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归处
很小的时候,在江南,洋式戏院渐渐多了起来。
雕花木窗嵌着彩色玻璃。幕布垂落时藏着无尽光影,远比巷口的野戏精致得多。
家中长辈总说,戏院皮影戏里唱的痴男怨女、缠绵情爱,太过靡靡,不是小姑娘该沾染的东西。
每每赴宴听戏,从不准她靠前,只让她在后面女眷的席位上坐着,吃点心,喝茶,听不懂那些唱词也就罢了。
可她心底藏着按捺不住的好奇。
那些被禁止的东西,总是格外诱人。
她总趁着仆妇不注意,悄悄溜进戏院侧廊的暗影里,蹲在雕花木栏后。
她隔着一层薄幕,偷偷看那光影里的乾坤,屏住呼吸。
戏台上悬着雪白的幕布,后方油灯燃得昏黄暖意,灯芯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着。
皮影艺人指尖捻着细杆,轻挑慢捻间,薄皮做的才子佳人便鲜活起来。
光影交错间,尽是诉不尽的柔肠。
那些皮影人儿只有巴掌大。
台下人声渐息,瓜子壳不嗑了,茶盏不响了,连咳嗽声都压低了。
唯有戏子婉转的唱腔,裹着丝竹管弦的温润,慢悠悠漫过整个戏院,缠绵悱恻。
她至今清晰记得,那场戏里,佳人隔帘遥望,一声软糯悠长的唱词,伴着弦乐轻轻落下,绕梁不绝。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唱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下沉,往下坠,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咚”的一声,圈圈涟漪荡开,荡了很久很久。
彼时她只觉得那调子婉转温柔,唱词字字清丽,却始终不懂,究竟是何等心绪。
她蹲在暗处,小手托着下巴。
她歪着脑袋,皱着眉头,满心都是不解。
情爱二字,当真有这般重要,值得这般牵肠挂肚?
值得一个人站在那儿,望着一帘之隔的人,唱出这样的句子?
她那时候觉得,那是戏文里的事,是唱给别人听的,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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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
私人飞机在柏林上空缓缓盘旋,阳光透过舷窗,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窗外的云层很厚,白茫茫一片,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下面是云,上面是天,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个人。
她望着窗外渐远又渐近的地面,望着那个伫立在停机坪上的身影。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当年戏院的唱腔,幽幽的,绵绵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那声音穿过岁月,穿过江南的烟雨。
她忽然就懂了。
懂了当年听不懂的影戏唱词,懂得何为身不由己,何为割舍不下。
不是不明白,是没经历过。
情爱二字,不是戏文里的虚妄,不是才子佳人的故事。
是你告诉自己不要再回头了,可怎么都控制不住。
是纵是千里别离,也终究要回头的心意。
是你以为你已经走了很远了,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还在原地,哪里都没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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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彻底停稳。
机身轻轻震了一下,舷窗外的景物不再移动了。
舱门液压缓缓启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一寸寸向上掀开。
风瞬间灌进机舱,那风扑面而来,卷动阮鹿聆耳畔散落的碎发,发丝飘起来。
阳光顺着敞开的舱门倾泻而入,亮得有些晃眼,像有人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阮鹿聆的目光穿过漫天暖光,穿过风,穿过那道敞开的门,一眼就看见不远处的裴淙。
他依旧站在原地。
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又落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像是从她出现的那一刻就没有移开过,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刻进眼睛里。
下一秒,他便不顾一切地朝着她的方向大步奔来。
像是一秒钟都不能再等了。
阮鹿聆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跳的有多快。
她下意识地向前挪动半步。
她浑身却骤然僵住,立在舷梯上,一动不动。
垂在身侧的手不停轻颤,手指微微蜷着。
呼吸变得滞涩,每一口气都像是从很窄的管道里挤出来的。
心底那道横亘多年的枷锁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温婉的声音,轻轻从她身后传来。
那声音空灵又熟悉,像是从遥远的旧时光里缓缓淌来,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
是她在梦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是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沅沅,人心最藏不住的就是真情,别让过往的伤痛,困住你。”
“这世间万般皆苦,唯有心意不能辜负,别做让自己余生抱憾的事。”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这一次,就为自己的心活一次!大胆一点,跨过去,别惧怕,别纠结,你要先过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关,才明白什么是你真正想要的,什么才是这世间里,最该抓住的!”
