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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隔


周三,巴黎阴天。

云里提前一小时到了画廊。

她径直走进展厅最深处的休息室,关上门。

把手提包放在沙发上。

走到镜子前面站定。

灰色高领羊毛裙是昨晚就选好的——不能太正式,也不能太随意。

高领遮住锁骨以下所有的皮肤,只露出脸和手。

腕表是简约的款式。

淡妆,粉底比平时薄一层,口红是豆沙色的。

她对着镜子,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唇角——往上提。

保持住。

不许掉下来。

然后她开始在心里反复演练对话。

“裴先生,欢迎。”

“您对艺术收藏有什么偏好?我可以帮您推荐几位同风格的艺术家。”

“裴先生对哪幅比较感兴趣?”——如果他一直沉默的话。

把主动权交给他,她只需要回答问题。

念完之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得体,专业,无懈可击。

---

两点整。

画廊门口的铜铃响了。

云里站在展厅最里面,听见画廊主皮埃尔迎上去的声音和另一道更年轻、更清冽的声音。

隔着展厅的距离和大理石地面的回音,听不太清。

但她知道是他。

她把手交叠在身前,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

腕表在指腹下传来规律的、细密的震动——是秒针在走。

跳了六下之后,她松开手。

然后她抬头,露出那个准备好的笑容,朝门口走去。

“裴先生,欢迎。”

裴珩站在门口。

深色衬衫,黑色大衣上沾了几点没有抖干净的雨珠,显然外面又飘雨了。

他把大衣脱下来递给旁边的侍者。

他转过身来。目光越过画廊主的肩膀,落在她身上。

云里站在他面前,笑容妥帖。

灰色羊毛裙,裙摆过膝,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和黑色的低跟皮鞋。

酒红短发比平时更整齐,但有一小缕碎发翘在耳后。

她大概没注意到。

“云小姐。”

“请进,”云里侧身做了个引导的手势,

“今天要交接的作品都在二楼展厅,我们先看画。”

她转身先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楼梯上。

裴珩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四个台阶的距离。

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灰色羊毛裙的质地很薄,肩胛骨的轮廓在走动时若隐若现。

二楼展厅比一楼小,是专门用来做私密鉴赏和VIP客户的。

今天只开放给他。

画沿墙排列,射灯已经调好了角度,每一束光都精准地落在画面正中央。

云里停在第一幅画前。

“这幅《冬雾》是前年冬天画的,”

“那天塞纳河上起了大雾,能见度不到十米。”

她说完,在心底给自己打了个勾。

开场白完成。

裴珩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

画面上是灰白色的雾气和模糊的桥身轮廓,笔触很薄,几乎能透出画布的纹理。

“画了多久?”

“大概……两周。”

“主要是雾的颜色难调。调错一次,整幅画的氛围就变了。”

裴珩点点头。

云里走到第二幅画前。

这幅尺幅小一些,画的是雨天的蒙马特阶梯,湿漉漉的石板路反射着街灯的光。她开始讲创作背景。

去年春天,蒙马特,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裴珩听着,偶尔点头。

他的沉默不像是不感兴趣,更像是他习惯用听来取代说。

“这幅《无题》,”云里停在第三幅画前,

“是我尝试一种新的笔触。”

裴珩看着她。

她在讲那些画时,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精心控制的社交式微笑,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专注的光芒。

这是她真正在意的东西。

第四幅画是一幅冷色调的城市街景。灰蓝色的建筑物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应该是巴黎的某个老街区,街道窄而曲折,地上有积水的反光。

