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唯有相思不可医
和她在门外想象过的样子差不多——又差了很多。
她以为一个单身男人的住处会是冷清的、杂乱的、带着熬夜工作的痕迹。
茶几上会有没洗的咖啡杯,沙发上会搭着换下来的衬衫,书桌上会堆满案卷和烟灰缸。
但推门进来看到的是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厅。
墨绿色的窗帘垂到地面,午后阳光透过薄纱内衬把整个房间染成淡金色。
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两个靠垫整整齐齐地放着。茶几上搁着一本合上的法律期刊和一副备用的黑框眼镜。
“你先坐。”裴珩说。
林颖恩把酱鸭和柿饼放在茶几上,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找到了医药箱的位置——在书柜左下角的柜门里,一个铁皮箱子,红十字标志已经磨得模糊了。
她径直走过去,弯腰打开医药箱,蹲下来开始翻里面的东西。
“体温计在哪。”
“书桌抽屉里。”裴珩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热水。
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支水银体温计递给她。
她接过体温计,先对着光看了一眼读数,然后用力甩了三下。
她把体温计递还给他。
“夹好。三分钟。”
裴珩接过体温计,坐到沙发上,把体温计夹在腋下。
等待的三分钟里,她把医药箱里的东西拿出来。
碘伏——半瓶,还在保质期内。
阿司匹林——开了封,剩半盒,她倒出来数了数,少了四片。
止咳糖浆——瓶子是空的,拿起来晃了晃,瓶底只剩一层干涸的褐色糖浆,黏在玻璃壁上,大概已经空了好几个月了。
她抬头看他,手里拿着空止咳糖浆瓶子晃了晃,“你的药箱基本上是个摆设。东西用完了都不补?”
“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还是没想起来?”她把空瓶子放在茶几上,又拿起阿司匹林盒子看了看有效期,“这个月底过期。还行,赶得上。”
“忙起来就忘了。”
时间到了。
她接过体温计,对着光看了一眼读数。
“三十八度七。”她把体温计甩回去,“你今天不能只靠阿司匹林扛了。我会建议你换一种退烧药,配止咳糖浆一起用。止咳糖浆每次喝一小勺,一天三次,饭后服。退烧药和阿司匹林不能同时吃——间隔至少四小时。你刚才吃的阿司匹林是几点?”
“十一点。”
“那三点以后才能吃退烧药。”
“如果明天早上还没退烧,你得去医院。”
裴珩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好”。
“你吃饭了?”
“刚刚在睡觉。”他说这话的时候摘下了金丝边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接着他又起身去了厨房拿出一碗切好的水果,又从抽屉拿出一盒比利时巧克力,倒了橙汁给林颖恩。
林颖恩把茶几上那碗水果往他面前推了推。“先把水果吃了。补充水分和维生素。。”
裴珩叉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阳光从墨绿色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茶几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正好落在水果碗的边沿,把碗沿照得透亮。
聊了一会儿,裴珩站起来。
大概是觉得让客人干坐着不太合适,他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叠好放在一边。
“随便参观。书柜里的书随便翻。我去煮碗面。”他说着往厨房走去。
林颖恩也没客气,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面。
书柜占了一整面墙。
法律典籍按年份排列。
她抽出其中一本《合同法实务指南》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小而工整,笔锋收敛而有力。
批注用的是钢笔,蓝黑墨水,有些页面的空白处几乎被小字填满了。
有一条批注写着“此条与德国民法典第242条之诚信原则可资比较”,后面跟了一个页码索引。
她把书放回去,目光扫过最上层用牛皮纸包好的案卷档案,每个档案的脊背上都用钢笔写着编号和日期。
然后她注意到书柜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
软木板上用大头针钉满了便条、判决书摘录和手写的备忘录。
旁边还有一张便条上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合同履行能力=流动资金+信用额度+担保物——不等于注册资本。”下面又补了一行小字:“注册资本500万,实缴资本不明。调工商底档。”
她看了片刻。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老式电话机的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响了两声。
裴珩从厨房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那包挂面,塑料袋的开口已经撕开了一个角。
他把面放在灶台上,关上煤气灶的火,然后走到书桌旁边接起电话。
“喂。嗯。稍等。”
他一边应着,一边从书桌上拿起一支铅笔,走到那面软木板前面,在便条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电话那头大概是个需要他即时分析的金融案件咨询。
他一边写一边对着听筒说话,声音还是哑的,只是偶尔会咳嗽一声,咳嗽的时候他会把听筒拿远一点,咳完了再拿回来继续应。
她看了手表。她站起来,围巾已经围好了,手里拎着包。
她想说什么——大概是“我先走了,你忙”——但刚张了张嘴,裴珩抬了一下手。
像是在说“稍等,马上就好”。
然后他继续在墙上写字。
她把包又放下了。
林颖恩看着他在墙上写字的背影。
他瘦了。
比上次家宴时更瘦。
手腕上那只旧表晃了一下,表盘反射的阳光在她眼底闪了一下。
他写字的姿势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脊背挺直,指节分明,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这个人连发烧的时候都不会写潦草的字。
