车子缓缓驶出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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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林颖恩难得没有排手术。
她睡到八点半才起,在父母家里吃了早饭——王妈蒸的红糖馒头,个个拳头大,她往里面夹了半块酱豆腐,一边吃一边跟母亲在厨房里聊天。
林母正在灶台前煎带鱼。
平底锅里油花噼里啪啦地响,咸香的气味从厨房飘到院子里,把正在书房写字的林父都引了出来。
他探头进厨房看了一眼,问了句“煎带鱼?”,林母头也不回地说“不是给你吃的”,林父哦了一声,又回书房去了。
“怀瑾上次来家里吃饭,这盘带鱼他吃了大半。”林母把煎好的带鱼一块一块夹出来放在油纸上沥油,“我说你怎么光吃这个,他说在上海时他妈常做,来北平之后就没怎么吃过了。我特意让王妈买了新鲜的舟山带鱼,比北平市面上那些冷冻的肉嫩。你尝尝这个边角料——煎得最酥的。”
林颖恩靠在灶台边,夹一块刚出锅的带鱼塞进嘴里。烫得她直哈气:“妈您这带鱼是炸的还是煎的,这么酥。”
“煎的。炸的太油,怀瑾胃也不好,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让人操心。”林母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转身打开柜子拿出那只老式铝饭盒。
林颖恩从母亲手里接过饭盒,把带鱼一块一块码进去。
临出门前,林母又在女儿包里塞了一小罐自己做的酸梅汤,说带鱼咸,配酸梅汤刚好解腻。
“让他趁热吃,凉了就不酥了。你跟他说,这是伯母特意给他做的——不是给你做的,是给他做的。省得他不好意思。”
“妈,您这偏心偏得也太明显了。”
“我偏你三十多年了,偏他几天怎么了。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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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怀瑾的建筑设计事务所在东交民巷附近一栋三层小洋楼里,原本是比利时银行的旧址。
林颖恩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秘书不在工位上。
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走到办公室门口,正要抬手敲门,忽然听到里面传出纪怀瑾的声音。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从容的语调——像是在跟什么人据理力争的语气。
语气里有隐忍的恼怒,也有无奈。
林颖恩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纪怀瑾站在办公桌后面。
手拿着电话听筒。
桌上摊着几份翻开的文件,旁边是一只白瓷烟灰缸——烟灰缸里有好几个烟头。
他的另一只手上正夹着一支还在燃的烟。
他抬手比划什么的时候断了下来,落在铺开的图纸上。
他用手背把烟灰拂掉了,拂得有些急,图纸上留下了一道灰白的痕迹。
她的目光从门缝里收回来,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敲门声响起的一瞬间,里面的话音戛然而止。
纪怀瑾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先这样,回头再说”。
“请进。”
林颖恩推门进去。
烟味比她想象中更浓,带着一股焦糊的苦涩。
纪怀瑾见到是她马上就笑了。
他走上前想拉她的手。
林颖恩没有让他拉。
她把铝饭盒往他桌上一放,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
“你抽烟。”
“没有——”
“纪怀瑾。”
他张了张嘴,放弃了抵抗。
“最近压力大,偶尔抽两根。不是常抽——真的。”
“偶尔是多久?”
“……这半个月。”
“那就是说,从上海回来之后就开始抽了。”
纪怀瑾没有反驳。
然后他伸手把桌上那包三炮台推到她面前,意思是——都在这里了。
“你别生气。我戒。今天开始。你监督。”
“你上次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这次是真的。”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眼底有细小的血丝,大概是这几天没睡好。
林颖恩看了他两秒。
“行了,我给你带了煎带鱼。我妈特意给你煎的。”
她打开铝饭盒,焦香立刻盖过了办公室里残留的烟味。
带鱼段码得整整齐齐,金黄酥脆,边缘微焦,油纸上还凝着几滴煎鱼时溅出来的油花。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举到他嘴边。
他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好吃,比他妈做的还好吃。
然后接过她手里的筷子,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边嚼边去饮水机旁给她倒了杯温水。
水倒好放在她面前之后,他没坐回办公桌后面,而是拉过一把椅子放在她旁边,挨着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放着那盒已经吃了一半的带鱼。
窗外冷风还在往里灌,林颖恩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只留一条缝透气。
“说吧。”她说。
“说什么?”
