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人间有味是清欢
周日,北平难得地晴了。
林颖恩难得没有排手术,睡到八点才起。
中午要去父母家吃饭。
这是上周就约好的——她母亲在电话里催了三回,说再不回家,厨房里的莲藕排骨汤就熬成藕粉了。
电话那头还隐约传来她父亲的声音,远远的,在喊“你跟她说,让她带怀瑾一起回来”。
她笑着答应,说一定到。
纪怀瑾十点准时到了她公寓楼下。
他那辆美国福特擦得锃亮,停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
手里照例拎着东西——两盒稻香村的点心,一坛绍兴黄酒。
林颖恩从楼上下来,穿了件石榴红的旗袍,外搭米白色开司米开衫。
今天太阳好,拿出来晒晒。
头发半盘着,别了一枚珍珠发夹——是母亲年轻时戴过的旧物。
纪怀瑾看到她从门洞里走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今天这身很好看。”
林颖恩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开衫的下摆飘起来又落下去。
“妈妈去年送我的。今天太阳好,穿出来晒晒——再不晒要发霉了。”
“那以后多穿。”纪怀瑾把点心盒换到左手,腾出右手给她开车门。
“穿成这样去医院查房,病人会以为走错了地方。”她坐进副驾驶,顺手把开衫的衣摆拢了拢。
“那就别穿去医院。穿去跟我吃饭。”
“跟你吃饭?你那日程比我的手术排期还满。”林颖恩系上安全带,侧头看了他一眼,“上次约你吃饭,你说要改图纸。上上次约你,你说甲方来了要陪。上上上次——”
“好好好,我检讨。”纪怀瑾笑着举手投降,发动了车子。
福特沿着胡同缓缓驶出,在青石板路上轻轻颠簸。
两个人在车里聊了一路。
纪怀瑾说西山项目下个月奠基,甲方又提了新要求,要把大堂的旋转楼梯改成双跑楼梯。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不时离开方向盘比划,在空气中画出楼梯的走向。
“这种改法会破坏整个中庭的空间感。我设计的是一个螺旋上升的视觉焦点,客人一进门就能看到那个楼梯像一条丝带一样盘旋而上。改成双跑,就变成了一截一截的折线——丝带变成了晾衣绳。”
“晾衣绳也不难看。实用。”林颖恩说,“旋转楼梯确实比双跑好看,但双跑实用——万一着火跑得快。”
纪怀瑾哭笑不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这是职业病。建筑美学和消防安全是两回事。”
“可我觉得好看和安全都很重要。你们建筑师不能只管好看不管安全。”林颖恩不服气,把开衫的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细白的手腕,“医院里的楼梯全是双跑的,为什么?不是建筑师不会设计旋转的——是消防规范不允许。人命比好看重要。”
“度假酒店和医院不一样。去度假的人不是为了逃命去的。”
“那万一地震了呢?万一厨房失火了呢?”林颖恩掰着手指头数,“你别嫌我乌鸦嘴,我是医生,见惯了意外。意外之所以叫意外,就是因为它不挑时间地点。”
纪怀瑾笑着摇了摇头,没再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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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过北海公园的围墙,灰墙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家在什刹海附近一栋中西合璧的别墅里。
灰砖墙,朱红门,门口两棵石榴树是林颖恩小时候和父亲一起种下的。
她记得种树那年她十岁,树苗才到她肩膀高,父亲扶着树干让她填土,说等你嫁人了这树上的石榴就给你做嫁妆。
如今树已经长到二楼窗户那么高,枝头挂着几个干了的石榴壳,在风里轻轻晃。
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
这辆别克车身擦得干干净净,挡风玻璃上落了几片银杏叶。
纪怀瑾看了一眼那辆别克。
“你家今天还有其他客人?”
