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烬
凌晨两点十七分,云里推开公寓的门。
她靠在门上,然后她踢掉高跟鞋。
她没有开灯。
满室黑暗涌上来,像一盆温水,把她从头到脚裹住。
公寓不大,进门就是客厅兼画室,画架支在房间正中央。
墙角堆着画框和卷起来的画布,松节油的气味混着老旧木地板的霉味。
窗外有光。
蒙马特高地上圣心教堂的白色穹顶被夜景灯照着,在夜幕里浮起来。
更近的地方是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和红砖烟囱,有些窗子还亮着灯,暖黄色的。
云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膝盖蜷起来,丝绒裙摆在腿边堆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松垮垮地垂在脚踝两侧。
她终于不再笑了。
眼线在眼尾微微晕开了,拖出一道极淡的灰黑色痕迹。
口红褪了大半,露出下唇本来的颜色。
她闭上眼。
在黑暗中坐了十分钟。
然后她睁开眼,用手撑着地板,站起来。
赤脚踩过木地板,脚底感觉到粗糙的木纹和凉意。
走到浴室,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镜前那盏小小的壁灯。
昏黄的光照出一方窄窄的镜子,和镜子前面那张苍白的脸。
药柜在镜子的左边。
她打开柜门。
排列整齐的药瓶。
白色盖子,棕色瓶身,每一个都贴着药剂师手写的法文标签。
她取出一枚白色药片,放在舌尖上。
她没有喝水,仰头干咽下去。
她直起身,对着镜子,拿起卸妆棉。
一层一层地卸掉。
最后整张脸。
苍白,没有血色。
和今晚站在追光下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镜子里的云里静静地回视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然后她抬手,啪地关掉了壁灯。
重新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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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裴珩坐在书房里。
他也没开灯。
在左岸一栋十九世纪的老楼里,装修体面,家具齐全,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荣军院的镀金穹顶。
书房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打在他面前的卷宗上。
他翻到哪一页。
那些法文字母像蝌蚪一样在纸面上游来游去。
他往后靠进椅背,闭上眼。
闭了一会。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从酒柜里取出一瓶威士忌。
他端着杯子走到落地窗前,隔着玻璃看巴黎凌晨的街道。
街灯亮着。
梧桐树的黑影投在人行道上,被风吹得摇晃。
他喝了一口酒。
裴珩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
她在躲他。
他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确定,但他就是知道。
她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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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晨,公寓的餐厅里弥漫着咖啡和烤吐司的气味。
方景深坐在餐桌前,正往吐司上抹黄油。
裴珩从书房走出来,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端起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方景深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又熬夜了。”
裴珩没理他,拿了一片吐司,什么都没抹,干嚼。
方景深看不下去,把黄油刀递过去:“抹点。你又不是在蹲监狱。”
裴珩接过刀,在吐司上刮了两下,然后放下刀:“我要推迟回国。”
方景深正在往自己的咖啡里加糖,闻言勺子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隔着桌子和咖啡的热气看裴珩。
“推迟?多久?”
