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誓
一月底,海德堡的评估结果出来了。
那天早晨下着小雪,内卡河上结了一层薄冰,河对岸的海德堡城堡废墟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萧索。
教授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检查报告——血检、影像学、基因检测、免疫学评估。
林颖恩站在教授身后,手里握着病历夹。
说到专业术语时会停下来等林颖恩帮忙翻译。
但结论只有一句话。
“很抱歉。克莱尔女士的肝功能储备已经低于临床试验的入组标准。她的肝脏硬化程度和门静脉高压的严重性,使得试验药物的代谢风险过高。我们不能让她入组。”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一小块炭火从木堆上滚落,在炉膛里溅起几粒火星。
林颖恩垂下眼,手指攥紧了病历夹的边缘。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融化了,留下蜿蜒的水痕。
裴珩握着云里的手。
他转头看她,准备在她哭的时候替她擦眼泪,准备在她沉默的时候替她开口,准备在她崩溃的时候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带出去。
云里却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没关系。至少我们试过了。谢谢您,施密特教授。也谢谢你,林医生。”
她站起来,向教授微微鞠了一躬。
然后她拉起裴珩的手,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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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们回到了巴黎。
推开院门时,巴黎正下着小雪。
院子里的薰衣草早就枯了,灰褐色的枯枝耷拉在花圃边缘,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但玫瑰的枝条还绿着——那些被她养得半死不活的玫瑰,居然熬过了这个冬天,枝条顶端还冒出了几粒暗红色的新芽。
云里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远处圣心教堂的白色穹顶。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雪化了。
她深吸一口气。
“回家了。”
裴珩把行李箱放在门廊下,走到她身后,把她那条灰色的羊毛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她被风吹红的耳朵。
“嗯。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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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巴黎的春天,又开始了。
回到巴黎后的前两周,云里的状态奇迹般地好转了一些。
不是指标上的好转。
但她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
也许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院子里的石板地、画室里的松节油气味、床头柜上那盏黄铜台灯的暖光——这些她想念了无数次的东西终于又围在她身边了。
也许是放下了临床试验失败后的心理负担——不用再等了,不用再盼了,不用再为“如果通不过怎么办”而失眠了。
也许是“回家”这件事本身就具有某种治愈的力量。
她的食欲恢复了——虽然还是吃不多,但至少能吃完半碗粥了。
低烧退了下去,淤青也不再新增。
主治医生来复诊时,甚至有些意外地说“各项指标比在德国时稳定了一些”。
云里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这不是好转,是回光返照式的喘息,是残烛将熄前最后一次蹿高的火苗。
她决定趁自己还有力气,把那幅画画完。
那幅在瑞士就开始秘密创作、在海德堡又加了几笔的画。
她把画架搬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每天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画两个小时。
光线透过新绿的梧桐叶洒在画布上,斑斑驳驳,像是碎金。
她不让裴珩看——她挂了一块旧床单当门帘,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大字:“禁止入内。违者罚款五法郎。”
裴珩就坐在书房窗前,隔着玻璃看她。
她瘦得几乎脱了形——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手背上的静脉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紫色。
她把齐肩的黑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盘了个髻,几缕碎发散落在后颈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的手瘦得只剩骨节和薄皮,但握笔的姿势依然有力——不是蛮力,是她做了这么多年画家之后刻进骨头里的精准。
她画几笔就停下来喘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几分钟,然后继续画。
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对画中的人说话。
有一天下午她咳得厉害,扶着画架弯下了腰。
裴珩已经站起来准备冲出去,但她在弯腰的姿势里停了几秒,自己缓过来了。