当律师确实很忙——烧到三十八度七还在接工作电话,还在画利息计算表。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从茶几旁边拿起那包被裴珩搁下的挂面。
她拎着挂面走进厨房,拧开了煤气灶。
火苗窜起来,蓝中带黄,舔着锅底。
锅里的水是他刚才接好的,已经开始冒细小的气泡。
水开了。
她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散。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单手磕鸡蛋,蛋黄完整。
这是她在海德堡学生时期练出来的手艺。
冰箱门开的时候她往里扫了一眼:一个白萝卜,一包还没拆封的青菜,一盒豆腐,半瓶酱黄瓜。
她把鸡蛋卧在面上,又切了几片青菜叶丢进去。
她盖上锅盖,把火关小了一点,然后靠在灶台边上等。
厨房很小,灶台旁边就是窗户。
窗外能看到胡同里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枝桠上落了一只麻雀,歪着头往窗户里看了一眼,然后飞走了。
她在海德堡的宿舍窗口也经常有鸽子,冬天的时候鸽子站在窗台上缩着脖子,和她一样冷。
面好了。
她把面盛进碗里。
面条卧在清汤里,上面盖着两颗溏心蛋,旁边码着几片青菜叶,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
她把面端出厨房,放在茶几上。
他还在接电话。
林颖恩往门口走的时候,经过了一条窄窄的走廊。
走廊连接着客厅和卧室,不长,几步就能走完。
墙上的石灰被刷成了极淡的米白色,和客厅的色调一致。
她来的时候急匆匆地扶着裴珩进门,没有注意到这条走廊。
现在她放慢了脚步。
因为有一道反射光从走廊尽头的那面墙上跳进了她的眼角——不是阳光直射,是画框玻璃反射的散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小片安静的湖面。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墙上挂着三幅画,装裱在同样大小的原木色画框里。
第一幅:一只橘色条纹猫蹲在巴黎某条小巷的石阶上,眯着眼打盹。
石阶上长着青苔,颜色从深绿过渡到浅灰,每一块石头的缝隙都被画了出来。
阳光从画面左上角斜射下来,在猫的脊背上画了一道金色的弧线。
第二幅:同一只猫趴在塞纳河边一个旧书摊的帆布棚顶上,尾巴垂下来,尾尖微微卷曲。
书摊上的书是用炭笔勾的,远处是新桥的轮廓,在傍晚的天光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桥上的路灯还没亮,但桥洞里的阴影已经开始变深了。
第三幅:那只猫坐在一扇打开的窗前,窗外是巴黎灰色的屋顶和远处圣心大教堂的白色穹顶。
猫的背影对着观众,耳朵竖着,似乎在听窗外的什么声音。
画面的左下角用极淡的铅笔签了一个名字——云里。
林颖恩站在第三幅画前面。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慢慢移动,从她的脚尖移到了脚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客厅那边隐隐传来的电话声——他还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偶尔穿插着几声闷闷的咳嗽。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淡的笑。
这件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三幅画挂在他卧室外面的走廊墙上,挂在他每天早晚都要经过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
而那些不甘心、那些年少时萌发的等待、那些她在无数个夜晚翻来覆去咀嚼的酸涩。
对着这三只猫安安静静地待在墙上的画面,那些翻涌了十几年的东西忽然变得不那么尖锐了。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门口走去。
裴珩还在接电话。
他站在软木板前面,手里拿着铅笔,一边听一边在时间线图上补充新的信息点。
林颖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只有铜质门锁咔哒一声,极轻极短。
下午的阳光铺在胡同的青石板路上,照在石板上泛出一层淡白的反光。
路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了几个极小的芽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褐色的,小小的,像几粒芝麻粘在灰色的枝桠上。
再过几个月,这棵树又会开始长叶子,把整条胡同都染成绿色。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不算白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巧克力咬了一口。
是比利时巧克力,可可含量很高,入口微苦,后味回甘。
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刚才在走廊里看到的那只猫的背影——它坐在窗前,看着远方,耳朵竖得高高的。
它好像在等什么人回来,又好像只是喜欢坐在窗边看风景。
圣心大教堂的白色穹顶在远处安静地立着,巴黎灰色的屋顶在傍晚的光线里一层一层地铺开。
这大概就是所有等待的结局。
不是等到了,就是不等了。
那只猫选择了后者。
它不看门,不回头,只是坐在窗前看风景。
风景也很好。
她大概也该选后者。
走到电车站的时候,她把最后一口巧克力塞进嘴里,把包装纸折好放进口袋。
下午两点还有一台腹腔镜胆囊切除,小陈应该在准备术前铺单了。
---
元旦这天,医院不放假。
手术室的无影灯从下午两点亮到四点半,林颖恩在台上站了整整两个半小时。
“好了。关腹。”
麻醉师老赵在旁边看着监护仪,隔一会儿报一次血压心率。
“林主任,今天元旦,晚上有安排吗?”老赵把麻醉记录单翻过一页。
“回家睡觉。”林颖恩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缝线,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废物盘里,“你们呢?”
