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番外:女儿
三月,天刚蒙蒙亮。
医院的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鸣。
裴淙站在产房门口。
他的衬衫领口敞着,外套搭在旁边的长椅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
他没有梳头,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衬得他的脸更白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他昨晚一夜没睡,从她开始阵痛。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那扇门,从阮鹿聆被推进去到现在,他没有坐下过。
走廊里很安静。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沈砚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靠着墙壁,没有过来。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杯热咖啡,放在裴淙旁边的长椅上,裴淙没有动。
产房里偶尔传来护士急促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有人低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
他想起她进产房前看他那一眼。
她躺在床上,被护士推着从他身边经过,她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
她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她看他那一眼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他来不及问她想说什么,她就被推进去了。
那扇门关上了。
他闭上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继续看那扇门。
他想起医生说过的话。“太太胎位正,孩子不大,会顺利的。”
他又看了一眼钟。
她进去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忽然,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声音很响亮,很脆。
门开了一条缝。
护士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一个襁褓,白布裹着,只露出一张小小的、红红的脸。
护士笑眯眯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少帅,恭喜您,是位千金。”
裴淙看着护士。
“大人呢?大人怎么样?”
“大人很好,一切顺利。等一会儿就能送回病房了。您放心。”护士说。
裴淙他点了点头。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看那个小小的襁褓。
女儿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红红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细细的血管,像一张被揉皱的红纸。
她的嘴一张一合,还在哭,声音细细的,尖尖的,不像珩儿小时候那么响亮,像小猫叫,又像小羊羔。
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放在脸旁边,指头小小的,指甲薄薄的,粉色的。
裴淙伸出手,想碰她,手指悬在她脸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怕碰疼她,怕自己的手太粗糙。
护士笑着说:“先生,您可以抱抱她。”她把襁褓往前送了送。
裴淙接过了女儿。
他的手臂很僵硬,不敢用力,又怕抱不稳,左手托着她的头,右手揽着她的身子。
女儿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窝在他怀里,软软的,暖暖的。
她的体温隔着襁褓传过来,烫烫的。
不哭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瞳孔里有灯光,也有她的影子。
他不知道她看不看得清,但他觉得她看了他一眼。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
她的皮肤很嫩,很滑。
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
“宝宝。”他叫了一声。
女儿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圆圆的,露出粉色的牙龈,又闭上了。
拳头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裴淙的嘴角弯了起来,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他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
阮鹿聆被推出产房的时候,裴淙正抱着女儿站在走廊里。
他听见门响,立刻转身,抱着女儿走过去。
推车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阮鹿聆躺在推车上,脸很白。
额前的碎发湿了,黏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垂着,呼吸很轻,被子盖到胸口,手搭在被面上。
她没有睡着。
她听见了脚步声,睁开眼,看着他。
裴淙蹲下来,一只手托着女儿的襁褓,另一只手轻轻握住阮鹿聆的手。
“沅沅。”他叫她。
“你辛苦了。”
阮鹿聆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她怀里的女儿身上。
小小的,软软的,红红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像谁?”她问,声音有些哑。
“像你。”裴淙说。
阮鹿聆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下。
裴淙低下头,看着女儿。
女儿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
病房在三楼,朝南。
门推开,阳光从窗户涌进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腊梅,是裴淙从家里折的,金黄的花朵在阳光里亮亮的。
护士把阮鹿聆安顿好,把女儿放在她身边的小床上。
小床是木质的,漆成白色,护栏上雕着细细的花纹。
阮鹿聆侧过头,看着女儿,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
裴珩已经知道了,一大早就被沈砚接到医院。
沈砚牵着他的手,他挣了一下,跑进来。
“娘亲!”他跑到床边,又想起什么,放轻了脚步,轻手轻脚的。
他走到小床前,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小床里看。
他的个子还没有小床高,只能看见妹妹的额头和一小截头发。
“珩儿看不见!”他急了。
裴淙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小床边,把他抱上去。
裴珩站高了,两只手撑着护栏,小脑袋凑过去,看着小床里的妹妹。
妹妹睡得很熟,嘴微微张着。
“爹爹,妹妹好小!”裴珩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醒她。
他伸出手,想碰妹妹的脸,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珩儿可以摸她吗?”