“为什么压力大。有什么事就说——我是你未婚妻,你该与我说的。”
纪怀瑾低下头,把筷子放在饭盒旁边。
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
“西山项目上出了点状况。总包方年前撂了挑子——说是资金链断了,其实是他们的负责人和上游材料商之间有什么纠纷,具体原因我没完全弄清楚,但结果就是他们把整个施工团队都撤走了。年后开工要重新招标。但现在这个时局——工人要重新找,材料商要重新谈,关键是好几个之前已经谈好的材料商听说了这事,怕项目不稳,都缩回去了。工期每拖一天都是钱。违约金、材料损耗、银行贷款利息——每一天都在涨。”
“你有办法吗。”
纪怀瑾被她这一句问得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很难。常规途径是走公开招标,但以现在的市场行情和这个项目的复杂程度,愿意接的施工方不好找。有几家意向方,但报价都很高——不是正常范围内的浮动,是趁着总包撤出的空档漫天要价。银行那边倒是可以申请追加贷款,但审批流程至少要三周,工期等不了。还有一个办法是——冒险。用还没完全通过验收的替代材料,把成本压下来,先把工期抢出来。但这个风险太大了——万一材料验收不通过,整改的成本比现在更高,而且——”他停了一下,“而且你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这种事情我不会做。”
“那就别做。”
“宁可工期慢一点,不能留把柄。这句话你自己说的——在西山奠基仪式上,你站在台上说质量和安全是第一位的。”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带鱼送到他嘴边。
带鱼已经不烫了,温度刚好。
他张嘴接了。
“我不知道能帮上什么。”
“你的事情我不全懂,但以后有心事,直接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抽闷烟——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纪怀瑾微微低下头。
他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白玉戒指的表面。
“我跟爸爸聊聊。他认识的人多,虽然跟你这行不直接搭边,但他有几个学生现在在政府部门做事,还有以前的老同事在商会里有关系。我说跟爸爸聊,不是让他帮你搞定一切——我爸也不会搞那种事。他最多就是帮你牵个线,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去谈。正常的商业往来,走正规流程,可以试试看。”
纪怀瑾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谢谢你。”他说。
林颖恩没有说话。
她的下巴搁在纪怀瑾的肩膀上,眼睛睁着,没有焦距地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只老式挂钟。
挂钟是木壳的,钟摆一左一右地摆动,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滴答声。
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但有一个条件——以后有事要跟我说。不许再抽烟。再被我发现,你就完蛋了。”
纪怀瑾愣了一下,然后在她肩头笑了出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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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颖恩回到父母家。
林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当天的晚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林母在厨房门口跟王妈交代明天的菜色。
林颖恩换了鞋,脱掉大衣挂在衣架上。铝饭盒被她带回厨房——空的,洗得干干净净。
林母接过饭盒,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但看到女儿的表情时,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怎么了?”
林颖恩把水龙头拧开,冲了冲手。
“妈,吃完饭再说。有点事想跟你们商量。”
林母看了女儿一眼,没追问。
只是抬手把她耳边翘起来的一缕碎发拢回耳后,手指顺势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
“行。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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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王妈把碗筷收下去,沏了壶新茶放在茶几上。
林颖恩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里捧着母亲塞过来的热茶杯。
龙井的清香在鼻尖萦绕,但她没有喝。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父亲。
“爸,妈。有件事想跟你们说。怀瑾那边遇到了点困难。西山项目的总包方撤了,施工队散了,材料商也缩回去了。年后开工要重新招标,但现在这个行情,愿意接手的施工方不好找,报价也高得离谱。银行可以追加贷款,但审批流程走完要好几周,工期等不了。他这半个月一个人扛着,今天我问他他才跟我说。”
林仲濂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紫砂壶端起来,又放下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炭盆里银丝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你刚才说总包方是年前撤的,那工期已经耽搁了多久?”他问。