“我值夜班。”老赵把笔夹在耳朵上,“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不如让年轻人回去过节。小周她们去吃涮羊肉了,叫我一起我没去——他们年轻人吃东西口味重,我胃受不了。”
“老赵你这年跨得真有意义——跟麻醉机和饺子一起跨。”
“比去年强。去年跨年我在急诊室陪一个阑尾炎病人过的,那人疼得直哼哼,我跟他聊天聊到凌晨两点,把他聊睡着了。后来他出院时给我送了面锦旗,上面写‘医德高尚,话疗有效’。话疗,你听听,把我当什么了。”
“你这麻醉师当得太全能了——不光麻药,还管话聊。以后协和该给你设个新职称,叫‘麻醉兼心理疏导师’。”林颖恩擦干手,换上白大褂,把手术帽摘下来扔进回收筐里,对着镜子重新盘头发。后脑勺那撮碎发又翘起来了,她用发夹别了两下没别住,干脆随它去。
她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已经暗了一部分。
非值班科室都下班了,只剩下急诊和手术室还亮着灯。
她回办公室换了便装,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周正在吃饺子,看见她出来赶紧放下筷子,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林主任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饺子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食堂今天包的,比平时的好吃——馅里放了虾皮。您要不要尝一个?”
“不了,你多吃点,晚上值夜班别饿着。”她笑着拍了拍小周的肩膀,往医院大门口走去。
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胡同里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打在青石板路上,把地上的霜照得亮晶晶的。
林颖恩推开玻璃门,冷风扑面而来,她把围巾拢紧了。
低头从包里翻手套——手套不知道塞到哪个夹层里去了,她站在台阶上翻了好一会儿,翻出来一只左手的手套,另一只怎么也找不到。
她把那只找到的手套戴上,放弃找另一只,抬头准备往电车站走。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纪怀瑾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有连夜赶路留下的倦意,眼底一圈淡淡的青灰,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还没来得及刮。
脚边放着一只棕色皮箱,箱子上还贴着上海到北平的行李签。
但他看见她从门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一下子亮了起来。
“颖恩。”
他大步走过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张开手臂把她整个人抱住了。
林颖恩被他这一抱弄得愣了一下。
手还保持着翻手套的姿势停在半空中——一手戴着手套,一手光着。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
“怀瑾?你怎么在这儿。”
“我都知道了。”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我知道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我恨不得当晚就坐火车回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信里一个字都没提。”
“我怕你担心。而且已经没事了——律师函发了,报纸道歉了,医院也发了公告。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纪怀瑾握住她的手,低头看着她那只戴着手套的手。
“我应该早点回来的。这些事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扛。”
林颖恩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冻得发红,大概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你这不是回来了吗。”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指,搓了两下,“刚好——今晚元旦,怀瑾,我们去那家江南菜馆。我突然想吃腌笃鲜了。”
“好。我已经把位子订好了。”纪怀瑾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正好。我站了一下午手术,饿了。腌笃鲜要点双份——你也饿了吧?火车上的饭你肯定没吃。”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林颖恩挽住他的手臂,把他往车子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
---
这是一家开在南城的江南菜馆,不大,藏在一条窄窄的胡同尽头。
门脸不起眼,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盏红灯笼,但里面收拾得很雅致——白墙黛瓦,木格窗棂,每张桌子上都铺着浆过的白色桌布,桌布上用青花瓷镇纸压着一枝腊梅。