“不知道,我妈电话里没说。”林颖恩也没在意,挽着他的手臂推开院门。
人还没进屋她先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林母从客厅迎出来。
她保养得宜,穿一件藏青色暗花旗袍,外面披了条浅灰色羊绒披肩。
头发盘成低髻,别了一枚翡翠簪子。
“瘦了。”她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你们医院是不是不管饭?怀瑾,你也不管管她——算了你也管不了她,她从小就这脾气,跟她爹一模一样。她爹写起文章来也不吃饭,父女俩一个德性。”
纪怀瑾笑着递上东西。
“伯母安好。给您和伯父带了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林母接过东西顺手交给旁边的佣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跟你说了多少次,一家人吃饭别带东西。”
“对了,今天还请了一个客人。说错话——哪里是什么客人,是自家人。”
林颖恩顺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
客厅里,父亲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白子,举在空中半天没落下。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穿一件白衬衫,领口没有打领带,微微低着头看棋盘,侧脸逆着光。
午后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他肩头和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一只修长的手搁在棋盘边上,手指轻轻敲着桌沿——那是他在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他听见门口的声音,抬起头来。
林颖恩笑了。
“呦,裴律师也在。你的胃最近怎么样?出院后没再犯吧。”
裴珩站起来,微微点头。
“没有。谢谢林主任关心。”
他语气平稳,目光从她脸上移向她身后。
林颖恩转过身,手轻轻搭在纪怀瑾的手臂上。
“怀瑾,这是裴珩,裴律师。”
“这是纪怀瑾,我未婚夫。”
纪怀瑾上前一步,伸出手,笑容得体。
“裴律师,久仰。常听颖恩说起你。”
他这句话是社交场合的标准开场白。
但实际上林颖恩几乎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裴珩。
裴珩握住他的手。
“纪先生客气。西山度假酒店的设计我有幸见过效果图,很出色。”
“裴律师也对建筑感兴趣?”
“不太懂。只是对好看的东西会多看两眼。”裴珩说。
“建筑是凝固的诗。裴律师如果有兴趣,改天可以来事务所坐坐,我给你看几套最新方案。”纪怀瑾笑着邀请。
“好。不过诗我不太懂。法条倒是可以背几段。”裴珩回答。
林颖恩在旁边听着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客气,差点笑出来。
一个在说诗,一个在说法条,鸡同鸭讲。
男人真是有意思。
她走到茶几前端起母亲给她倒的茶,低头闻了闻——是上好的龙井,应该是母亲从杭州茶商那里直接拿的货。
母亲做进出口生意,茶叶是其中一项,家里龙井从来不从市面上买,都是茶农直接送到家里。
她喝了一口,茶汤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咽下去。
“别站着了,进去坐。下棋你们可以继续看——我爸肯定快输了。他从以前就下不过裴珩,每次输了都说自己老了反应慢了。其实年轻时候也下不过。”
林父在客厅里听到了,提高声音抗议:“谁说的?上次我就赢了他。”
“那回是您悔了三步棋。”裴珩坐回棋盘前。
“那不是悔棋,是重新考虑。”林父理直气壮地推了推圆框眼镜。
客厅里,林仲濂还坐在棋盘前,手里那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今年六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清瘦儒雅,头发灰白但依然浓密。
年轻时在裴淙的政府教育部做参事,后来政府更迭,他便退了下来,在家写文章、养花、下棋,偶尔被老朋友请去大学做几场讲座。
今天他穿着家常的灰布长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裴珩,你这步棋走得太妙了。我三个角都被你堵死了。”
林父抬头看见女儿站在茶几旁边喝茶,立刻招手,“恩恩你来得正好,你来帮我看看——这步该怎么走。”
林颖恩端着茶杯走过去,站在父亲身后。
她看了一会儿棋盘,她用食指点了点一个位置。“下这儿。”
“这儿?”林父皱眉,“这儿不是送死吗?”
“不是。他左边那个黑子看起来厉害,其实是个孤子,没有后援。您一冲他就得退。他退一步,您就能多活一口气。”
她低头对着棋盘比划,手指在黑白子之间画了一条线,
“喏——这样,这样,再这样。您看,是不是活了?”
林父恍然大悟,按女儿指的位置落下白子。
白子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脆响。
果然逼退了裴珩的一枚黑子。
“你看看,”林父抬头对裴珩说,“我这女儿,不学医的话,当棋手也能吃饭。这丫头小时候连跳棋都不肯输,有一回输了你一回,把跳棋全倒进鱼缸里,让我罚站两个小时。”
“好,这一步好。我女儿给我支的招,那也是我的本事。养了几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敢。”裴珩看着棋盘,落下一枚黑子。
林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落了一枚白子。
“你学法,我一直很满意。法律也是正地方。替人打官司、主持公道,是正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纪怀瑾,“怀瑾,你们建筑也是正事。我听颖恩说你的西山项目快奠基了?”