“大概一个多月。本来元旦后就要复工的,总包那边一直拖到年前才正式通知说撤场。”
“一个多月——那后续的招标、评标、重新签约,少说还要再拖一个月。银行那边的贷款审批和这个周期差不多同步,走完手续黄花菜都凉了。”他把紫砂壶端起来倒了杯茶,壶嘴里的茶水细细地注进杯中,
“这事要办,得两条腿走路——一边走正规招标流程,一边找人打探市场上有没有现成的施工队愿意接急活。商会那边做营建生意的有几家,我认识的不算深,但能说得上话。材料供应商的事得让你妈来——她银行那边接触的建筑行业客户比我多,供应商的资金链情况她比商会的人更清楚。”
周令仪放下茶杯,转向丈夫:“你刚才说让怀瑾年后去争取招标,又让颖恩去跟怀瑾说林家会帮他走动关系——这两件事不能同时做。因为有心人一旦把他走关系的风声传出去,他那个招标就废了。所以我们的帮忙不能大张旗鼓——打个电话牵个线,剩下的让怀瑾自己去谈。不是替他走路,是给他指条路。”
林仲濂听妻子说完,没有说话。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书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本旧通讯录。
封皮是深棕色的牛皮,边角磨得发亮,里面夹着许多写着电话号码和地址的纸条。
他翻到某一页,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
“这是?”周令仪偏头看了一眼他翻到的那一页。
“好多年前的老朋友了。不一定还管事。但可以试试。一个电话的事。”林仲濂说。他把通讯录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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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门大栅栏的许记裁缝铺在一条窄胡同的尽头,门脸不大,只在门口挂了一块木招牌,上面写着“許記”两个褪了色的金字。
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办喜事,都来找许师傅——不是因为许师傅的名气大,是因为他的手艺确实好。
年前林母就把新郎的西装料子送来了——深灰色英国羊毛呢,是令仪洋行从伦敦直接进的货。
许师傅给纪怀瑾量体的时候围着他转了好几圈,量了肩宽、胸围、腰围、袖长、衣长,每一个数据都用粉笔写在工作台上那块旧木板上。
他一边量一边念叨:“纪先生这身架,天生的西装架子,比我上个月做的那个张经理好看多了——那个人溜肩,垫肩加了半寸才撑起来。”
林颖恩坐在裁缝铺那张老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许师傅徒弟端上来的热茶。
茶是茉莉花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香气很足。
纪怀瑾站在试衣台上,穿着那件半成品的深灰色西装。
西装还没上袖扣,袖口只是粗缝了几针,露出一小截白胚布的毛边。
肩线刚好落在肩峰的位置,收腰收得干净利落,背后的开衩垂下来,没有一点褶皱。
阳光从裁缝铺的玻璃窗斜照进来,把他深灰色呢料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纪怀瑾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盘得不紧,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姿态懒洋洋的。
“你盯着我看什么。”
“看你帅。”
许师傅嘴里还叼着别针,听见这话含含糊糊地笑了一声,把别针从嘴里取下来别在西装后腰的收省线上。
“林主任眼光好。纪先生这身材确实是做西装的好架子——肩够宽,腰够细,穿我做的西装,婚礼那天保证比电影明星还好看。当年我给梅兰芳做西装,他肩太窄,垫肩加了不少,穿出来也好看,但那是戏台上的好看。纪先生这个是日常的好看——不靠垫肩,自己的骨头长得好。”
“许师傅您还做过梅兰芳的西装?”
“做过。梅老板人很和气,就是太讲究——西装做了三回才满意,每次来都带着琴师,一边试衣服一边哼《贵妃醉酒》。那唱腔,我这破铺子都被他唱高级了。”许师傅边说边拿着别针在西装上这儿别一下那儿别一下,手指像蝴蝶一样在面料上翻飞,别针在他指尖一转就稳稳地扎进了呢料里。
许师傅量完最后一处细节,然后他说要改袖山,把西装从纪怀瑾身上取下来拿回工作台去修改。
“袖山部分吃势要重新调整——你右肩比左肩低半厘米,大概是平时画图老是往右歪。我去改,大概要半个钟头,你们坐着喝茶。”。
纪怀瑾从试衣台上下来,只穿着白衬衫和西裤,领带挂在脖子上没系。
林颖恩伸手拉住他脖子上那两根领带,把他往自己这边轻轻拽了一下。
“站好。”
她站起来,手指熟练地打了个温莎结——绕一圈,穿过,拉紧,整理领带窝。
纪怀瑾站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垂眼看着她。
“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她把领带结推到他领口,用手指整了整领带边缘。
“因为你今天特别好看。”
林颖恩伸手拽了拽他领带尖。
“你今天特别会说话。嘴上抹蜜了?”
“就是好看。”
两人正说着话,裁缝铺柜台上的电话响了。许师傅从后院探出头来喊了声“找林主任的”。
林颖恩走过去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背景音里隐约有银行办公室特有的算盘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妈?怎么打到这儿来了——”
“商会那边有个老熟人,姓郑,做营建的。早年你爸帮过他一个不小的忙——他儿子考北平大学的时候,你爸帮着写推荐信,后来他儿子毕业了又帮忙介绍工作。这人讲义气,一直说要还你爸这个人情。他手底下有一支施工队,年前刚做完一个项目,年后正空着等新工程。你爸跟他通了电话,他说西山那个项目他听说过,体量不算大,他愿意接,报价不会离谱——按市场价走,不趁机抬价。你爸现在正在跟他面谈,让我先告诉你一声,让怀瑾不用再担心招标的事了。”
“真的?郑老板那边资质没问题吧?他做过类似的工程吗?”