林颖恩脱了大衣,坐下来拿起菜单翻了翻,又放下了。
“你来点。你点的都好吃。”
纪怀瑾先给她倒了杯热茶。
然后他跟伙计一道一道点菜,语气不疾不徐。
“腌笃鲜要双份笋,火腿要金华火腿,不要咸肉。油爆虾要活河虾不要海虾。清蒸鲈鱼的火候比平时再轻一点,桂花糖藕要后上,藕要粉的不要脆的。”
“所有菜都不要放八角。”
伙计记完菜单走了。林颖恩端着茶杯看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菜一道接一道上来了。
腌笃鲜用砂锅装着,掀开盖子的时候热气直冒,汤色乳白,火腿的咸香和鲜肉的甜香混在一起。
油爆虾是河虾,个头不大但只只饱满,裹着一层薄薄的酱汁。
清蒸鲈鱼的火候果然刚好,葱丝和姜丝切得极细,铺在鱼身上像一层薄纱。
桂花糖藕是最后上的,藕片切得薄厚均匀,糯米塞得满满当当,桂花蜜的香气从藕孔里渗出来。
纪怀瑾全程没怎么吃。
他一直在给她夹菜、盛汤、把鱼刺挑出来之后把鱼肉放在她碗里。
她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最上面是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最下面是炖得透亮的冬笋。
他给自己盛汤之前先拿勺子撇掉汤面上那层油花,把清汤舀进她碗里。
林颖恩把筷子放下,端起那杯碧螺春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烫了,温热刚好入口,碧螺春的回甘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窗外天井里的竹子沙沙地响,月光透过竹叶洒在青石板地上,斑驳细碎。
她放下茶杯。
“怀瑾。”
“嗯?”纪怀瑾正在给她盛第二碗汤,汤勺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看她。
“我们结婚吧。”
汤勺掉进了砂锅里。
陶瓷碰陶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纪怀瑾愣了好几秒。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林颖恩重复了一遍,“你之前说等西山项目竣工就结婚。项目明年春天竣工——我现在提前回答你:好。不需要等到春天。我不需要你再求婚了,今天是我回答你:我愿意。”
“我想跟你一起过日子。”
纪怀瑾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在她椅子旁边蹲下来,握住了她的双手。这个姿势不太好看——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膝盖差点碰到桌腿,但他完全顾不上了。
他握着她的手,抬头看着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颖恩——我会对你好。不是说说而已的那种好。是一辈子那种好。”
林颖恩低头看着他。
她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拽到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别蹲了,地上凉。你的大衣该皱了——这件大衣是去年在瑞蚨祥做的吧?皱了不好熨。”她帮他把西装的领子整了整,“先把饭吃了。你光顾着照顾我,自己还没怎么吃。”
纪怀瑾没有拿筷子。
他把她的手举起来,在她无名指的指节上轻轻印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住了。”
窗外天井里的竹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大概起风了。
纪怀瑾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老式的金镶玉戒指,戒面是一小块温润的白玉,镶在细细的金托上。
白玉上刻着一朵极细的梅花,花瓣只有米粒大,但每一瓣都刻得清清楚楚,花蕊是金丝嵌进去的,在灯光下闪着极细的金光。
“这是我外婆留给我妈的,我妈让我带来给你的。’”
他把戒指取出来,轻轻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
戒圈刚好合适——不松不紧,像是量身定做的。
林颖恩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白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梅花的纹路清晰可见。
“好看。”她转了一下戒指,让白玉对着光。
“我妈说她年轻时候在纱厂做女工,一个人养活一家子。后来我爸去世,她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她说女人要有自己的本事,不能什么都靠男人。她说这枚戒指就是她母亲传给她的——她母亲也是一个人把四个孩子拉扯大。所以这戒指传给的不是儿媳妇,是女儿。”
“她说你比女儿更难得。女儿是生下来的,儿媳妇是自己选的。她还说,让我别欺负你——要是你在瘦了,她第一个不放过我。”
林颖恩笑出声来,笑声在安静的餐馆里轻轻回荡了一下。
“你妈真有意思。下次去上海我得当面谢谢她。上回她给我织的围巾我还在戴呢——就是今天没戴,太薄了,北平的冬天比上海冷太多。等过年我去上海,给她带一盒北平的茯苓饼——你妈喜欢吃什么?”
