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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溺


巴黎三区的街道浸在九月的细雨里,灰蒙蒙的天色压在奥斯曼建筑的屋顶上。

裴珩已经在临时办公室坐了十一个小时。

窗外天色从灰蓝沉入墨黑,他只开了一盏台灯,桌面上摊开的卷宗叠成三摞,密密麻麻的英文、法文、中文标注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织得极其细密的网。

两个月了。

这桩跨国版权欺诈案从接手的第起就不顺利——原告是国内新锐设计师,被法国某奢侈品牌直接照搬了三个系列的图案设计,连细节都没改。

明明证据链清晰,但对方律师团极其刁钻,反复在管辖权、取证程序这些程序性问题上死缠烂打。

而原本愿意出庭作证的关键证人,上周突然翻供,说自己“记不清了”。

裴珩知道怎么回事。

对方砸钱了。

他把一份证人证言的扫描件翻到第三遍,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可以利用的破绽。

门被推开了。

合伙人的方景深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潮气,一看就是刚从饭局上下来。

他扫了眼裴珩桌上的卷宗,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抽走,啪地合上丢到一边。

“裴大律师,你再熬下去眼睛要瞎了。”

裴珩抬起眼皮看他,没什么表情:“还给我。”

“还什么还。”方景深根本不怵他这张冷脸,他们从法学院同寝到现在,谁不知道谁,

“你看看你这脸色,跟从太平间拉出来似的。”

裴珩伸手去拿卷宗,方景深抢先一步按住,换了个语气:“今晚有个画展开幕,塞纳河边上,来的全是艺术圈、法律界的名流。你跟我去。”

“没兴趣。”

“松一松神经,顺便结识几个人脉。”

裴珩靠回椅背,捏了捏眉心:“我今晚要重新梳理证人名单——”

方景深根本不听他说完,直接拽着他胳膊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别废话了。西装穿上,走。”

黑色轿车穿过巴黎暮色,湿漉漉的街面反射着路灯和车尾灯的光,像一条流动的暗河。

方景深在车上絮絮叨叨地介绍今晚的背景。

“今晚的主角二十出头,华人,叫什么来着,这两年横空出世的。画卖到天价,上次佳士得春拍,她一幅画落槌价折合美元将近四百万。”

裴珩没接话,侧头看着窗外。

雨已经停了,街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湿叶子贴在人行道上,被行人踩成深色的印子。

方景深自顾自往下说:“圈子里都说她背后有贵族金主,不然这个年纪怎么可能冒得这么快。也有人说她来路不正,身份什么的经不起查——”

“无聊。”

“你什么都无聊。”方景深笑了一声,“说不定哪天你就得替她打官司呢,先认识认识没坏处。”

裴珩终于转过来看他一眼,目光淡淡的:“你这张嘴,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方景深举手做投降状,但嘴没停:“反正这女人不简单,你见了就知道。”

---

画廊在塞纳河左岸,是一栋改造过的私人宅邸,保留着十八世纪的米色石材外立面,但内部全部打通,做成了极简风格的展览空间。

裴珩下车的时候整理了一下袖扣。

眉眼之间那股子矜贵冷淡的劲儿在夜色和水晶灯的光里显了出来。

方景深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对,别老臭着脸。”

裴珩没理他,抬步往里走。

画廊内部的奢华程度比外面含蓄,但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花了大价钱。

地面是哑光的石灰岩,墙面刷着不反光的深灰,灯光打得极其讲究,每一束都精准地落在画作上,让那些浓烈的色彩像是要从墙上跳出来。

空气里飘着雪松和琥珀的香薰。

裴珩环顾四周。

墙上挂的油画用色极其大胆,笔触近乎扭曲,有些地方颜料堆得很厚,像是直接挤上去的,有些地方又薄得透出画布的纹理。

构图没有规律,但每一幅都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张力。

非常强烈的笔画。

裴珩从侍者的托盘里端起一杯香槟,径直走向角落的露台。

露台上没人,九月的夜风带着河水的凉意吹过来。

他背对人群站着,一只手搭在铁艺栏杆上,指尖能摸到被雨水打湿后冰凉的金属。

方景深跟出来,指着展厅里最显眼的那面墙:“你看那幅,叫《溺》,据说是她的成名作。”

裴珩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幅画占了一整面展墙的位置,尺幅很大,将近两米高。

画的是一个正在下沉的人形,双臂向上伸展,手指的姿态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已经放弃了。

水的质感画得很重,层层叠叠的灰蓝色压在人物上方,看不清面孔,只隐约能辨认出模糊的五官轮廓——嘴巴微张,眼睛半阖。

那股绝望几乎从画布上溢出来。

方景深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停留,继续说:“听说她画这幅画的时候才十九岁。十九岁画这种玩意,你说她得经历过什么。”

裴珩没有回应这个话题。他把香槟杯搁在栏杆上,问了一句:“今晚有拍卖?”

