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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夜深千帐灯


晚上十一点过一刻,医院三楼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林颖恩已经在手术台前站了六个钟头。

肝叶切除,肝硬化合并早期肝癌,肿瘤位置刁钻,贴着门静脉。

这种手术在北平没几个人敢接,她接了。

巡回护士小周踮着脚给她擦汗,小声嘀咕了一句:“林主任,您都站了六个钟头了,腰不疼吗?”

林颖恩眼睛没离开术野,手里的电刀稳稳当当地沿着预切线走。

“别说话。拉钩再往右一点。再右一点——对,就是那儿。”

电刀在组织间游走,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小周你这拉钩的手艺见长啊,回头可以给你涨工资了。”

小周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憋住:“林主任您又不是院长。”

“那我跟院长建议一下。”林颖恩手下没停,“建议嘛,又不花钱。”

麻醉师老赵在旁边看着监护仪,隔一会儿报一次血压心率,语气懒洋洋的,但眼睛一刻没离开过屏幕。

他跟林颖恩搭台搭了上百台,知道她的风格——不急,不躁,切得干净,缝得漂亮,从不骂人,但你最好别出错。

错了她会看你一眼。

那一眼比别的主任骂半小时还让人难受。

心情好的时候她嘴上也不闲着,能从护士的头发夹子一路聊到食堂的红烧肉为什么总放那么多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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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差几分,最后一个出血点止住了,肿瘤完整剥离,切缘阴性。

林颖恩开始关腹。

“好了。”

她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废物盘里,橡胶手套内侧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

白大褂的袖口沾了一小块碘伏的黄褐色印渍,她在洗手时用肥皂搓了两下没搓掉,低头看了看。

“这块印渍跟着我做了三台手术了,比某些住院医还忠诚。”

旁边洗手的实习医生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林颖恩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想笑就笑,憋着对肺不好。”

麻醉师老赵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林主任,您这台手术做下来,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膝盖疼。您不累?”

林颖恩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还没干的汗,“累啊,怎么不累。你看我头发是不是散了?”

老赵看了一眼:“散了。后脑勺那撮翘得跟喜鹊尾巴似的。”

“那待会儿重新盘。不然查房的时候病人还以为来了个疯婆子。”她拧上水龙头,对着镜子拆开发髻重新盘。

老赵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您这嘴,没第二个主任能比。”

林颖恩拍了拍白大褂:“那当然。她们都太严肃了。做人嘛,又不是做手术,不用时时刻刻绷着。”

护士小周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扬着一张通知单。

她跑到林颖恩面前,喘着气说:“林主任,急诊科刚收了个急性胃炎的,疼得挺厉害,体温偏高,需要留观。急诊那边今晚忙不过来——刚来了个车祸的,肠破裂,他们全扑上去了——问您能不能帮忙看一下。”

林颖恩接过通知单,就着走廊里不太亮的灯光低头看。

刚才手术时绷着的劲还没完全卸下来,她自己抬手揉了两下。

“多大年纪?有什么既往病史?”

“三十五,男性。没有陪同,自己一个人来挂的急诊。”

“问病史的时候说是律师,最近手里有个大案子,连着三四天没正经吃饭,今晚疼得受不了才来的。”

“长得挺周正的,就是脸白得吓人。”

“你每回接急诊都先看人家长相?”林颖恩笑了一声,翻开通知单。

急诊科的字向来潦草,这笔迹大概是那个刚来半年的住院医写的——字大,笔画乱。

但姓名栏里那两个字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把通知单合上,夹进白大褂口袋里。

“知道了。先给他抽个血查血常规和淀粉酶。我先去喝杯咖啡醒醒神。”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往急诊跑。

林颖恩朝相反方向走去。

走到自动贩卖机前,她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板投进去,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一只纸杯,深褐色的液体淅淅沥沥注满。