“做过。你爸已经核实过了,他前年做过通州那边的政府办公楼,工程质量验收都是合格的。施工队的人也稳定,不像是那种临时凑起来的杂牌军。”林母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材料供应商——妈在银行那边的客户里找了一家信誉好的,也是做建材供应的老字号,年前刚做完天津那边的一个项目,资金链干净,回款记录正常。年后可以让怀瑾跟他们对接,走正规流程。”
“谢谢妈。”林颖恩说。
“不用谢我。晚上回来吃饭,王妈今天炖了鸡汤。”
“回来。怀瑾也来。”
“好。让王妈多加两个菜。”
林颖恩放下电话,转过身。
纪怀瑾正站在试衣台旁边,手里拿着许师傅刚才放在桌上的一把木尺。
他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但不敢先开口。
只是把木尺放下,等着她说。
“施工队找到了。商会一个郑老板,手底下的施工队年前刚空出来,工期档合得上。材料供应商,我妈银行那边也找好了,年后跟你对接。都是走正规流程,不搞特殊化。你的项目,有救了。”
纪怀瑾愣了一下,然后几步跨过来,双手掐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林颖恩双脚离地的一瞬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手本能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怀瑾——放我下来!许师傅看着呢——”
纪怀瑾又转了一圈。
“项目有救了——颖恩,谢谢你。谢谢你爸,谢谢你妈,谢谢你们家每一个人。”
“我快晕了。放我下来。”林颖恩扶着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笑。
纪怀瑾把她放下来,手还扶着她的腰。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仰头看他,他低头看她,都在笑。
然后她伸手把他衬衫领子上沾的一小段粉笔线捻下来,又帮他把刚才转圈时歪了的领带重新正了正。
“跟我妈说一声谢谢。”
“晚上去我家吃饭。你自己当面跟她。”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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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暗未暗,胡同里的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薄薄的暮色中晕开。
从裁缝铺出来之后,纪怀瑾整个人像换了块电池,走路带风。
他执意要去买礼物——稻香村的点心、正明斋的蜜饯、一篓山东的红富士苹果、一匹瑞蚨祥的绸缎料子。
林颖恩拗不过他,最后抱着一摞摞得比头还高的纸盒出了店门,被路人看了好几眼。
“你买这么多,我妈又要说你。上次你送的点心她还没吃完,今天早上还在念叨。”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你爸帮我找了施工队,你妈帮我找了供应商——这是多大的恩情。”
“不是恩情。”林颖恩把他怀里歪了的那盒点心正了正,“是家人应该做的。帮自己人不需要‘恩情’这两个字。”
纪怀瑾把纸盒接过去一大半,手里的东西堆得看不到脚下的路,但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胡同里,青石板路上映着路灯初亮时的暖光。
推开林家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还挂着几个干了的石榴壳,在晚风里轻轻晃。
堂屋的灯已经亮着,透过纱帘能看到客厅里坐着的两个人影——林父林母都在。
廊檐下挂着的两盏红灯笼还没点亮,灯穗子在风里轻轻打转。
林颖恩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进去了。
“爸,妈——怀瑾给你们买了好多东西。我拦都拦不住。”
她推门进去,把手里的苹果和点心放在茶几旁边。
然后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林父坐在单人沙发上,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母坐在他旁边,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无名指上的婚戒。
“你们俩怎么了?怀瑾买了好多东西,枣泥糕还是热的,您尝尝?”林颖恩拿起一盒点心,打开盖子往父亲面前递了递。
林母没有看茶几上那一摞点心盒。
她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
“恩恩,你跟妈妈上楼去。让怀瑾跟你爸爸单独谈谈。”周令仪把手轻轻搭在女儿的后背上。
林颖恩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头看了纪怀瑾一眼。
纪怀瑾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拎着那篓苹果和两盒稻香村的点心。
他把苹果放在茶几旁边,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握了一下林颖恩的手腕。
“你先上去吧。我跟伯父聊聊。”
林颖恩看着他,点了下头。
她把点心盒整齐地码在茶几旁边,又弯腰把滚到茶几底下的一颗苹果捡起来放回竹篓里。
然后跟着母亲往楼梯走去。
走过父亲身边时她低头看了父亲一眼——林父没有回看她,只是把紫砂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
周令仪把她领到卧室门口就停下了。
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说了句“等着,别下来”,然后自己转身下了楼。
林颖恩靠在卧室门框上站了一会儿。
书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柳叶刀》杂志,旁边是一支没有套笔帽的钢笔,笔尖已经干了,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拿起那本杂志翻了翻——一篇关于肝门部胆管癌手术入路的论文,她上次看到第三页,现在还是第三页。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拿起那支笔在纸上随意画了几条线——都是直线,一条接一条,每条都画得又直又均匀。
画到第七条线的时候她把笔搁下。
从她上楼到现在,楼下没有任何声音传上来。没有争吵,没有提高的嗓门,甚至连椅子挪动的声响都没有。
但这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坐不住。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轻手轻脚地把门推开一条缝。
赤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走到栏杆旁边,蹲下来,透过雕花栏杆的缝隙往下看。
二层有一条敞开的走廊,站在走廊上可以从镂空的雕花栏杆往下看到客厅的一角。
小时候她经常趴在这里偷听父母在客厅里聊什么。
木栏杆上的雕花是缠枝莲纹,缝隙不大,但刚好能把客厅的一角收进眼底。