她直起腰,擦了擦嘴角,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窗户。
她知道他一直在那里。
她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我没事”。
然后继续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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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傍晚,巴黎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打在梧桐叶上,打在薰衣草的枯枝上,打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
她走进书房对裴珩说:“画好了。你来看。”
裴珩放下卷宗,站起来。
云里站在画室门口,侧身让开,让他进去。
画室里拉上了窗帘,只有一盏暖黄的落地灯亮着,光晕在画架周围圈出一小片金色。
画架上盖着一块白布。
她走到画架前,然后她掀开白布。裴珩走进去,看到了那幅画。
然后他站住了。
那是一幅他从未见过的云里的作品。
不是压抑的色调。
不是溺水的意象。
不是沙漏与徒劳。
画中是两个人。
在巴黎的暮色里,并肩站在塞纳河边。
身后是万家灯火——河岸两旁的建筑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碎成千万片洒在河面上。
远处是圣心教堂的白色穹顶,在暮色中泛着淡金色的光。
更远处是蒙马特高地起伏的轮廓。
男人的侧脸是裴珩。
她画了他无数次——看书时的侧脸、打领带时微蹙的眉、在沙发上睡着时滑到腰际的毯子、在蒙马特暮色中站立的背影。
但没有一次比这一次更准确。
不是照片式的准确,是比照片更深的准确——是她用目光描摹了无数遍之后,刻在记忆里。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他微微侧着头,正在看她。
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那是他在看她时特有的表情,别人看不到,只有她能看到。
女人是她自己。
没有酒红短发——头发是黑色的,乱糟糟地扎成两个小辫,碎发散落在额前。
没有浓妆——素面朝天,嘴唇的颜色是天然的淡粉。
没有华服——穿的是旧毛呢外套,袖口卷了好几层,赤着脚踩在塞纳河畔的石板地上。
她在画里笑得很灿烂,是那种没有负担的、没有被生活压弯的、她本应该有的笑容。
眼睛弯成月牙,鼻梁上皱起几道浅浅的细纹,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刚听到裴珩说了一句不熟练的玩笑话。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字。
用深红色的颜料写的,每一个字都很小,像是怕占太多画面——那是她的签名,她说给这幅画、说给裴珩、说给这个世界听的最后一句话。
“好幸福!我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云里”
裴珩站在那里,看着画里那个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笑得灿烂的小女孩。
他站了很久。
云里走到他身后,伸出那双已经没什么力气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这幅画叫《光》。”
“在瑞士,那天你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靠在抽烟区墙上闭着眼抽烟。我透过门缝看到了。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看到。”
她停了片刻,把脸更用力地贴在他的后背上。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你那么爱我,可我还能怎么爱你呢。我连时间都没有。不行啊,我好难过。我那么那么爱你,怎么可以对你这么残忍呢。所以我要画这幅画。”
“我要把你画在光里——把你应该有的样子画出来。不是那个抽烟、绝望的你。是那个在伦敦告诉我不要做小偷的你。是那个在画廊走廊尽头接住我的你。是那个在凌晨三点握着我的手说你害怕的你。你应该有的样子——是在光里,站在塞纳河边,万家灯火在你身后,我站在你旁边。”
她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裴珩,好好活着。求你了。不要为了我活,要为自己。我已经不怕死了,因为我更爱你。我好幸福的,也是幸运的——这是真的!你看,画里的我一直在笑。那个笑是真的——是你给我的。我这辈子只有在你这儿,才能这样笑。”
裴珩转过身来。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腰间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然后他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他在发抖。
他在法庭上不发抖,在急救室外面不改色地签知情同意书时不发抖,在瑞士医生办公室里听到“六到十二个月”时也不发抖,在德国被判“死刑”也不发抖。
但此刻他抱着她,浑身发抖。
“云里。”
她在他怀里仰头看他。
她的眼睛还是亮得灼人。
但她看他的目光很平静。
或许之前她还带着一丝不甘——不甘心临床试验没通过,不甘心沙漏里的沙快漏完了。
此刻她已经没有了。
“我已经把想画的画都画完了。把想说的话都说了。把想爱的人爱到不能再爱了。没有遗憾了。”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只是舍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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