“下个月奠基,伯父。”
纪怀瑾坐在沙发上,微微向前倾身,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主体设计已经定稿了,融合了中式园林的回廊和欧式酒店的舒适性,在北平算是首创。等建成了请您和伯母去住两天。”
“那敢情好。”林父笑道,“不过可得给我留一间能看到山的房间。我老了,不爱下楼,坐在窗前看风景就挺好。”
“那是一定的。顶层的套房全部面朝西山,早上能看到日出。落地大窗,从地板到天花板,躺在床上就能看山。”
“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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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那头,棋盘上的战局已经接近尾声。
林父举着棋子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把棋子放回棋盒里。
“认输认输。裴珩你这棋风太狠了,一点都不给老人家留面子。”
“您刚才那步冲得很好。如果再早两步冲,赢面是您的。”裴珩说。
林颖恩站在父亲身后,端着茶杯看棋盘。
“你现在吃饭正不正常。”她忽然问。
裴珩正在收棋子。
“正常。”
“是三餐都吃,还是一天吃两顿。”
“两顿半。”
“两顿半?半顿算怎么回事。”
“下午会吃一个烧饼。”
“那不叫半顿,那叫加餐。加餐不算正餐。所以你还是只有两顿。”
“你比她妈妈管得还多。”林父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爸,我是他的医生,裴阿姨在江南呢。”林颖恩说。
“你这胃得自己注意。不是每次都刚好有我在急诊值班。下次再犯,不一定能碰上认识你的医生。”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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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餐厅在别墅一楼东侧,落地窗正对着后院。
后院种着两棵海棠和一小片竹子,冬天的海棠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但竹子还是翠绿的,在风里沙沙地响。
圆桌上铺了浆过的白色桌布,六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莲藕排骨汤用一个大砂锅装着,清蒸鲈鱼卧在长瓷盘里,红烧狮子头每个都有拳头大,旁边配了一圈碧绿的上海青;葱烧海参是林母的拿手菜,每次必有,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
“裴珩,你坐这儿。”林母拍了拍自己右手边的位置,又招呼纪怀瑾坐在她左手边。
林颖恩坐在父亲旁边,对面正好是裴珩。
她坐下时发现自己的筷子正好对着他的茶杯——一杯白水,冒着微微的热气。
应该是胃还没好,林母没给他倒酒。
“怀瑾,你和恩恩也快两年了吧。”林母一边给每个人盛汤。
“是的,伯母。到年底就满两年了。”纪怀瑾双手接过汤碗。
“时间过得真快。”林母舀汤的手没停,汤勺碰着砂锅边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带了一盒龙井来。那天下着雨,你的皮鞋湿透了,在门口踩了好几张报纸才敢进门。”
“伯母记性真好。”纪怀瑾笑道,“那天我还打翻了茶杯——太紧张了。”
“你打翻茶杯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孩子老实。”林母也笑了,“紧张说明在乎。不像有些人,第一次来就大大咧咧的,一看就知道是老油条。”
她顿了顿,把汤勺搁在砂锅旁边的瓷托上。“你们也都不小了,有些事该提上日程了。当然,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商量着来。”
林颖恩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汤很鲜,藕炖得刚好。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
她三十五岁了,和一个男人交往近两年,母亲不可能不惦记。
“伯母说的是,我和颖恩会好好商量的。”纪怀瑾放下汤勺。
他看了林颖恩一眼,笑了笑。
林颖恩回了他一个微笑。
“裴珩,你一个人在北平,吃饭怎么办?”林母把矛头转向右手边,
“总不能天天在外面吃馆子吧。外面的菜又油又咸,你的胃又不好。”
她不等裴珩回答,已经拿起公筷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块鱼。
“你以后周末有空就来家里吃,阿姨给你炖汤。你看你瘦的。”
她说着又给他夹了一块狮子头。
裴珩的碗里已经堆成了小山,米饭被埋在下面,只露出一点白边。
林父也拿起公筷往裴珩碗里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
“吃菜。你阿姨做的清炒时蔬比肉还好吃,你别光吃她给你夹的肉,蔬菜也要吃。你看这菜心,嫩得很,咬一口都是甜的。”
裴珩的碗已经装不下了。
他看着碗里那座小山,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怀瑾,西山项目那边,你上回说那个项目遇到了一些建材上的问题?”