她靠在护士站的台子边上慢慢喝,翻开急诊送来的通知单又看了一遍。

急性胃炎。

上腹部持续疼痛。

恶心呕吐数次。

体温偏高。

诱因:连续多日饮食不规律,空腹大量饮用咖啡,外加过度劳累。

她看着“饮食不规律”和“过度劳累”这两行字,心想这人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副德性。

工作起来什么都不管,饭忘了吃,觉忘了睡,胃疼了就扛着,扛不住了才来医院。

以前在北平就这样,后来去了法国大概也没改,现在回了北平还是老样子。

咖啡喝完,她把空纸杯扔进垃圾桶,整了整白大褂领口。

领口有一小块淡灰色的印记,是上午查房时在门框上蹭的,她用拇指指甲刮了两下没刮掉,索性不管了。

朝急诊留观室走去。

急诊留观室在走廊东头,一间大屋隔成几个小间,用浅蓝色的布帘子隔开。

这个点留观室里很安静。

靠里的三号床拉了半截帘子,床头灯开着,光调得很暗,暗到只能照亮床头柜上一只空的玻璃杯。

林颖恩绕过帘子,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

他闭着眼,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

深灰色的大衣被脱下来搭在床尾的椅背上。

她出于职业习惯扫了一眼病人的整体状态,目光没有在任何地方多停留,然后低头翻开病历夹,用笔在“体格检查”一栏记了几笔。

心率偏快,血压正常,腹部压痛明显,无肌紧张。

写完,她站在床边,叫了一声。

“裴先生。”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清亮,沉静,像深水潭。

他看清了面前的人,明显怔了一下。

“颖恩。”

林颖恩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笔。

“上腹痛什么时候开始的?最疼的位置在哪里?有没有黑便?最近有没有饮酒?”

裴珩一一回答。

“连着三四天没正经吃饭,空腹喝咖啡,不疼才怪。”林颖恩低头在病历上记了几笔,没有抬头,“你的胃从年轻时就不好。现在到了这个年纪,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熬了,咱们已经上年纪了。”

“恭喜。”裴珩说。

林颖恩抬头:“恭喜什么?”

“主任医师。很了不起。”

“谢谢。”她把笔帽拧上,“你也不错——除了把胃搞成这样以外。”

裴珩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想笑,但被胃疼压回去了。

“工作忙,没办法。”

“忙也不能不吃饭。你们做律师的,不会连吃饭的工夫都算进诉讼时效里了吧?”

“有时候确实。”

“那你的胃可不受理上诉。”她把病历夹合上,夹在臂弯里,“好好休息。护士会按时来给你量体温,有什么不舒服按床头的铃。明天早上我来查房。”

她转身往外走,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多谢。”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摆了摆手,然后绕过帘子,消失在留观室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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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林颖恩已经换好了白大褂,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她在办公室看了半小时的术后病历,七点整,准时出门查房。

先去外科病房看了昨天那个肝切除的病人——生命体征稳定,引流管没有异常出血,切缘的病理报告上午才能出来。

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得颧骨高耸,但精神还行,看见她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她一把摁回去。

“别动。刀口还没长好,你这一动挣开了还得缝,我不收你缝针的钱,但线真的挺贵的。”

她嘱咐住院医师盯着血小板的变化,然后带着一队人往急诊留观室走。

住院医师小陈跟在后面,手里抱着病历夹,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实习医生更惨,两个年轻小伙子眼睛都还是肿的,白大褂扣子都系错了位,一个歪左边一个歪右边。

林颖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昨晚上哪儿偷鸡去了?一个个困成这样。”

小陈苦着脸说昨晚值夜班被急诊叫起来三次,一次肠梗阻,一次阑尾炎,一次醉酒的。

“那你运气不好。我值夜班的时候最多被叫起来八次,第二天照样上台做手术。”林颖恩推开留观室的门,

“干这行,睡不够是常态,习惯就好。”

小陈在后面嘀咕:“林主任您就别打击我了。”

“这叫鼓舞。”林颖恩头也不回。

实习医生们终于笑出声来,小陈偷翻了个白眼。

留观室里,三号床的帘子已经拉开了。

裴珩靠着床头坐着,病号服外面披着他那件深灰色大衣。

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谁给他带来的法律期刊。

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起码嘴唇恢复了点血色。

林颖恩带着人走进来的时候,他放下期刊,抬眼看她。

她站在床尾,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

昨晚手术做到凌晨,早上六点半又出现在医院,脸上看不出半点疲态。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低头翻着病历夹,翻到夜间记录那一页,“疼痛程度从一到十,昨天是几,现在是几?”