“有,最后压轴的环节。”方景深来了兴致,“你看上哪幅没?那幅《溺》怎么样?压轴中的压轴。”

裴珩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水中的人形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幽暗,颜料堆积出来的肌理从远处看像是水面折射的光,走近了才能看清那是无数层叠加的笔触,一层盖一层,厚重得喘不过气。

“还行。”他说。

方景深差点被香槟呛着:“你这个‘还行’已经是最高评价了,行,我记下了。”

裴珩重新转过身去,背对着展厅。

身后人群的笑声、碰杯声、寒暄声混在一起,隔着一道玻璃门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裴珩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他应该在那间堆满卷宗的办公室里,而不是站在这里吹冷风,听一群陌生人在背后高谈阔论一个他素未谋面的画家。

方景深还在絮叨:“她在圈子里出了名的圆滑,嘴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谁都不得罪,谁都交好。这种女人,要么天生会混,要么是被逼出来的。”

裴珩淡淡开口:“别在人背后嚼舌根。”

“得得得。”方景深举手投降,喝了一口酒,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反正这女人不简单。”

话音未落,全场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所有射灯同时熄灭,只留下旋转楼梯上方的一束追光。

那束光打在楼梯顶端,明晃晃的,像舞台上的聚光灯。

人群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下来。

主持人站在追光旁边,声音通过隐藏式音响传遍整个空间:“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今晚的主角——Claire  Yun!”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裴珩靠在露台边,没有动,只微微侧头看了一眼。

旋转楼梯上,酒红色短发的女人缓步走下。

她的短发在追光里晃出一层朦胧的光晕,颜色染得很漂亮,介于勃艮第红和深栗色之间,发尾微微向内扣,走动的时候轻轻扫过耳畔和下颌线。

眉眼明艳,骨相锋利。

妆容精致但不过分,一抹正红色的唇膏压住了整张脸的气场。

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裹着纤瘦的身体,领口不高,锁骨浅浅地凹下去,颈间只挂了一条极细的素链,吊坠小得几乎看不见。

就这样一身打扮,却压过了满室的珠光宝气。

裴珩的酒杯停在唇边。

追光跟着她移动,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裙摆在台阶上轻轻拖过,丝绒面料在光里泛出细腻的光泽变化。

他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追光下亮得灼人。

女人走到楼梯中段的平台上停下来,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先用法语致谢。

她的法语发音很好听是自然的、带着点慵懒尾调的腔调。

她逐一提及关键人物——某位公爵夫人坐在前排,她笑着说“夫人今天的项链是我见过最美的巴洛克珍珠”;

某画廊主站在左侧,她换了个语气说“皮埃尔先生上个月的展览我还偷偷去看了,没好意思打招呼”;

某评论家靠在吧台边,她遥遥地冲那边说“埃米尔,你上次写我的那篇文章,我读了三遍,第三遍才敢确定你是在夸我”。

全场笑声不断。

掌声一次次响起。

她换了英语又说了一遍,措辞略有不同,针对在场的英美人士调整了几个文化梗和笑点,效果同样好。

“今晚所有作品,希望你们能从画里看到我想说的。”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掌声。

所有人都被这段得体大方的致辞哄得舒舒服服。

前排那位公爵夫人甚至站起来主动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说了句什么,女人微微欠身听她说话,侧脸的线条在追光里柔和了几分,笑容恰到好处。

裴珩把香槟杯搁在栏杆上,从露台边站直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那道玻璃门被他推开,展厅里的香薰味道扑面而来,比露台上浓得多。

他站在人群的外围,试图看清那张脸。

她站在楼梯口,被人群团团围住。

公爵夫人还在拉着她的手说话,旁边又挤过来几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递名片,一个穿着夸张的短发女人凑上去贴面吻她的脸颊,又有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等在旁边。

只留一个酒红色的后脑勺。

裴珩没有再往前走。

方景深跟过来站在他旁边,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感兴趣了?”