“不确定。”
方景深放下勺子。
瓷勺碰到瓷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案子呢?下周开预审庭——”
“延期。”
“申请法官延后一个月。理由:关键证据需要跨国取证。我昨晚已经拟好了申请书,今天让助手递上去,当事人也同意了。”
方景深慢慢放下手里的吐司。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盯着裴珩看了好一会儿。
“你不是为了案子留在巴黎。”
裴珩没有回应。
他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端起咖啡杯,喝完最后一口,起身走到窗前。
巴黎的清晨有一种不慌不忙的从容。
“方景深。”
“嗯。”
“说她背后有金主,说她来路不正——以后不要说了。”
方景深抹黄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抹。
他把吐司对折,咬了一大口,嚼了嚼,咽下去:“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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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之后,云里好几夜没有合眼。
不是不想睡。
是身体不愿意。
躺下去,闭上眼睛,大脑就开始放电影——不是连贯的情节,是碎片。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翻身,再翻身。
窗帘拉不严,有一道缝,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
凌晨三点,她爬起来,在黑暗中摸到药柜,又吞了一粒安眠药。
凌晨四点,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凌晨五点,她被自己的尖叫惊醒。
从床上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头发糊在脸颊上。
枕头湿了大半,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天还是黑的。
第二天下午,她忍着头痛去了画室。
画室在蒙马特一栋旧厂房的顶层,是那种十九世纪末工业建筑改成的艺术空间。
空间很高,足有五六米的挑高,北面整面墙都是窗户,采光均匀而柔和。
这种北向的光线是画家最钟爱的——它不会随着时间剧烈变化,从早到晚都保持着同一种灰白而清澈的调子,把画布上的颜色照得还原度极高。
云里站在画布前,拿起画笔。
画布有两米高一米五宽,是专门定制的,比标准尺寸大了一整圈。
今天她想画一幅不一样的。
不是展出的那种。
那些挂在画廊墙上的画,每一幅都是经过修饰的——不是说画本身修饰了,而是选题、色调、命名、摆放位置,都要考虑市场。
画商皮埃尔每个月来一次,看她的新作,选出适合卖的和不适合卖的。
适合卖的会被编号、装框、编进下一场拍卖的图录。
不适合卖的——太阴暗的、太暴烈的、太让人不舒服的——会被他委婉地建议“先放一放”。
那些被“放一放”的画,堆在画室角落,蒙着白布。
今天她想画一幅不用考虑市场的。
她蘸了颜料——深蓝,近乎黑的蓝,加了大量的黑和一点普鲁士蓝。
笔落在画布上,第一道。
手在抖。
第二道线条也歪了。
力道太重,笔毛分叉,颜料在画布上拖出一道不规则的、毛糙的痕迹。
她再加一层。
颜料堆上去,和底色混在一起,变成了浑浊的灰色。
电话响了。
云里深吸一口气。
她走过去接起电话。
“克莱尔小姐,早上好。”是画廊行政秘书的声音甜美,“打扰您创作了。是关于《溺》那幅画的交付事宜——买家要求当面签署交接文件和真迹证书。您看下周方便吗?”
云里握着听筒。
沉默。
秘书等了几秒,试探地加了一句:“克莱尔小姐?您听到了吗?”
“听到了。”云里的声音轻快,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笑意,
“好的,安排个时间吧。不过这周排得太满了——你知道,画展刚结束,媒体采访、收藏家会面、还有两幅新作要完成——下周可以吗?下周三?”
听筒那边传来翻日历的沙沙声。
“下周三,下午两点,可以吗?”
“可以。麻烦你了。”
“不客气,克莱尔小姐。祝您创作愉快。”
挂了电话,云里站在原地没动。
听筒里的忙音嘟嘟嘟地响了一阵,她才慢慢把它搁回去。
然后走到画室角落的小柜子前。打开锁,取出那个银色小药盒。
盖子旋开,倒出两粒白色药片,仰头干咽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站到画布前。
重新拿起一支干净的画笔。
蘸颜料。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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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下午,裴珩在蒙马特找到了她。
他在附近的一家公证处调取一份涉案文件,办完事之后沿着斜坡往上走,路过一家画材店。
店名很特别,叫“Le Repos”——小憩。
橱窗里摆着调色盘、画笔筒、各种品牌的颜料管,还有一卷随意摊开的生亚麻画布,边上立着一块手写的小黑板,用粉笔写着“本周推荐——茜素深红,1609号,限量库存”。
裴珩推开店门。
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下。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
窄长的空间,两侧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全是木格子,分门别类地插着画材。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云里抱着一捆画布推门进来,正低着头用下巴压着画布不让它们散开。
画布卷成筒状,用牛皮纸裹着。
她穿着宽松的工装衬衫,米白色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前臂,上面星星点点沾着洗不掉的颜料痕迹。
酒红色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刘海遮住半边眉毛,发梢翘起来一撮。
她抬头。
脚步顿住了。
云里先反应过来。
她调整了一下抱画布的姿势,把下滑的一角用下巴重新压住,然后笑了笑。
“裴先生,这么巧。”
裴珩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沾着颜料的袖口,移到她被风吹乱的刘海,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她没化妆,眼下的青灰色隐约可见。
“叫我裴珩。”他说。
她笑了笑。
“裴先生也画画?”