“昨天七八,现在二三。”

“晚上睡得好吗?”

“还可以。就是半夜醒了一次——隔壁床打呼噜。”

后面那个实习生忍不住笑了一声,被林颖恩一个眼神扫过去,笑容当场冻结。

她收回目光:“正常。急诊留观室就这样。”

“胃还胀吗?”

“还有一点。不严重。”

她把病历夹合上,从脖子上取下听诊器。

贴上他的腹部。

听诊头在他腹部移动了几个位置。

她直起身,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

“恢复得不错。今天可以从禁食改成流食了。白粥、蒸蛋、藕粉都可以,少食多餐,一次不要吃太多。让你的胃慢慢适应。”

“咖啡呢?”

“想都别想。”林颖恩头也不抬,在病历上写着什么。

“至少一个月不能碰咖啡。以后就算喝,一天最多一杯,不许空腹喝。”

“你要是做不到——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但你下次再胃疼来急诊,我让护士给你用最粗的针头。”

她合上病历夹,抬眼看他,表情一本正经。

裴珩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记住了。”

林颖恩把病历夹递给小陈,正要转身去查下一床。

“林主任。”

她回头:“嗯?”

“你们医院食堂,外人能进去吗?”

“能。买饭票就行。”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饿了?”

“不是。昨天听护士说你们的白粥不错。”

“是不错。米是东北大米。”

“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反正你早上只能喝粥,中午也只能喝粥,晚上还得喝粥。先喝三天再想吃肉的事。”

“行。”裴珩说。

林颖恩转身带着住院医师们去查下一床。

小陈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问:“林主任,刚才那位是您熟人?”

“小时候认识。”林颖恩翻开下一床的病历,“好久没见了。”

小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在协和待了两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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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林颖恩在办公室里吃午饭。

她从食堂打了饭上来——一个馒头,一份清炒白菜,一份红烧豆腐,外加一碗免费的白米粥。

托盘放在桌角,压着半本没合上的内科杂志。

她吃得很快,但很认真,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

这是职业病——胃不好的人不能狼吞虎咽。

她的胃也不算好,在德国那几年熬夜熬出来的,回国后养了大半年才缓过来。

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豆腐,她嚼了两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八角又放多了。

她没跟食堂师傅提过,人家做几百号人的饭不容易,口味众口难调。

她理解。

但八角真的太多了。

小周敲门进来送病历,手里抱着一摞牛皮纸文件夹,最上面那份晃了一下差点掉下去,被林颖恩眼疾手快接住了。

小周看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就着杂志啃馒头。

“林主任,您怎么又吃食堂。纪先生不是说给您送饭吗?”

“他送他的,我吃我的。食堂的馒头也挺好。”

小周笑了一下,放下病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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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多,林颖恩在办公室写手术记录,电话响了。

老式电话机的铃声尖锐而短促,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

她左手接起电话夹在肩窝里,右手还在纸上写着。

“喂。”

“颖恩,今晚有空吗?”

纪怀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温和,“六国饭店的西餐厅新来了一个法国主厨,据说鹅肝做得不错。我订了靠窗的位置。”

她放下笔,把听筒换到右手。

“今晚不行,有个术前讨论会,不知道开到几点。你别等我了。”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一定。明天有两台手术,第二台估计得到晚上七八点才能下台。”

纪怀瑾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这比我还忙。行,那就改天。对了,晚上我让司机给你送点宵夜?你想吃什么?”

“不用啦。”她说。

“我跟你说这些干嘛。你别操心我了,你那个项目不是正忙吗?西山那个?”