“已经解决了。换了新的供应商,材料也重新检测过,都达标了。”纪怀瑾回答得很快。
“之前那批材料有瑕疵,被我们的质检部门及时发现,全部退了回去。新的供应商是我亲自考察过的,水泥标号、钢筋强度全部符合标准。”
“那就好。”林父点头。
林颖恩夹了一块海参放在纪怀瑾碗里。
海参烧得软糯,在筷子上颤颤巍巍的,放到碗里时还晃了两下。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的回甘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清甜而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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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林父拉着纪怀瑾去书房看他新收的一套字帖——是清初一个不知名文人的手稿,字写得很生,但有股子野气,林父很喜欢。
林母去厨房张罗甜点和水果,让佣人把碗筷收下去。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夹杂着林母和佣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林颖恩说去后院透透气。
她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开衫披在肩上,推开后门。
那两棵海棠是父亲退休那年种的,说是“海棠花开的时候最像江南”。
竹子是母亲要种的,她说北方冬天太萧瑟,得有点绿意才不显得荒凉。
水缸里的水面映着一小片天空,蓝幽幽的。
她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几棵竹子发呆。
过了片刻,裴珩也从屋里出来了。
后门推开时合页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手里端着一杯桂花藕粉——是林母硬塞给他的,走之前必须喝完。
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约一尺的距离,面前是那片竹子。
竹影在地上晃动,忽明忽暗。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你们什么时候订婚。”
林颖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还没想好。”
“订婚是大事,慢慢来。”裴珩说。
“你刚才说纪怀瑾的设计很出色——是真心的?”林颖恩忽然问。
她转过脸来看他,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呈现一种清亮的琥珀色。
裴珩喝了一口藕粉,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设计确实很出色。”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扣着杯沿,
“材料如果能配上设计,会是一个好项目。”
她转回头继续看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进去吧,外面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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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
裴珩先告辞,说律所还有案卷要看。
林母把他送到门口,又从厨房拿出一罐腌好的酱菜塞进他手里。
玻璃罐用花布封着口,扎了一根红绳,里面是切成条的酱黄瓜,泡在深色的酱汁里,看着就开胃。
“自己拿着。每天喝粥的时候配一点,开胃。这个酱菜不用热,夹出来就能吃,方便。”
裴珩接过罐子。
“谢谢阿姨。”
“您上次给的萝卜还没吃完。这次的黄瓜我先尝,好吃的话再找您拿。”
“随时。”林母拍了拍他的手臂,“下周有空再来,我给你炖鱼汤。鱼汤比排骨汤好消化,适合你的胃。”
裴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院门。
黑色别克停在门口,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声音低沉平稳,车子缓缓驶出胡同,车尾在青石板路上颠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裴珩走后没多久,纪怀瑾和林颖恩也告辞了。
林母照例在门口叮嘱了一大堆——多吃点,少熬夜,周末有空就回来。
她从厨房拎出一个食盒塞给女儿,说里面是桂花糯米藕和酱鸭,带回去晚上吃,别总吃食堂。
林父从书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泛黄的字帖,朝纪怀瑾挥了挥手。
“怀瑾,下次来我们继续看那幅董其昌的字——我又查了查资料,越看越像是真的。”
“好的伯父,下次我带一本西方建筑图册来给您看看。”纪怀瑾笑着答应。
林颖恩抱了抱母亲,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林母听完笑着拍了她一下。
“你这孩子——行了快走吧,路上慢点开。”
她走到车边时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那棵石榴树。
石榴树的枝桠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细碎的光影,树干上还有她十岁时用小刀刻的一道痕迹——已经长得很浅很浅了,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蹲在这棵石榴树下等裴珩放学,怀里揣着一包桂花糕。
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捂在怀里还是热的。
那天他回来得晚,天都黑了才进门,看到她蹲在台阶上缩成一团,第一句话是“等久了吧”。
她跳起来把桂花糕塞给他,他说太甜,然后一块接一块地吃完了。
她就蹲在旁边看他吃,石榴树还没长到二楼那么高,枝头挂着青色的石榴,小小硬硬的,像一颗颗绿色的石头。
“颖恩?”纪怀瑾的声音从车里传来。
她回过神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纪怀瑾发动车子,福特缓缓驶出胡同。
后视镜里能看到林家别墅的红门渐渐变小,门口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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