“轻一点。”裴淙说。
裴珩伸出食指,轻轻地、慢慢地碰了碰妹妹的手背。
妹妹的手指动了一下,张开,攥住了他的食指。
裴珩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妹妹攥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娘亲!妹妹抓住珩儿了!她不让珩儿走!她是不是喜欢珩儿?”
阮鹿聆靠在床头,看着。
“妹妹喜欢你。”
裴珩得意了,又转回去,认真地看着妹妹,把自己的食指动了动,妹妹攥得更紧了。
“妹妹,珩儿是你哥哥。珩儿会保护你的。珩儿的玩具都分给你,糖也分给你,谁欺负你珩儿帮你。”
---
午饭后,裴珩趴在床边,下巴搁在床上,看着妹妹。
妹妹又醒了,睁开眼睛,黑溜溜的,到处看。
她看了天花板,看了窗户,看了裴珩,又闭上了。
“娘亲,妹妹怎么又睡了?她睡好久。”裴珩打了个哈欠。
“刚出生的小孩子就是这样的,一天要睡十几个小时。”阮鹿聆说。
裴珩点了点头,又趴在床边,等着妹妹醒来。
等了一会儿,妹妹没醒,他自己先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小鸡啄米似的。
裴淙把他抱到旁边的沙发上,盖了一条毯子。
他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妹妹”,又沉沉睡去。
阮鹿聆看着儿子睡着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裴淙端了一杯红糖水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趁热喝。”他说。
阮鹿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裴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小床里的女儿。
“取什么名字?”他问。
阮鹿聆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女儿的小脸。
“琋。”她说。
“哪个琋?”
“《集韵》里说,‘琋,玉名’。珩是玉,琋也是玉。希望她这一生,平安顺遂,不必太耀眼,温润如琋。”
裴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裴琋。”
女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
傍晚,家里送来了鸡汤。
阮鹿聆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
柳妈在旁边看着。
“二奶奶胃口好,奶水才足。小小姐白白胖胖的,养得好。”
阮鹿聆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珩儿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她说。
柳妈点点头。
“二少爷小时候也白,但比小小姐胖。小小姐随您,秀气。”
裴淙坐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他替阮鹿聆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
入夜了,病房里的灯调暗了。
床头只留了一盏小灯,橘黄色的,柔柔的。
窗帘拉上了,窗外的月光透不进来,只有灯光,暖暖的。
阮鹿聆靠在床头,女儿躺在她臂弯里,正在吃奶。
小嘴裹着,吃得很有劲,发出细细的吮吸声,偶尔停下来,喘一口气,又继续吃。
她的鼻翼翕动着,小脸蛋红扑扑的。
阮鹿聆低头看着她,用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软发。
她的胎发很细很软,黑黑的,贴在头皮上。
“琋儿。”
女儿没有理她,专心吃奶。
裴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们。
他的目光从阮鹿聆低垂的眉眼移到女儿小小的手指上,又从女儿脸上移到阮鹿聆微微弯着的嘴角上。
女儿吃饱后。
阮鹿聆把女儿轻轻放在小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女儿动了动嘴,又沉沉睡去。
她躺下去,侧过身,面朝小床,看着女儿。
女儿睡得很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梦。
她闭上眼睛。
裴淙关了灯,在她旁边坐下。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小床上,落在女儿的脸上。
女儿的睫毛很长,翘翘的
裴淙伸出手,把阮鹿聆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里,握着,没有松开。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窗棂,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
月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银白色的,薄薄的。
---
住了五天医院。
琋儿眉眼长开了些,不像刚出生时那么皱巴巴了。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醒着的时候到处看,看天花板,看窗户,看哥哥,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得没牙的嘴咧开,像一朵刚开的小花。
裴珩每天都要来医院,一进门就直奔小床,踮着脚尖往里看。
“妹妹!哥哥来了!”琋儿听见他的声音,眼睛转了转,小拳头攥着,嘴里发出细细的“啊啊”声。
“娘亲!妹妹在跟珩儿说话!”裴珩喊。
阮鹿聆靠在床头,笑了。
“嗯,她跟你说什么?”