“她喜欢甜的。什么都行,你送的她就喜欢。”纪怀瑾握住她的手,
“她知道你的口味——上回你来上海吃了她的八宝饭,她高兴了好几天。”
饭后纪怀瑾开车送她回公寓。
路过长安街的时候,他看到路边有个还在营业的水果摊,停下来买了一大兜苹果和橘子,又额外多付了两毛钱让摊主多挑几个红的。
摊主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嗓门大得能传半条街,一边称苹果一边夸纪怀瑾“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又看了看车里的林颖恩,加了一句“姑娘也好看,真登对”。
纪怀瑾笑着道谢,把水果兜子放进后座。
到了她公寓楼下,胡同里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冰溜子在枝头闪着细碎的光。
远处谁家还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大概是哪家小孩趁着跨年偷偷放的。
纪怀瑾把水果兜子递给她,又帮她把围巾拢了拢。
“新年快乐。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他低头看着她。“刚才你说愿意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我在火车上睡着了做梦。”
“不是做梦。”林颖恩伸出左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戒指在路灯下闪了一下,白玉映着橘黄色的灯光变成了暖玉的颜色,“有戒指为证。”
纪怀瑾握住她的左手,低头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
然后他把她的手放下,“上去吧,外面冷”。
林颖恩转身推开院门。
走到门口又回头。
路灯下纪怀瑾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她。
“路上开车小心。回去给我打电话。”
“好。”
她推门进屋。屋里很安静,窗台上的君子兰已经恢复了精神,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上回浇的水终于起了作用。
文竹也在,两盆挨在一起,旧的那盆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新的那盆翠绿翠绿的,冒了好几根新芽。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马上开灯。
茶几上还放着几天前没有收起来的信纸,最上面那张是她给纪怀瑾写了一半的回信,写到“等你回来”就停了笔。
现在他回来了,这封信也不用再写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左手无名指上。
白玉戒指在微光里安静地待着,梅花的花瓣贴在皮肤上,温温润润的,像是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承诺。
她把手掌摊开,看了一会儿戒指,然后把手指收拢,握拳,又张开。
戒指稳稳地待在原处,不松不紧,刚刚好。
---
离春节还有半个月,北平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
街上卖年画的、卖糖瓜的、卖红纸对联的摊子一家挨一家,胡同里的孩子们穿着新棉袄在青石板路上追着跑,偶尔有调皮的提前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炸得一整条巷子的狗都在叫。
林家的年味比街上更浓,但不是因为过年——是因为要嫁女儿。
林母从元旦过后就没闲过。
她列了一张单子,贴在厨房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婚礼前要办的事——嫁衣改第三稿、婚宴菜单试菜、新房被褥枕套、宾客回礼采买——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截止日期和责任人。
林家上下从佣人到林父,一看见那张单子就不由自主地走路快了几分。
王妈小声跟厨娘嘀咕:“太太在银行开董事会都没这么认真。”
嫁衣的料子是瑞蚨祥的,裁缝是前门大栅栏的许师傅,在北平做了三十年旗袍,前清宫里太妃们的衣裳都是他师父经手的。
样衣改了三回,每一回林母都亲自到场,往试衣间前一坐,不疾不徐地指出三处要改的地方。
许师傅擦着汗跟徒弟说:“林太太的眼睛比尺子还准。”林母听见了,回了一句:“许师傅的手艺比绣娘还细。我就是看中了您这手艺才来的,多改几次,我不嫌麻烦。”
婚宴菜单更折腾。
林母和德胜楼的厨子当面谈了三个下午,从冷盘到甜汤一道一道试。
林父则是另一种郑重。
他把他那间堆满古籍和字帖的书房腾出了一半,专门放婚礼要用的各种文书。
宾客名单是他和林母反复商量了四五天才定下来的,每个人名后面都用小字标注了身份和座次。
请柬是他自己写的——特意去琉璃厂买了一刀上好的红宣纸,每写一张都要先对着光检查纸面有没有瑕疵。
写废了的请柬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旁边,不扔,说是留着给外孙女将来包书皮。
林颖恩路过书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她父亲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握笔的手稳稳当当,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
桌上已经摞了一叠写好的请柬,旁边还摞了更高的一叠写废的。
“爸,您这写废的比写好的还多。差不多就行了——请柬嘛,人家看完了就搁一边了。”
林父头也不抬,笔在红纸上继续游走。“我嫁女儿,你让我马虎?你小时候写大字,我教你横平竖直,现在我自己写请柬,好意思潦草?”
“您那横平竖直是三十年前的标准。我开药方的字老赵说像甲骨文,病人拿到药房照样抓药,一颗没少过。”
“那是药方,这是请柬。不一样。”林父终于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女儿一眼,“药方是救命的,请柬是你一辈子的门面。门面不能将就。”
林颖恩靠在门框上,没再顶嘴。
她看着父亲把一张写好的请柬用镇纸压平,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请柬上的字是端正的颜体,墨色乌润,每一个“喜”字都写得饱满圆融。
林母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别站在这里碍你爸的事。去试试许师傅刚改好的嫁衣,领口那个字我给你绣好了。”
“又试?不是上周才试过吗?”
“上周试的是袖子,今天是领口。不一样。”周令仪说完自己也笑了。
---
大年初三,北平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在青石板路上就化了,只在屋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一层细盐。
林母从初一开始就没闲过。
客厅里的花瓶从青花换成了粉彩,里面插了几枝刚折的腊梅,淡淡的冷香和炭盆里的暖意混在一起,在屋里轻轻浮动。
茶几上的桌布换了新的,浆过的白色亚麻布,四角熨得平平整整。连门口擦鞋的棕垫都换了干净的——王妈说旧的那块还能用,林母头也不回地说了句“纪家第一次登门,你让人家踩一块旧棕垫?”
林父难得换上了新做的灰绸长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又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榴树。
石榴树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把枝头几个干石榴壳裹成了白色的小球。
“你说人家会不会觉得咱家太讲究了?”