几个行人的剪影散落在画面各处,模糊的、没有面孔的、像是被雨水洗掉了五官。

裴珩在这幅画前站了很久。

云里讲解完构图之后安静下来,站在旁边等他看完。

但她渐渐发现,他看的不是整幅画。

他在看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人物的背影。

极小,几乎淹没在灰蓝色的建筑物中间。

是一个男孩,站在街角,面朝画框外,像是在看画外的什么人。

云里的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左手的食指按在右手腕表的表盘上。

还好。

他没有问那个男孩是谁。

他只是把目光从那道背影上移开,转向下一幅画。

那是今天展厅里尺幅最大的一幅画,几乎占了一整面墙。

画的是一个女人在深水中下沉。

背景是灰绿色的水,厚重而浑浊,没有气泡,没有浪花,只有一层一层颜色渐深的波纹压下来,把光线挡在水面之外。

水面上隐约有一点光,但那层光被冰封住了,透过冰层之后变得灰蒙蒙的,照不到水底。

女人的面孔模糊。

五官融化在水里,只剩一个大致的轮廓。

但她的手画得极其细致。

指节、指甲、掌心的纹路,每一根手指的弯曲角度都不一样。

那两只手不是向上伸的——不像《溺》那样拼命挣扎——而是悬浮在水中,手指微微蜷着,既不握紧也不松开。

像是不再挣扎了。

和《溺》是同系列的作品。

但《溺》里的人还在求生,这一幅里的人已经放弃了。

他开口了。

“你为什么总是画溺水的人?”

她顿了顿,笑着回答。

“可能是我喜欢水的意象吧。画家都有自己的偏爱。有人喜欢画花,有人喜欢画人体,我喜欢画水——水是最难画的,没有固定形态,每一秒都在变化。这对我来说很有挑战。”

但裴珩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然后说:“你画的人,都在往下沉。没有一个人浮起来。”

展厅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外面秋雨打在玻璃天窗上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敲鼓面。

云里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她转身走向下一幅画,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裴先生观察真仔细。下一幅是前年的作品,风格不太一样,您看看这幅——用的是点彩技法,受修拉影响,但色调更暗一些。”

裴珩配合她。

他跟着她走到下一幅画前。

云里把剩下的几幅画全部讲完,节奏比前几幅稍快了一些。

她主动引导话题,用艺术史的知识储备把所有对话空间填满——从印象派到后印象派,从塞尚的结构到毕加索的解构,从巴黎秋季沙龙的历史到纽约军械库展的争议。

她讲完了。

口干,嗓子有点紧。

裴珩从头到尾地听完了她所有的讲解。

在她讲完之后,他说:“谢谢。”

然后他走到那幅冷色调的静物前面——旧木桌、油灯、空杯子。

“这幅我也买了。”

云里愣了一下。

“裴先生,这幅不在今天的交接清单上——”

“加进去。”

云里看着他。

他站在那幅静物前面,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眉骨和鼻梁的线条。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还在看画,看那盏油灯里微微跳动的火焰。

她问:“为什么选这幅?”

裴珩说:“它看起来很安静。”

云里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翻开手里的交接文件,在那份清单上加了一行字。

钢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沙沙的声音。

接下来是《溺》的正式交接流程。

双方签署文件——移交确认书、真迹证书、收藏证书、出口许可申请。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展厅中央的长桌前,中间隔着一叠文件和两支笔。

云里每翻一页就解释这一页的内容。

签完之后云里站起来,把文件整理好交给旁边的秘书。

然后她说:“裴先生,感谢您对我们工作室的支持。如果有任何后续问题,可以随时联系画廊。”

裴珩站起来,系好大衣的扣子。

他说:“旁边有一家不错的法餐厅,不远。”

云里嘴角微微上扬。

她说:“裴先生太客气了,您已经买了我的画,是我该感谢您才对。不过我中午已经约了人——一位德国来的画商,不好推。改天吧。”

裴珩看了她片刻。

然后微微点头:“好,改天。”

云里送他到门口。

她在画廊门口站住,目送他上车。

黑色轿车驶离停车坪,尾灯在雨雾中变成两团模糊的红色,拐过街角就消失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秋雨从屋檐上滴下来,溅在她脚边的大理石台阶上。

有一滴溅上了她的鞋面,在黑色皮革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两点钟开始一直憋到现在的。

她转身走回展厅。

秘书正在收拾长桌上的文件。

云里走过去,停在秘书面前:“帮我把裴先生刚刚买的那幅静物包好,送到他留的地址。附一张感谢卡——标准措辞,不要加任何私人内容。”