那声音里带着笑,带着鼓励,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跟着自己的心走,永远都不算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阮鹿聆只觉得后背传来一阵轻柔却坚定的推力。
那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像一只手稳稳地推在她肩胛骨之间。
瞬间击碎了她心底所有的犹豫与桎梏。
她没有回头,也无需回头。
她知道,是什么推她一把。
这一次,阮鹿聆松开攥紧的衣角。
她迎着漫天暖阳,朝着奔来的裴淙,不顾一切地大步跑去。
她跑得很急,风衣被风扬起。
长发从低挽的发髻中散落,随风飞舞。
她跑得跌跌撞撞,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但没有慢下来。
两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近到能看到彼此眼睛。
两人终于在停机坪中央相拥。
他伸出手臂,紧紧将她揽入怀中,把她整个人锁在了怀里。
力道很大,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通过胸口传过来。
阮鹿聆也死死环住他的腰,双手扣在他的后背上。
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胸膛。
风轻轻拂过。
那风带着阳光的温度,暖暖的,软软的,拂过她的发梢,拂过他的衣领。
阳光将两人相拥的影子,牢牢定格在这片天地间。
乱世浮沉,至此,心终于有了归处。
他们就这般抱着,谁都没有说话,谁都不愿意先松手。
裴淙的手臂牢牢禁锢着阮鹿聆,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像是怕这是一个梦,醒来她就不在了。
阮鹿聆埋在他温热的怀抱里,还有耳畔那急促又滚烫的呼吸,一下下拂过她的发顶,热热的,痒痒的。
许久,他才缓缓松开些许力道,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他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沉沉落在她耳畔:“我以为……”
阮鹿聆微微仰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温柔的笑意,眼尾泛着淡淡的红:“以为什么?”
可裴淙却没有再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他不敢说。
不敢说自己以为这场别离又是永久。
不敢说自己早已做好余生孤独的准备。
不敢说她转身登机的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掏空一般疼,空荡荡的,漏着风,怎么都填不满。
阮鹿聆也跟着收紧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头。
“裴淙,我们……再试一试吧。”
再试一试。
不是“我原谅你”,不是“我回来了”,不是“我想好了”。
是“再试一试”。
试一试用另一种方式在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滴滚烫的温热,忽然落在她的额角。
顺着肌肤的纹路,缓缓滑下,像一条细细的河,从她的额角流到眉尾,从眉尾流到眼角。
那滴泪很烫,烫得她心口发紧。
裴淙缓缓松开她些许,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
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鬓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能换你回头一次,我这辈子,就算是值得了。”
阮鹿聆弯眼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漾开,漫到眼角,漫到眉梢,整张脸都在发光。
她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未干的湿润,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一辈子还很长,我们慢慢来。”
裴淙攥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双臂收拢,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像一座山,挡在所有的风雨前面。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紧紧缠绕在一起,投在地上,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好。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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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的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两旁的梧桐树在秋阳里站成两排,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的金黄。
车子碾过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车窗外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滤成细碎的金斑,落在他肩头,落在她手背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的手被他握着,十指交缠。
阮鹿聆侧过身,探过身子,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搭在裴淙的左臂上,掌心贴着他缠着纱布的伤口。
“刚刚跑那么快,也不怕伤口崩了。万一又裂开了怎么办。”
她说完,便转回头去看窗外。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梧桐、橡树、白杨,一排一排的,像在列队。
她的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弯起。
裴淙坐在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她的耳垂小小的,圆圆的,在阳光下透着光,像一颗小小的粉色的珍珠。
他倾身凑近,肩膀靠过来,手臂撑在她的椅背上。
唇瓣几乎擦过她的鬓角,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重拥所爱,情难自抑。”
阮鹿聆没回头,依旧望着窗外。
窗外的风景在向后跑,一棵树,又一棵树,一盏路灯,又一盏路灯。
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坐在前座的沈砚忽然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清了清嗓子,咳了两声。
“少帅,按照我们的行程,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去军务那边,那边的几位将军已经到了,等您过去商议——”
话还没说完,裴淙便抬手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阮鹿聆身上:“这三日,任何军务都不用再报给我。”
“哎,正事要紧!”阮鹿聆急忙转过身,她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臂,“军务之事岂能耽搁,你怎么能——”
她的话没说完,却被裴淙握住她拍过来的手。
掌心轻轻包裹着她的指尖,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
沈砚忍不住笑了笑。
他连忙补充道:“夫人放心,相信少帅他……一定能合理安排。少帅心里有数的。”
阮鹿聆脸颊更红了,她轻轻挣了挣手,想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手指像一条小鱼,在他掌心里扭来扭去。
可裴淙握得更紧了,手指收紧,像一个锁扣,锁住了她的手,不让她跑掉。
裴淙看着她,轻轻抬手,指尖替她拂去鬓边散落的碎发,把那一缕飘在脸颊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们要把错过的日子,都一点点补回来。”
阮鹿聆只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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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进别墅所在的那条街,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交握,把天空遮成了一片绿色的隧道。
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像一颗一颗的金子。
别墅的白色围墙出现在视线尽头,藤蔓从墙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她看着那栋房子,忽然觉得它和昨天不一样了。
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别墅门口。
裴淙先下了车,绕过车头,拉开她那边的车门。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光影,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他握住。
她踏上台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跟着停下来,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等着她。
她抬头看那扇门,门是深棕色的,铜质的门把手在阳光下泛着光。