“对,西山那个度假酒店,下个月奠基。”

“甲方催得紧,我这两天也在熬夜改图纸。设计院那帮人画出来的立面跟我最初的设计差了至少三个度,我得亲自盯着他们改。”

“那你比我惨。”林颖恩靠在椅背上,转了转发酸的脖子,“我熬夜是跟肝打交道,你熬夜是跟甲方打交道。跟人打交道比跟肝打交道累。”

纪怀瑾又笑了。

“至少肝不会改需求。好,等我忙完这一阵,我们好好吃顿饭。上次你说想去听京剧,下个月在广和楼有演出,我提前订了票。”

“好啊。”林颖恩说。

她是真心觉得这个安排不错。戏她从小就爱听,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戏园子,最爱看《空城计》。

诸葛亮在城楼上弹琴那段她能哼一整天,能把隔壁的裴珩哼得从书里探头出来,说一句“你能不能换一段”。

她不理他,继续哼。

纪怀瑾知道她喜欢什么,也愿意花心思安排,这一点她一直是领情的。

“那你先忙,我挂了。”纪怀瑾说。

“好。你记得吃饭。”

“你也是。”

电话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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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七点,天色渐暗。

医院的院子里亮起了路灯,灯光从银杏树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斑驳。

林颖恩难得准时下班。

她换下白大褂,穿了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松松地垂在胸前。

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微微打着卷。

路过医院门口的水果摊,摊主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嗓门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她吆喝。

苹果堆成一座小山,在路灯下泛着红艳艳的光泽。

林颖恩弯腰挑了几个红富士,又拿了两斤橘子和一小袋山楂。

摊主一边称一边夸她。

“姑娘,我这儿苹果甜着呢,你咬一口就知道了!”

林颖恩笑道:“行,要是不甜我明天来找你退货。”

摊主大笑,笑声在人行道上弹出去老远:“你这姑娘真逗!退了货我再送你两个,不为别的,就为你说话有意思。”

她拎着一兜苹果继续往回走,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北平秋天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干而冷,带着一点煤烟味儿和远处谁家炒菜的油香。

她低头数苹果——其实就是在看哪个最大,想先挑出来咬一口——没看路。

拐过街角的时候,差点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上。

她侧身让开,苹果兜子在手里晃了一下,抬头。

裴珩也换了便装。

深灰色大衣外面系着同色系的围巾,手里拎着公文包——那只包看皮质用了不少年了,边角磨得发亮,但保养得极好。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路灯下。

“你出院了?”她先开口。

“下午办的。”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苹果兜子上,“你刚下班?”

“今天早。”她把苹果兜子往上提了提,“买了点吃的。晚上值夜班,饿了可以啃。你呢——回去吃饭?”

“正准备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别吃辣的,别吃油炸的,别喝酒,别喝咖啡。”她跟背乘法口诀似的说完一串,自己先笑了,

“算了不啰嗦了,你也是成年人,自己看着办。”

裴珩看着她手里那兜苹果,又看了一眼她大衣口袋里露出半截的糖葫芦竹签。

竹签上还粘着一小块红色的糖渣。

“你这顿晚饭——水果加糖葫芦?”

“不算晚饭。这个算零食。医生也是人,医生也吃糖葫芦。”

围巾被风吹得从肩头滑下去一截,她抬手拢回来。

“行了我走了。记得——这几天吃清淡点。白粥蒸蛋藕粉,老三样。”

她边说边往后退了两步,苹果兜子在手里晃荡。

然后转过身,朝医院大门走去。

驼色大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她抬手按住,头也不回地进了那道石砌拱门。

裴珩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那件驼色大衣在夜色里慢慢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被拱门的阴影吞没了。

银杏叶从树上落下来,有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

然后他朝反方向走去。

北平的夜色渐浓。

街灯在整条街上排成一列,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和满地金黄的银杏叶。

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铃声在夜风里飘散了。

两个人各自消失在街道尽头。

路灯下的银杏叶还在沙沙地落,一片接一片,铺满了整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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