“路过。”
“这家店不错,”云里一边说一边朝柜台走,把画布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购物清单递给老板,
“他家的颜料都是瑞士和德国过来的,比英国货好用。铅白特别细,不会起颗粒。你需要买什么?我可以帮你看看。”
老板从柜台后面的小门里探出头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围裙上全是颜料渍。
他认识云里,接过购物清单扫了一眼,嘟囔了几句,意思是“又要这么多冷色调。
云里笑着回了一句,然后偏头看裴珩。
“你呢?需要什么?”
“不用。”
云里笑着点点头,又转向老板,聊起了新到的一批意大利生赭石的质量。
裴珩站在旁边,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
老板把云里要的东西装进一个大牛皮纸袋,又帮她拆开画布包检查了布面有没有瑕疵。
云里付了钱,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画布夹在腋下,朝门口走。
“我还有个约,回见。”她对裴珩笑着说,侧身越过他身边,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裴珩没有拦她。
他跟在她后面走出店门,站在蒙马特午后明晃晃的阳光里,看着那个穿着工装衬衫的背影走下斜坡。
她的步伐很快,画布夹在腋下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牛皮纸袋被她抱在胸前。
阳光照在她的短发上,酒红色变成了暖调的赭红。
她走出十几步。
“云里。”
云里。
云里雾里的云里。
云里停住了。
画布在腋下晃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没有转身。
裴珩上前一步,站在她侧后方。
“你还好吗?”他问。
“你看起来很累。”
云里随即转过头来。
她笑了,笑容和那晚一样。
“画展刚结束,确实有点累,”
“做我们这行的都这样——画展前熬几个通宵是常事,赶画、装框、跟画廊对接、接受采访。缓几天就好了,不碍事。”
“再说这个天气本来就容易让人犯困。春天的巴黎,太阳一晒就犯懒。”
裴珩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
云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换了个姿势抱画布:“裴先生对巴黎还熟吗?不熟的话我可以推荐几家好餐厅。圣日耳曼有一家不错的中餐馆,老板是广东人,烧鹅做得地道。还有玛黑区有家小馆子,做蜗牛出了名的,游客不太知道,都是本地人去——”
裴珩听完,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下次。”
云里笑着道别,转过身,抱着画布快步走远。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轻松。
在石板路上小跳了一步,避开一个积水的小坑。
工装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酒红色短发在阳光里一晃一晃。
然后她拐进一条小巷,消失在裴珩的视线里。
云里拐过街角,背贴着墙,慢慢滑下去。
画布从她怀里滑出去,散了一地。
牛皮纸袋倒在脚边,一根圆头画笔从袋口滚出来,骨碌碌地滚到下水道盖子旁边停住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大口喘息。
她闭紧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冷静。冷静。
第三遍“冷静”说完,她睁开眼,开始捡散落在地上的画布。
画布卷散开了,牛皮纸破了,亚麻布面上沾了几粒灰。
她蹲下去,把画布重新卷好,卷了好几次都卷不紧。
刚卷好一头,另一头又松开了。
好容易卷好了,用牛皮纸重新裹上,她抱着画布站起来,靠着墙,闭着眼,把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石墙上。
她知道他看穿她。
她蹲在地上,抱着那卷怎么裹都裹不紧的画布,忽然笑了。
笑得没有声音。
笑容和画展那晚一样灿烂。
也一样的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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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裴珩书房的台灯亮到凌晨。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信纸,手里握着那支用了多年的黑色钢笔。
他在等一个电话。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接得很快。
“裴先生,您要查的信息我们尽力了。克莱尔·云,原名云里。出生于英国,具体城市不明。父母身份不明。有一个弟弟。”