从栏杆的缝隙里看下去,客厅的灯光泛着一种老式灯泡特有的暖黄色。
纪怀瑾背对着她坐在长沙发上,肩膀微微向前塌着,低着头。
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节微微泛白。
林父坐在他对面,没有靠在沙发背上,而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父亲嘴里在说些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楚。
然后父亲停了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纪怀瑾忽然站了起来。
站得很急,膝盖差点碰到茶几角,他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子,然后弯下腰,朝林父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母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纪怀瑾的后背。
她嘴唇动了动,说了几句话。
纪怀瑾直起身后没有坐下。
他垂着眼朝林母快速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
林颖恩从栏杆后面站起来,转身就往楼下跑。
脚上还穿着在屋里穿的布拖鞋,在木楼梯上踩出急促的咚咚声。
林母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伸手想拉住女儿的手臂,只碰到了她的袖口——布料从指间滑脱,抓了个空。
“恩恩——”
林颖恩已经跑出了堂屋的门。
院子里冷风扑面而来,她只穿了一件毛衣,冷气从领口灌进去,她打了个寒颤但脚步没停。
纪怀瑾已经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车灯亮起来,两道白光打在院墙上,把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映得巨大而扭曲。
引擎发动了,低沉的轰鸣在安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颖恩跑到车门旁边拍了一下车窗。
手掌拍在冰冷的玻璃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脆响。
纪怀瑾摇下车窗。
车内的顶灯自动亮起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下颚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看她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惭愧。
是那种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配不上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惭愧。
“怀瑾。到底怎么了——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纪怀瑾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方向盘。方向盘是黑色的硬塑,他握在上面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伯父不能帮我。他说郑老板那件事——不成了。”他重新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恩恩,谢谢你。你为我做的一切——真的谢谢你。”
然后他摇上车窗。
玻璃缓缓升上去,把车内顶灯的光一点一点遮住,最后只剩下一道窄窄的缝隙,然后是密封胶条碰到窗框时沉闷的一声。
车子缓缓驶出胡同口,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那棵老槐树的树影吞没了。
只留下引擎的余音在胡同里回荡了几秒,然后也消散在冬夜的寂静里。
林颖恩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散乱。
然后她转身回到客厅。
客厅里,林父还坐在单人沙发上,林母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爸。你们刚才说了什么。他为什么说不能帮他了——今天下午不是还说郑老板愿意接吗?不是说材料商也找好了吗?”
林父把老花镜摘下拿在手里,手指在镜框上反复擦了又擦。
然后把眼镜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女儿。
“恩恩,今天下午我跟郑老板正谈着,说到一半——有人赶过来给我提了个醒。你知道他是谁吗?裴珩。”
“裴珩?”
“对。就是裴珩。”
“他跟您说了什么?”
林父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
“是他及时提的醒,我这才明白——我差点卷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局里。幸好他赶过来,不然你爸我活了大半辈子,差点在阴沟里翻了船。”
“他跟您说了什么?什么局?跟怀瑾有关吗?”林颖恩走到父亲面前,声音压不住了,“爸——”
林父抬起头看着女儿。
“恩恩,相信爸爸。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西山项目的水,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要深。”
“可是怀瑾他——”
林母从旁边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
“恩恩。”林父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摸摸她的头顶。
“西山的事,从头到尾,环环相扣。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现在还没到说的时候。你现在信爸爸一句——是这件事,复杂得多。等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林家不能往里面插手。”
“不对。”林颖恩摇头,退了半步。
“您让我信您——好。可您又不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
“那我倒是要去问问看裴珩——他究竟是跟您说了些什么。”
她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经过母亲身边时,林母伸手拦了一下,手指碰到了她毛衣的袖口。
布料在指尖滑了一下,又抓了个空。
“恩恩,恩恩!”
她没有回头。
院门被推开,又被甩上。
合页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
院子里廊灯还亮着,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两下,然后归于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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