“讲究什么?这就是咱们平常过日子的样子。他们家是第一次来,又不是最后一次。以后是一家人,迟早要习惯的。”
十点刚过,门铃响了。
纪母穿着一件藏青色暗花棉袍,外罩灰鼠皮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低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
她手里拎着一只藤编礼篮,里面装着上海特产:一盒五芳斋的粽子糖、两罐腌笃鲜的料包、一匹湖蓝色湖绸料子。
纪家姐姐叫纪怀瑜,比纪怀瑾大三岁,在苏州一所女中教国文。
穿一件素灰色呢子大衣,围着暗绿色围巾,手里提着一篓苏州糕团。
她进门后浅浅鞠了个躬,说话温声细语,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纪怀瑾有三分像。
“林太太,新年好。一早就想来了,怀瑾说初三最好,初一初二你们家亲戚多,不好打扰。”。
林母接过东西,连声说“太客气了”,把她们引到客厅上座。
林父从书房出来,笑着跟纪母拱手拜年,又跟纪怀瑜握了握手,说听怀瑾提起过姐姐在苏州教书,一直想见见。
“听说纪老师教国文?那咱们可以交流交流。我平时也写点文章,不过写得不好,都是自娱自乐。”
茶几上摆着三碟点心、两盘水果,茶是明前龙井,茶杯是薄胎青花瓷,每只杯子的托碟上都铺着一方浆过的白色小方巾,方巾上绣着极淡的竹叶暗纹。
墙上挂着的那幅董其昌山水立轴是真的还是仿的,纪怀瑜看不出来,但笔触的老辣和装裱的讲究让她确信这不是从市面上随便买来的。
博古架上那一排老窑瓷器安安静静地待在木格子里,每一件旁边都贴了张小标签,用蝇头小楷写着窑口和年代。
纪母端起茶杯时明显顿了一下,大概是在判断这个杯子该怎么拿——太薄了,透光透得能看到茶汤的颜色,手指捏在杯沿上感觉像捏着一层纸。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小心翼翼地放回托碟上,尽量不发出声响。
林母把点心碟子往纪母面前推了推,又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没有递给纪母,而是直接剥了起来,边剥边聊。
“这是福建的福橘,朋友年前送来的,皮薄汁多,就是籽多了一点——您尝尝。”
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纪母,一半递给纪怀瑜,橘子瓣上的白色橘络都仔细地撕干净了。
纪母接过来咬了一口,笑了,说确实甜,比上海的好吃。
“上海的水果也好的呀。”林母拿手帕擦了擦手指,“有一年我去上海出差,在城隍庙门口买了一大兜枇杷,甜得我一天吃了十几个。回去闹了肚子,被仲濂说了一顿。”
“枇杷上火,不能多吃的。”纪母认真地接话,“我们家门口以前有棵枇杷树,每年五月结的果子吃不完,我婆婆就拿枇杷叶煮水喝,说是润肺的。怀瑾小时候咳嗽,我也给他煮过,他嫌苦,不肯喝,我加了冰糖才哄下去。”
“枇杷叶煮水!我妈也煮过——我小时候咳嗽,她就去隔壁胡同摘枇杷叶,回来煮水给我喝,苦得要命,但是真的管用。喝了两天就好了。颖恩小时候也是——她一咳嗽她外婆就从苏州寄枇杷叶来,在包裹里用油纸包着,寄到北平的时候还是绿的。”
两位母亲聊着聊着,话题从枇杷叶煮水一路滑到了各自年轻时的经历。
纪母说她年轻时在纱厂做过三年女工,周令仪说她二十岁进银行从基层做起,每天站十几个小时,下班的时候脚都是肿的,鞋子都穿不进去。
纪母说纱厂里棉絮飞得到处都是,每天下班头发上白了一层,夏天车间里闷得像个蒸笼;
周令仪说银行倒是不闷,但冬天柜台前冷风灌进来,手冻得长冻疮还要打算盘,算盘珠子打在冻疮上疼得直咧嘴。
“现在好了。”纪母说着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从青花瓷杯移到红木家具上,“孩子们不用再受那些罪了。我也没什么本事,一个人把怀瑾拉扯大,供他念书念到大学,别的就帮不上什么了。”
“我也没有三头六臂。”周令仪给她续上茶,“就是一步一步走,不敢偷懒。您更不容易——一个人把孩子养得这么好。怀瑾是我见过最稳重的年轻人,做事踏实,对人实诚。这才是最大的本事。我们做生意的,赚了钱还能再赚;把孩子养好,是一辈子的事。您把怀瑾教得这么好,已经是林家收到的最大的礼了。”
纪母低下头,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纪怀瑜在旁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臂。
就在这时,纪母放下了茶杯。
她从藤篮最底层取出一个红绸包袱。
她把包袱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一对白玉手镯,一套纯金头面,一枚翡翠戒指。
“林太太,林先生。”纪母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家里不是大富大贵,这些东西是怀瑾外婆传下来的,也是我嫁到纪家时的陪嫁。白玉手镯是我婆婆的婆婆传下来的,头面是我出嫁时我娘给的。不是值钱的东西,就是个心意。我知道颖恩是个好姑娘,林家什么都不缺——但这是我们纪家的诚意。怀瑾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没什么大本事,这些年攒下的就这么些。颖恩嫁过来,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首饰旁边。
存折的封皮是上海裕通银行的,深蓝色布面,边角已经磨白了,里面的数字对于一个寡母独自支撑的家庭来说,每一分都是省出来的。
她把存折摊开,放在茶几上。
林母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东西,她先拿起那只白玉手镯,对着光看了看玉质,然后轻轻放回绸缎上。
“这镯子真好看。戴了多少年了?”