“大概二十岁年前后,她被以‘保送留法深造’为名带离英国。据说是专门搜罗年轻有才华但家境贫寒的画家,包装成‘发现天才’的经纪案例,从中抽成。但云里到巴黎之后不到几个月,这个人就因为投资失败破产清盘,离开了法国,此后再无踪迹。”
“云里没有进入任何正规艺术院校。没有学籍记录,没有注册信息。她出现在巴黎的前几年几乎是完全隐形的——没有任何银行账户,没有任何租房记录,没有任何合法登记。我们只能从零星的信息拼凑:她打过很多零工,在蒙马特街头卖过画,在洗衣房帮过工,给游客画速写赚钱,因为没有固定住址,只能住在廉价公寓的阁楼上。有段时间甚至睡在火车站。”
裴珩闭上眼睛。
笔尖落在信纸上,渗出一个墨点。
“她的弟弟……”对面的声音犹豫了一下,“死亡的日期是在他们到法国后下一年。死因记录为急性肺炎并发高热。没有就医记录。”
“没有就医记录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生病期间没有去过任何医院。没有医生接诊。没有处方。没有治疗。以当时的医疗条件,急性肺炎如果及时治疗,是不至于死亡的。但如果拖得太久,高热引发器官衰竭……”
后面的话裴珩没有听进去。
他挂断电话之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巴黎沉入深夜,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面前那张空白的信纸上。
墨点已经干了,黑色变深了,纸面皱了一小片。
然后他关了台灯,靠在椅背上,在完全的黑暗中闭上眼睛。
---
同一夜,云里在画室里对着空白的画布。
安眠药没起作用。
她吃了两粒,躺在地上铺的床垫上翻了一个小时,还是爬了起来。
画室的北窗透进来一点淡淡的路灯光,把画架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放大了好几倍。
她赤脚走到她的私人药房。
每一个瓶子都装着她身体某一个零件的故障。
她取出一瓶白色药片,倒了两粒在手心。
犹豫了一下,又倒了一粒。
三粒。
然后她坐回画布前。拿起一支最粗的画笔。
她蘸满深红色的颜料。
深红打底,加了一点赭石,一点黑,调成那种铁锈和干涸的血块混合的颜色。
她开始画。
笔触狂乱而用力。
不是在画画,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画笔戳在画布上,戳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痕迹。颜料堆积得太厚了,有些地方凸起来。
她画的是灰烬。燃烧过后的灰烬。
画布底层是黑的,纯黑。在黑之上,她用深红和赭石一层一层地堆叠,堆出那种还在发着暗红色余光的炭火。
画面的最中央,是一点微弱的、橙红色的火星,小的,弱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
她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或者说,她知道,但不想承认。
她只知道如果不把这些东西画出来,它们会在她体内堆积、发酵、腐败,最后烧死她。
凌晨三点,她退后一步,端详整幅画。
然后她看见了。
在画的中央,那点微弱的火星旁边,灰烬的纹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构成了一双眼睛。
沉静的,笃定的,不带任何评判地看着她。
和今天下午在画材店门口看着她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猛地扯过一块黑布,把整幅画从头到脚盖住。
她站在盖着黑布的画前面。
黑暗中,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别再注意到我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
新的一天开始了。
左岸的公寓里,裴珩坐在书房,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文件夹。
标签上“云里”两个字被晨光照亮。
是那个电话里对方提到的最后一个细节——在调查过程中,他们找到了一个曾经和云里一起在蒙马特街头画画的流浪画家。
那人说,云里刚来巴黎的时候,随身行李里只有几件衣服、一套旧画笔、和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一个英文单词。
裴珩问是什么词。
对方说:“看不清了,信封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但是收信人的名字,那个画家说他记得。”
因为云里在街头画画的时候,问过她那个信封是寄给谁的。
那个人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裴珩问:“她说的是什么?”
“她说——‘一个教我不要偷东西的人。’”
“那个字是——”
裴珩放下笔。
窗外,巴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
那个字是他的名字。
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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