“她说哥哥好!说珩儿想她!”裴珩趴在床边,认真地和妹妹对话。
琋儿打着哈欠,不理他了。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金灿灿的,暖融融的,晒得人身上发软。
裴淙从护士手里接过琋儿,一手托着女儿的头,一手揽着她的身子。
琋儿被裹在大红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白白嫩嫩的,像一块刚出笼的豆腐。
裴珩跟在后边,怀里抱着那只玩具熊,是他非要带来的,说是要给妹妹看。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裴淙先扶着阮鹿聆上车。
她坐好了,他才从护士手中把女儿抱过来上了车。
裴珩自己爬上车,坐在阮鹿聆旁边,把玩具熊放在琋儿旁边。
“妹妹你看,这是珩儿的熊,可好看了,送给你。”
琋儿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裴珩不介意,把熊塞进她襁褓的缝隙里。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
街上很热闹,黄包车、汽车、行人,挤了一路。
裴珩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他转过头,看着妹妹,琋儿还在睡。
“娘亲,妹妹怎么老睡觉?”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阮鹿聆说。
“珩儿小时候也这样吗?”
“你小时候比她能睡。”
裴珩想了想,觉得当哥哥的自己赢了,满意了。
车子拐进帅府所在的胡同。
沈玉娴站在廊下,往门口张望,看见车子进来,连忙迎上去。
“回来了?路上冷不冷?孩子呢?”
裴淙抱着琋儿走到母亲面前。
沈玉娴低头看孙女。
“哎哟,我的小宝贝,长得真好看。”
沈玉娴抱着她,轻轻颠了颠。
然后裴淙把阮鹿聆从车里扶下来,裴珩跟在她旁边。
沈玉娴抬起头,看了阮鹿聆一眼。
“回来给你好好补补。”
沈玉娴把琋儿还给裴淙,拉着阮鹿聆的手往屋里走。
“先进屋,外面凉,你刚出月子,不能吹风。”
---
正厅里,老祖宗坐在太师椅上,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沈玉娴身后的阮鹿聆身上,又落在裴淙怀里的襁褓上。
“抱过来给我瞧瞧。”
裴淙走过去,把琋儿轻轻放在老祖宗怀里。
老祖宗低头看着怀里的曾孙女。
“像淙儿小时候。”老祖宗说。
“眼睛像,鼻子也像。”
老祖宗点了点头,又问阮鹿聆:“取名字了没有?”
阮鹿聆说了女儿的名字。
“裴琋。”老祖宗念了一遍。
她轻轻拍了拍琋儿的襁褓,把孙女还给了裴淙。
老祖宗看着阮鹿聆。
“你这几日辛苦了。回去好好歇着。”
阮鹿聆应了一声。
---
凝珠院还是老样子。
院子里的海棠开了,一树粉白,花瓣薄薄的,在风里轻轻飘。
小床放在大床旁边,白色的木栏,雕着细碎的花纹,里面铺着软软的被褥。
被褥是柳妈亲手缝的,大红色的缎面,绣着百子图,针脚细密。
傍晚,沈玉娴让人送了晚饭过来。
清炖鸡汤、鲫鱼汤、红枣桂圆粥、红糖糯米糕。
阮鹿聆看着满桌的汤汤水水,没有说话,端起碗慢慢喝。
裴珩坐在她旁边,自己吃饭。
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娘亲,珩儿晚上可以跟妹妹一起睡吗?”