裴珩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方向,被人群淹没的酒红色头顶偶尔晃一下,露出小半张侧脸——她在笑,笑得很灿烂,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露出一点整齐的牙齿。

身边每个人跟她说话,她都会认真侧过头去听,听完再笑着回应,姿态自然而松弛,像是非常享受这种被包围的感觉。

方景深压低声音:“你看,我说了吧,八面玲珑。”

裴珩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女人在和某位贵妇碰杯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

远处墙角的露台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西装剪裁极好,肩线利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身形挺拔如松,站在一群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眉眼清贵薄凉,下颌线条硬朗。

灯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女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非常短的一瞬,短到身边的贵妇完全没有察觉,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她家新装修的庄园里专门辟了一面墙要挂她的画。

零点几秒之后,她收回目光。

她重新笑起来,笑得更灿烂了,甚至主动挽住贵妇的手臂往另一个方向走,嘴里说着“那我改天一定要去看看,您那个庄园的法式花园是我见过最漂亮的”。

她把自己彻底转了过去,背对那个方向。

---

主持人宣布拍卖环节开始。

人群开始往拍卖区域移动,几个工作人员推出临时搭建的拍卖台,上面放着一只镀金的小槌和一本拍品目录。

方景深兴奋地拽了一下裴珩的袖子:“开始了开始了,你看上哪幅没?那幅《溺》怎么样?”

裴珩的目光落到墙上那幅画上。

画里的溺水者还在那里,双臂伸向看不见的天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像是要抓住一根并不存在的浮木。

他看了片刻。

“那幅。”他说。

方景深惊了:“你不是说没兴趣吗?”

裴珩没解释。

方景深也不追问,反正他习惯了裴珩这种说话方式。

他招来工作人员要了一副号牌,塞到裴珩手里:“你自己举,我看着。”

拍卖进行得很快。

前面几幅作品都以不低的价格成交,现场气氛越来越热,出价声此起彼伏,槌声一次次落下。

轮到《溺》的时候,拍卖师特意顿了顿,把气氛烘托了一下。

起拍价报出来的时候方景深吸了口气,偏头看裴珩。

裴珩面不改色地举了牌。

有人跟。

他再举。

又有人跟。

价格一路攀升,现场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密,有人在互相打听这个竞价的东方男人是什么来头。

裴珩听不见这些声音,或者说听见了也不在意。

最终落槌成交。

落槌声在展厅里回荡了一下,全场侧目。

方景深在旁边小声爆了句粗口,显然这个价格超出了他的预期。

女人站在人群的另一端。

拍卖开始之后她一直站在公爵夫人身边,时不时低声跟对方说笑两句,手指轻轻转着香槟杯的杯脚。

但是落槌声响的那一下,她的手指忽然收紧了。

指节微微发白,捏在细细的杯脚上,用了一点力。

然后她终于再次看向那个方向。

人群中,裴珩正好放低号牌,旁边的工作人员俯身在记录什么。他微微侧着头,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冷硬而干净。

灯光打在他的眉骨上,在下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张脸。

那道眉骨。

那矜贵清冷的神情。

女人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她的嘴角还在上扬,但弧度开始变得僵硬。

她没有移开目光。

裴珩若有所感,忽然抬眼。

隔着满室的人群、香槟杯碰撞的脆响、拍卖师宣布下一件拍品的声音、身边人喋喋不休的交谈——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她没有躲。

裴珩也没有。

那一瞬间太安静了。

周围所有的声音像是被抽走,只剩下两双眼睛隔着一整个展厅的距离,四目相对。

她认出来了。

认出来他是谁,认出来这张脸,认出来这道眉骨和这身清冷。

她抓紧了手里的杯脚,指尖冰凉的玻璃贴着手心,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到的实在的东西。

她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早就练到了骨子里。

她可以应付任何人——刁钻的客户、傲慢的评论家、不怀好意的同行、打探隐私的媒体。

什么样的人她都能笑着面对。

唯独这张脸不行。

这是她的旧账。

裴珩隔着人群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方景深在旁边说了句什么,裴珩没有听清。

公爵夫人在另一边碰了碰女人的手臂,女人也没有反应。

是你。

云里。

是你。

裴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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