然后她伸手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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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踏入别墅玄关时,两位身着笔挺德军制服的军官早已端坐等候。
见两人进门,他们当即起身站直。
先是对着裴淙颔首致意,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侧牵着的阮鹿聆身上时,微微欠身行礼。
阮鹿聆瞬间便明了。
她抬眸看向身旁的男人:“你先忙吧。”
裴淙却不肯松手。
他的指尖反倒收紧了些,指节收拢,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等我。”
阮鹿聆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两团映在瞳孔里的自己的影子。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上楼去洗漱休整一下。你先忙正事。”
“嗯。”
她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慢慢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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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裴淙他走进书房。
阮鹿聆然后转身上楼。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浴室的水龙头拧开,热水哗哗地流出来,蒸汽升腾,在镜面上凝出一层白雾。
她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露出一小块清晰的镜面,映出她的脸。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嘴角却弯着。
热水漫过浴缸的边缘。
她靠在浴缸壁上,闭上眼睛。
她的长发散在水面上,一缕一缕的,像黑色的海藻。
她泡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
然后她才慢慢起身,擦干身体,穿上柔软的居家衣衫。
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
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书房的木门依旧紧闭。
她转身走向了厨房。
厨房的冰箱里的东西比前两天多了。
她找到了排骨,又从冷藏格里取出了两条细嫩的鲜鱼。
慢慢的。
米香与肉香渐渐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她站在灶台前,时不时用汤勺轻轻搅动一下。
随后她又支起平底锅,香油在锅里化开。
她把腌制好的鱼放进锅里,鱼皮贴到热油,立刻卷起来,滋滋的声音更大了。
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米粒都开了花,混着排骨的肉香。
阮鹿聆正俯身看着粥锅,手里的汤勺还在锅里轻轻搅动,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脸颊边。
这时,她的耳朵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等她回头,身后一支带着微凉凉意却格外有力的手臂,轻轻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圈在怀里。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等很久了吧。”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靠在他怀里。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饭刚做好。”
话音刚落,他偏过头,薄唇轻轻落在她微凉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缱绻的吻。
他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移开,鼻尖蹭过她的颧骨,蹭过她的眉尾。
阮鹿聆指尖轻轻覆上他环在腰间的手。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先吃饭。”
裴淙没有动,依旧抱着她,下巴还抵在她的发顶。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她的气息,沐浴露的薰衣草香,还有她身上那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的味道有很多种。
在那些没有她的夜里,他一遍一遍地回忆,一遍一遍地描摹。
但每一种都不如真实的好闻。
“沅沅。”他叫她。
“嗯?”
“没什么。”他睁开眼,松开手臂,温柔看着她,“我们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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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的暖光灯晕开柔和的光,光从灯罩里洒出来,落在光洁的实木餐桌上。
两人安静地用着餐。
阮鹿聆小口啜着温热的粥。
她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喝了几口,放下勺子,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抬眸,看着裴淙的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到了她的嘴边。
她张开口,咬了一口。
然后轻声开口:“对了,我一直想着孩子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
他抬眸看向她:“全看琋琋自己的心意。她若是喜欢伦敦,喜欢那边的生活,留在那里读书上学也无妨。伦敦的教育好,见识广,对她有好处。”
“女孩子,本就该多看看世界,多尝试些新鲜事物,去见不一样的风景。这辈子平安顺遂,开心喜乐,就够了。一切由我来担着,她不需要担心什么,也不需要为谁委屈自己。”
阮鹿聆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瓷勺的勺柄:“我也是这么想的。只要孩子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裴淙接着缓缓说道:“琋琋可以一直留在伦敦。但珩儿,原本我想着让他早些跟在我身边,不过——”他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珩儿可以多陪着妹妹多留一阵子,两个孩子作伴,也能互相照顾。”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们身边,我早就安排好了人,会寸步不离护着两个孩子的安全。”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过几天,我们再商量,是一起飞去伦敦,还是把孩子接过来。到时候全听你的安排。”
这番话听完。
她原以为他会坚持让珩儿回来,会坚持让孩子跟在他身边。
原以为他会觉得女孩子不该在外面漂泊,原以为他会觉得伦敦太远太远。
但她没想到,他什么都想好了。
可下一秒,她忽然反应过来话里的关键。
她抬眸看向裴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好啊。看来不只是孩子身边,连我身边,也全都是你的人,一直在暗中看着我、对不对?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把我身边的人和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裴淙看着她这副嗔怪的模样,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她眯起的眼睛。
他忍不住,嘴角轻轻弯起,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他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看着她。
任她嗔,任她怪。
阮鹿聆被他看得心头微动。
那目光太深,太沉,像一张网,把她整个人兜住了。
她轻轻移开目光,目光在空中飘了一下,无处落脚,最后落在他的鬓角。
暖光下,几缕若隐若现的白发格外刺眼,混在乌黑的发丝里,像冬天里落下的第一场雪,还未来得及化。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鬓角。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头发,触到那几缕白发,滑过去,停了一瞬。
裴淙随即抬手,稳稳握住她停在自己鬓边的手。
他的掌心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将她的手凑到唇边,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抬眼看她。
“沅沅,我是不是,老了?”
阮鹿聆望着他。
她轻轻摇头,抽回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小小的,他的很大的,她要把两只手都用上,才能把他那只手包住。
“没有,从来都没有。你还是你,和以前一样。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唇。白了几根头发,不算老。”
裴淙握着她的手,力道微微收紧,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满室的暖光里,只剩两人相视无言的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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