“妹妹晚上要喝奶,会哭,你睡不着。”
“珩儿不怕!珩儿想照顾妹妹!”裴珩挺起小胸脯。
“等你大一点,妹妹也大一点,你再跟她睡。”阮鹿聆摸了摸他的头。
裴珩想了想,妥协了。
“那珩儿今天晚上睡隔壁,妹妹哭了珩儿就过来。”
裴淙坐在对面,听着母子俩的对话。
入夜了,琋儿醒了,哇哇地哭。
阮鹿聆把她从小床里抱起来,解开衣裳。
琋儿立刻不哭了,小嘴使劲地裹。
阮鹿聆低头看着她,用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软发。
“琋儿乖,慢点吃。”
裴淙坐在床边,看着她们。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琋儿的小手。
琋儿的手指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她力气不小。”裴淙说。
“是。”阮鹿聆说。
琋儿吃着吃着,睡着了。
阮鹿聆把她轻轻放在小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窗棂,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
---
第二天一早,裴珩穿着睡衣跑过来,头发翘着,一边高一边低。
他跑到小床边,踮着脚尖往里看,琋儿正醒着,眼睛亮亮的,看着天花板。
“妹妹!哥哥来了!”琋儿听见声音,眼睛转了转,小嘴咧开了,笑了一下。
裴珩愣住了。
“娘亲!妹妹笑了!她对珩儿笑了!”他转头喊。
阮鹿聆正在梳头,从镜子里看着儿子。
“妹妹看见哥哥,肯定是高兴的。”
裴珩高兴了,趴在小床边,跟妹妹说话。
“妹妹,珩儿今天教你认字好不好?珩儿会写珩字了,珩儿教你。”
琋儿打着哈欠,不理他了。
裴珩不灰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珩”字,他举到琋儿面前。
“妹妹你看,这是珩字,哥哥的名字。”
琋儿闭上眼睛。
裴珩把纸收起来,放回口袋。
“娘亲,妹妹睡了,珩儿下午再教她。”
---
裴淙上午去了一趟军务处,中午就回来了。
他走进凝珠院的时候,琋儿正在哭。
阮鹿聆抱着她,轻轻拍着,嘴里哄着。
“不哭不哭,娘亲在。”裴淙走过去,伸出手。
“我来。”
阮鹿聆把琋儿递给他。
裴淙接过去,琋儿在他怀里哭了两声,慢慢停了,抽噎着,小身子一抖一抖的。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低着头看着女儿。
琋儿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他把女儿抱到窗前,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
“琋儿,晒太阳。”他说。
裴珩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白的,黄的,紫的。
“妹妹!珩儿给你摘花了!”他跑到裴淙面前,把花举得高高的。
裴淙蹲下来,让琋儿看那些花。
琋儿睁着眼睛,看了看。
“妹妹看见了!她说好看!”裴珩把花插进床头柜上的青瓷瓶里。
---
下午,阮鹿聆在屋里歇着,裴淙带着裴珩在院子里玩。
裴珩踢累了,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裴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爹爹,蚂蚁搬家了,要下雨了。”裴珩说。
裴淙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在,云也不厚。
“嗯,明天可能会下。”
“珩儿要去看看妹妹。”裴珩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妹妹听见雨声会害怕的。”
“珩儿说得对。”裴淙说。
裴珩跑进屋,跑到小床边,琋儿正睡着。
他把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
晚饭后,裴珩赖着不肯走。
他趴在小床边,跟妹妹说话。
琋儿醒着,听他说。
裴珩从“院子里蚂蚁搬家”,又讲到“花圃里的种子还没发芽”,讲了一长串,琋儿打了个哈欠。
“妹妹困了吗?”
他趴在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妹妹。
琋儿闭上眼睛,睡着了。
裴珩看了一会儿,才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阮鹿聆面前。
“娘亲,珩儿明天再来看妹妹。”
“好。早点睡。”阮鹿聆摸了摸他的头。
“娘亲也早点睡。”裴珩跑出去,在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床,才走。
裴淙从书房回来,走进凝珠院。
阮鹿聆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琋儿的小袜子,在缝扣子。
琋儿睡在小床里,裴淙在她旁边坐下。
“珩儿回去了?”他问。
“嗯。说了一晚上的话。”阮鹿聆没有抬头,继续缝。
裴淙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白,捏着针,一针一针地缝着。
小袜子的扣子松了,缝了好几下才固定住。
她咬断线头,把袜子放在小床边上。
“沅沅。”裴淙叫她。
“嗯。”
“你这几天,睡得好吗?”
“还行。夜里琋儿要喂奶,醒两次。”
“白天补觉了吗?”