“传了三代了。”纪母说,“我婆婆戴了一辈子,传给我——是民国三年的事。”
“三代人的东西,这才是最值钱的。”她把镯子放回绸缎上,又拿起那枚翡翠戒指看了看,也放了回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纪母的眼睛。
“这些东西——手镯、头面、翡翠,还有这个存折,您收回去。”
纪母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太太——”
“您听我说完。”林母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存折合上,连同首饰盒一起往纪母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您把怀瑾养得这么好,教得这么懂事,已经是林家收到的最大的彩礼了。您是不知道——颖恩从小到大,我和她爸最操心的不是她的学业,也不是她的工作,是她这个人太好强,什么都自己扛,我们怕她一辈子都不会依赖别人。她爸前些天还在说——颖恩最近这半年笑的次数比前十年加起来都多。”
“所以您看,您给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这些东西应该留在纪家。怀瑜是女儿,这些镯子头面应该分给她一半。您是怀瑾的母亲,也是怀瑜的母亲。我们林家嫁女儿,不能把纪家的传家宝都搬空了。再说了,他们小两口以后过日子,靠的是自己。颖恩有工资,怀瑾有事业,我们两家能给的,是帮他们把起步的路铺平一点,不是替他们走。您一个人把怀瑾拉扯大,这份心血就是最大的聘礼。存折您拿回去,首饰传给怀瑜,手镯——以后等他们有了孩子,您自己送给孙辈,那意义不一样。”
纪母低着头,她没有再推辞,只是把存折慢慢放回怀里,把首饰盒也重新包好,塞进藤篮的最底层,盖上那块红绸。
手指在红绸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周令仪笑了笑。
纪怀瑜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她安静地帮母亲把藤篮收好,又在茶几底下悄悄碰了碰母亲的手背。
林父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在旁边削一个苹果。
最后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纪母,说:“亲家母,吃苹果。这苹果甜,令仪特意让人从山东带回来的。”
纪母接过苹果,笑了一下。
王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可以开饭了。
林母站起来,招呼大家往餐厅走。
纪母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几碟没吃完的点心和已经凉了的龙井茶。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青花瓷杯上,薄薄的杯壁被照得几乎是透明的。
在餐桌旁坐下时,纪怀瑜凑到母亲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纪母轻轻摇了摇头,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
大年初四晚上,林颖恩单独请纪母、纪怀瑜吃饭。
她挑了一家东城的涮肉馆,门脸旧旧的,藏在一条窄胡同尽头,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盏红灯笼。
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家的羊肉是当天从张家口运来的。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清汤锅底翻着几片姜和几段葱白,热气蒸腾,把整个小包间都烘得暖洋洋的。
林颖恩今天穿了一件胭脂红的毛衣,头发披着,耳垂上还是那对珍珠耳钉。
左手无名指上的白玉戒指在铜锅的蒸汽里若隐若现。
她先到,已经点好了菜——羊肉四盘、牛百叶两盘、冻豆腐、粉丝、白菜、藕片,外加一瓶绍兴黄酒。
给纪母单独要了一壶热菊花茶。
“伯母,这家羊肉特别好,您一定多吃点。”林颖恩接过纪母脱下的大衣挂在椅背上,又顺手把靠枕塞在她腰后,
“怀瑾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我吃了三盘羊肉,回去撑得睡不着,半夜起来在胡同里溜达了两圈。”
“好。”
“怀瑜,你用的什么粉笔?”林颖恩一边涮肉一边问。
“粉笔?”纪怀瑜愣了一下,“就学校里发的那种,白色的。”
“白色粉笔写黑板久了手会干。我们手术室里用的标记笔,墨水是防水的,不伤皮肤。回头我给你寄几支,你试试看——虽然本来不是用来写黑板的,但我怀疑比粉笔好用。起码不沾手。”
“真的吗?那太好了——每年冬天写板书写得手都裂了,粉笔灰钻进指甲缝里洗都洗不掉。”
“真的。我囤了好几盒,用不完。”
“多谢你。”
“不用客气。你是他姐姐,也是我姐姐。”林颖恩夹了片羊肉在锅里涮了三下,裹上蘸料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以后怀瑾要是敢欺负我,我就给你打电话——反正你是教国文的,训人比我专业。他小时候犯错你是不是也训他?”