秘书点头记下。

云里走出画廊,撑开伞。

她回头看了一眼画廊二楼的落地窗——那幅《溺》还挂在墙上,射灯的光打在水中的那两只手上,指节分明。

她移开目光,走进雨里。

---

三天后。

圣日耳曼区。

花神咖啡厅。

这家店开了快两百年,来过的人名可以列满一整面墙。

云里常来,是因为这里足够吵。

人声、杯碟声、咖啡机的蒸汽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浓汤,可以把一个人的孤独完全淹没。

她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旁边摊着一本法文艺术杂志。

翻到秋季沙龙的评论页,评论家用了半页纸在批评一个年轻画家的用色“太过阴郁”。

同一个评论家,上周在画展开幕式上当着她的面夸她“用色大胆、情感强烈”。

她把杂志合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的。

直到一个影子落在她摊开的杂志上。

她抬头。

裴珩站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深灰色大衣上沾着细密的雨珠,外面显然又下雨了。

“这里有人吗?”

云里心底有一个声音说:有。有的。这里有一个你永远不该靠近的人。

但她听见自己说:“没有。请坐。”

裴珩在她对面坐下。

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靠进椅背里。

他环顾了一圈咖啡厅。

“你常来这里?”

“偶尔。”云里合上杂志,推到一边,“下午有个会刚开完,过来歇歇,喝杯咖啡。”

这都是真的,也都不是。

她确实有个会——和画材供应商约在上午。

她确实需要歇歇——昨晚她又失眠了,凌晨四点才合眼,七点就醒了。

骗人的最高境界不是编造细节,是用最接近真相的模糊词汇来搭建一个看起来完整的、不需要追问的答案。

“你呢?”她反问,“住在附近?”

“不太远。在左岸。”

“左岸好,”云里点点头,“你这次来巴黎是为了案子?”

“嗯。一个版权欺诈案。”

“听起来很复杂。”

“还好。”裴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只是证人不太听话。”

云里笑了一下。

“证人什么时候听话过。”

裴珩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他们开始聊天。

聊巴黎的天气——今年的秋天比往年冷得早,雨也比往年多,塞纳河的水位涨了好几次。

聊咖啡的好坏——花神的招牌咖啡偏酸,不如隔壁双叟的醇厚,但双叟的游客太多,想安静喝杯咖啡得赶在早上八点之前。

聊左岸和右岸的区别——左岸是文人的,右岸是商人的,但其实左岸现在也全是游客了。

裴珩谈起北平的四合院。

他说院子里有棵银杏树,秋天满地金黄。

他说比巴黎的梧桐好看。

聊了半个小时。

云里的肩膀好像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然后裴珩随口说巴黎的雨和他北平老家院子里的枣树一样没完没了,一个掉水珠子一个掉枣子,共同点是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砸到头。

云里笑了。

真的被逗笑。

笑完之后她自己愣了。

然后赶紧低下头喝咖啡。

低头的时候,耳根有一点发红。

她把咖啡杯举到嘴边,杯沿遮住了大半张脸。

放松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裴珩放下杯子,“转眼你也来巴黎好多年了。”

“是好些年了。”她放下咖啡杯。

白瓷杯碰到瓷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说到时间,我三点还有个约。该走了。”

裴珩没有抬头。

他只是在她的脚步声即将远去的那个瞬间,叫住了她。

“云里。”

她停住。

背影对着他,灰色毛衣的领口微微翘起一角。

窗外雨声细密,咖啡机嘶嘶地冒着蒸汽。

他说:“回见。”

她的背影顿了一下。

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露出小半个侧脸。

“回见。”她说。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推开玻璃门。

咖啡厅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裴珩透过玻璃窗,看着她在外面撑开伞。

那把伞是深蓝色的,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她的背影在伞下显得更瘦了。

裴珩坐在原地,喝完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然后招手叫来侍者,续了一杯热的。

侍者问他需不需要点心,他说不用。

窗外,巴黎的秋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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