“嗯。”
裴淙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小床边,低头看着女儿。
琋儿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拳头攥着,放在脸旁边。
他伸手,把她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
“琋儿长得真像你。”裴淙说。
“珩儿像我。”裴淙转过身,看着她。
“琋儿像你。”
阮鹿聆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把针线收进笸箩里。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落在窗台上。
院子里的海棠树在夜风里轻轻摇,花瓣落了一地。
裴淙在床边坐下来,没有走。
阮鹿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阮鹿聆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
“睡吧。”她说。
她躺下去,面朝小床。
裴淙关了灯,在她旁边躺下。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沅沅。”裴淙在黑暗中叫她。
“嗯。”
“谢谢你。”
阮鹿聆没有说话。
裴淙握住她的手。
琋儿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哼了一声。
两个人都侧过头,看着小床的方向。
又安静了。
---
满月以后,琋儿一天一个样。
她的脸越来越白,越来越嫩,眼睛很黑很亮,睫毛很长,翘翘的。
她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多,不再是一天到晚睡觉了。
裴珩每天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然后跑到小床边看妹妹。
他把手伸到琋儿面前,让她抓。
琋儿攥住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
“娘亲!妹妹又抓住珩儿了!”裴珩喊。
阮鹿聆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喜欢你就抓你。”
“珩儿也喜欢妹妹!”裴珩把小脸凑过去,在琋儿脸上亲了一下。
“妹妹香香的!像花一样!”
琋儿被亲了,笑了一下。
裴珩高兴了,又亲了一下。
“妹妹,哥哥今天陪你玩!”
琋儿不会回答,只是抓着他的手指,眼睛亮亮的。
裴淙回来了。
他也走到小床边,低头看着女儿。
琋儿醒着,正看着天花板。
她听见脚步声,眼睛转了转,看见爹爹的脸,小嘴动了一下。
裴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琋儿把脸偏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
“琋儿,爹爹回来了。”他说。
琋儿挥了挥小手。
裴珩跑过来,拉着裴淙的衣角。
“爹爹,妹妹今天抓了珩儿的手指!抓了好久!”
“真厉害。”裴淙说。
“她这么小就会抓东西了!”
裴珩比划了一下。
裴淙笑了,把琋儿从小床里抱起来。
琋儿窝在他怀里,软软的,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他低头看着她,她用脸蹭了蹭他的胸口。
“琋儿。”他叫了一声。
阮鹿聆坐在一旁,看着。
琋儿快三个月的时候,开始会认人了。
她认得娘亲,认得爹爹,认得哥哥。
她看见裴珩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看见裴淙会伸手要抱,小手朝着他的方向抓;
看见阮鹿聆会安静下来,不哭不闹,就看着她。
阮鹿聆有时候坐在窗边看书,琋儿就躺在小床上,侧着头,看着她。
裴珩发现了这个秘密,跑来告诉阮鹿聆。
“娘亲!妹妹一直看着你!她是不是想你抱?”
阮鹿聆放下书,走到小床边。
琋儿看见她,笑了,笑得露出粉色的牙龈。
阮鹿聆把她抱起来,她立刻把脸埋在阮鹿聆的颈窝里,小手抓着她的衣领。
阮鹿聆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琋儿乖。”
裴珩踮着脚尖,凑过去。
“妹妹,珩儿也要亲亲!”琋儿不理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裴珩不灰心,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
“珩儿亲到了!”
阮鹿聆笑了。
---
裴珩开始教琋儿认东西。
他拿着一只布老虎,在琋儿面前晃。
“妹妹,这是老虎!老虎会嗷呜叫!嗷呜——”琋儿看着那只布老虎,伸手去抓,抓住了老虎的尾巴,往嘴里塞。
“妹妹不能吃!”裴珩连忙把老虎尾巴从她手里抽出来。
琋儿瘪了瘪嘴,要哭。
裴珩又把老虎塞回去。
“你吃吧,别哭别哭。”
琋儿不哭了,抓着老虎尾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又吐出来。
阮鹿聆在旁边看着。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珩儿,你小时候也爱咬东西。”她说。
“珩儿咬什么?”裴珩好奇。
“咬你爹爹的手指。咬了好几次,牙还没长出来,就咬,咬得满手口水。”
裴珩不好意思了,看了看自己的手。
“珩儿现在不咬了。”
裴淙正好从书房出来,听见了。
他走到小床边,蹲下来,琋儿看见他,立刻松开老虎尾巴,伸手要抱。
裴淙把她抱起来,琋儿小手抓着他的衣领,脸贴着他的下巴。
“琋儿,你哥哥小时候咬爹爹的手。”裴淙说。
琋儿听不懂,蹭了蹭他的下巴。
裴珩在旁边抗议:“爹爹不要说了!”