“他不会欺负你的,他从小就不怎么犯错。”纪怀瑜看了弟弟一眼。
锅底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粒火星子。
纪母把一碗烫好的粉丝推到林颖恩面前。
火锅吃到一半,林颖恩起身去洗手间。
她洗完手出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往回走,嘴里还哼着《空城计》。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大衣,大概是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冷气,肩头沾了几粒没有化完的雪。
林颖恩甩手的动作停了。
她把湿手在大衣侧边蹭了蹭。
“裴律师。你怎么也在这儿。”
裴珩抬起头,看见是她。
“律所年后有个案子,跟对方律师约在这里谈。刚谈完。”
“真巧。我们在这边家庭聚餐——跟怀瑾,还有他妈妈和姐姐。对了,给你父母寄请柬了,正月十六,德胜楼。裴阿姨回信说一定来。”
“恭喜。”裴珩说。
“多谢。怀瑾在里面。你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方便的话。”
“有什么不方便的。”林颖恩转身带路,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的胃最近怎么样?”
“没再疼过。”
“那就好。”
包间的门没有关严,大概是进出的服务员随手带了一下,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林颖恩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停住了。
纪怀瑜的声音先传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低了但还没压住的急切。
“你那项目上的问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年后开工就要重新招标,总包那边的人扯了两个多月最后还是撂了挑子,你手头那几个材料供应商的关系根本不够用。现在两家都定了,你的事就是林家的事——大不了让你岳父出面帮个忙,有什么不行的?林先生在教育界那些人脉、林太太在银行的关系,随便一个都能帮你把招标的事办了。又不是让你做亏心事,只是让你张个嘴。你就是太死脑筋。”
“不行。”纪怀瑾的声音很低,“这件事我自己想办法。西山项目从设计到施工每一步都是我亲自盯的,总包方出问题是他们的事,我跟进就是了。年后我自己去跑供应商,一家一家谈。我不信谈不下来。颖恩嫁给我,不能还没过门就背上这些破事。这是其一。其二——姐,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想让任何人觉得我娶林颖恩是为了攀林家的关系。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爸妈是谁。我喜欢她,是因为她好。她好得让我觉得我不够好——所以我更不能在这件事上欠她。”
沉默了几秒。
纪母的语调不急不缓。
“怀瑾,你从小就知道什么事都自己扛。但你想过没有——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有问题当然要一起想办法。你现在不让颖恩知道,瞒着她自己跑供应商,万一跑不下来呢?项目延期、违约金、信誉受损——这些后果你一个人背?那颖恩嫁过来,她图的什么?图你瞒着她?图你一个人扛?”
“这件事你不好意思开口,那就让颖恩主动。找个机会跟她提一提,她知道了你的难处,总不能袖手旁观。她自己心疼你,帮自己的丈夫一把,谁会说什么?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岳父岳母那边迟早也是一家人,早帮晚帮都是帮。只要你开口,颖恩不会不答应的。”
门缝里陷入了一种让人发闷的安静。
炭火在铜锅底下噼啪响了两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热力下碎裂了。
林颖恩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胭脂红的毛衣在昏暗的廊灯下显得颜色更深了一些,像是被水浸过的红纸。
她转头看了裴珩一眼。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林颖恩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
她对裴珩摇了摇头,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改天。”
裴珩看了她一眼,确定一下她的状态。
然后他微微点了下头,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
林颖恩在门外又站了片刻。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把胭脂红毛衣的领口整了整。
然后推开包间的门。
“怀瑾你是不是又往锅里下了香菜?我闻到味儿了。”她坐下,自然地拿起筷子,往锅里涮了一片羊肉。
肉片在沸汤里滚了三下,夹出来在蘸料碗里按了按,送进嘴里。
“没下香菜。”纪怀瑾把漏勺从锅里拿出来放在锅沿上,上面的几片羊肉被他顺手夹到她的蘸料碗里,“下的是白菜。你说的每回都要有白菜,忘了?”
“没忘。”林颖恩嚼着羊肉,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她平时的笑没有区别。
她左手无名指上的白玉戒指在铜锅的蒸汽里蒙了一层薄雾,灯光穿过水汽照在上面,把梅花纹路映得朦朦胧胧的。
她低头继续吃。
铜锅里的汤还在沸着,白汽蒸腾,把她的表情笼在一片温热的水雾后面。
(https://www.shubada.com/129555/3597715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