阮鹿聆笑了,裴淙也笑了。
---
有一天傍晚,裴珩在院子里挖土,挖出一条蚯蚓,拿给琋儿看。
“妹妹你看!虫虫!”琋儿正躺在小床上,看见哥哥举着一根扭来扭去的东西,眼睛瞪得圆圆的。
裴珩把蚯蚓凑近了一些,琋儿“哇”的一声哭了,哭得惊天动地。
裴珩慌了,把蚯蚓扔了,跑去找娘亲。
“娘亲!妹妹哭了!珩儿给她看虫虫,她就哭了!”阮鹿聆从屋里出来,走到小床边,把琋儿抱起来。
“琋儿不怕,哥哥不是故意的。”她轻轻拍着琋儿的背。
琋儿哭着,小手抓着阮鹿聆的衣领,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身。
裴珩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妹妹对不起,珩儿不知道你怕虫虫。珩儿以后不给你看虫虫了。”
琋儿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了,抽噎着,小身子一抖一抖的。
裴珩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妹妹不怕,珩儿在呢。”
琋儿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进阮鹿聆的颈窝。
裴淙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一幕。
“怎么了?”裴珩低着头。
“珩儿给妹妹看虫虫,妹妹哭了。”
“什么虫虫?”
“蚯蚓。”
裴淙走到阮鹿聆身边,伸手摸了摸琋儿的头。
“琋儿不怕,爹爹在。”
琋儿抽噎了一下,渐渐安静了。
阮鹿聆把琋儿递给裴淙。
裴淙抱着琋儿在院子里踱步。
琋儿趴在他肩头,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已经不哭了,但还在抽噎。
裴珩跟在后边,亦步亦趋。
“爹爹,妹妹还生珩儿的气吗?”
“她不生气。她只是害怕。你下次不要拿虫虫给她看了。”
“珩儿知道了。珩儿以后拿花给她看。”
“嗯。”
裴珩跑到花圃边,摘了一朵牵牛花,举到琋儿面前。
“妹妹你看,花,好看的,不是虫虫,不要怕。”
琋儿看了那朵花一眼,伸手抓过来,塞进嘴里。
裴珩慌了。
“妹妹不能吃花!”裴淙把花从琋儿手里抽出来。
琋儿瘪了瘪嘴,没有哭,又趴回爹爹肩头。
阮鹿聆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
暮色四合,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橘粉色。
裴淙抱着琋儿走回来,在廊下停下来。
“琋儿睡了。”裴淙说。
阮鹿聆走过来,低头看着趴在裴淙肩上的女儿。
琋儿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她的手还抓着裴淙的衣领,。
“把她放床上吧。”阮鹿聆说。
裴淙走进屋,把琋儿轻轻放在小床上。
琋儿的手还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松。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琋儿动了动,又沉沉睡去。
裴珩跟着进来,趴在床边看着妹妹。
“妹妹睡着了好乖。”阮鹿聆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珩儿也乖。去洗手,吃饭了。”
“珩儿今天不乖,珩儿把妹妹吓哭了。”裴珩低着头。
阮鹿聆蹲下来,看着他。
“珩儿不是故意的。妹妹已经不哭了。下次不要拿虫虫给她看了。”
“珩儿知道了。”裴珩点点头。
“去洗手吧。”裴珩跑出去了。
阮鹿聆直起身,裴淙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看着小床里的琋儿。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橘粉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琋儿的小脸上,把她的小脸照得红扑扑的。
(https://www.shubada.com/129555/3625807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