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清晨
柏林的清晨总带着一层薄暮的雾气,从施普雷河的方向漫过来,贴着地面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阮鹿聆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灰白色的,柔柔的,像一层薄纱。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那些鸟叫,听着远处偶尔驶过的马车声,听着这栋老房子在清晨发出的细微的吱呀声。
然后她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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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的灯亮着,暖白的光线铺满台面。
阮鹿聆系上浅灰色的围裙,她先从冰箱里取出提前化好的猪肉馅——是她昨晚就调好的,放在冰箱里腌了一夜。
又择了几颗新鲜的白菜,放在案板上。
白菜刀落在砧板上。
她的动作很娴熟。
剁馅的时候刀起刀落,她把剁好的白菜拌进肉馅里,加调料,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拌,一圈一圈。
可她的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
缓缓想到裴淙胸口那片暗紫色……
门口空空的,只有走廊里的晨光斜斜地铺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往前移。
“嘶——”
一声轻呼打破了厨房的安静。
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来。
阮鹿聆下意识想吮住指尖。
她的手指刚碰到唇瓣,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
那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掌心覆着她的手背,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裴淙不知何时过来了。
他站在她身后,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轻轻的,热热的。
他身上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左臂依旧缠着纱布,外面套了件宽松的外套,他的头发没有梳,额前垂着几缕碎发。
他松开她的指尖,转身从一旁的抽屉里翻出创可贴。
他撕开创可贴的包装,低下头,把创可贴的中间对准伤口。贴得很平整。
他的动作很轻。
她垂着眸,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左臂上,白色的纱布在浅灰色的针织衫下面若隐若现。
她的声音很轻:“没事,是我走神了。”
裴淙抬眼,恰好撞进她目光里。
“我来吧。”裴淙松开她的指尖。
他的目光落在案板上的面团上,面团已经醒好了,白白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
“面我来擀,你负责包,反正我右手还能动。”
阮鹿聆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将面团推到他面前:“那你试试。别擀太薄,容易破。”
裴淙右手握着擀面杖,左手不能动,只能靠右手操作指尖捏着面团的边缘,把面团按扁,然后擀面杖压上去,往前推,往后拉。
擀面杖不是往前跑就是往后滑,面团被擀得歪歪扭扭,一会儿像三角形,一会儿像椭圆形。
阮鹿聆看着他的模样,看着他笨拙的动作。
她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轻轻的在厨房里回荡。
阳光落在她的笑脸上,像撒了一把碎钻,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裴淙看着她。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擀的“饺子皮”,那些歪歪扭扭的、厚薄不均的面团,嘴角弯了弯:“看来这活确实不适合我。还是拿枪简单些。”
“其实还可以。”阮鹿聆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擀面杖。
她拿起一块擀好的面皮——那块勉强算圆的,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像……像一幅抽象画。”
裴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阮鹿聆站在他身侧,拿起一块面皮,用左手托着,右手用筷子挑了一团肉馅,放在面皮中间。
她的手指捏着面皮的边缘,轻轻一折一捏,一个圆润的饺子就成型了,褶子均匀,边缘薄中间厚,像一个小小的元宝。
她把饺子放在案板上,饺子稳稳地立着。
裴淙就站在一旁,倚着料理台,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饺子落在案板上的轻响,只有灶台上锅里水咕嘟咕嘟的声音,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料理台上,落在面粉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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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饺子后,裴淙遣退了佣人。
他靠在椅背上,将温热的红茶推到阮鹿聆面前。
然后,他转身取来那卷卷边泛黄的远洋航线图。
图纸很大,卷成筒状,用皮绳扎着。
他解开皮绳,双手捏着图纸的两边,“哗啦”一声摊开在桌面。
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下,将地图上的蓝色航线、红色港口标记,映得清晰。
那些线条在光里像是活的,像血管,像河流,像一条条通往未知的路。
阮鹿聆俯身凑近。
她的发丝垂下来,落在图纸上。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三条分叉的航线上。
“分三批、走三条不同航线,这个思路是对的。”
“但是……”
她抬眼,撞进裴淙深邃的眸子里。
“所以要藏。”裴淙的右手指尖点在地图上,落在天津。
“我已经让商号的老掌柜,把配方拆成三份,分别碾成细粉,混进顶级祁门红茶的茶芯里。茶芯是茶叶最嫩的部分,用量极少,但香气最浓。把配方粉末混进去,茶香能盖住药味,就算打开茶箱,也闻不出来。再裹上丝绸边角的夹层,丝绸边角料不值钱,海关不会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图上的三条航线,
“货箱表面就是最普通的‘上等茶丝’,连报关单上的品名、重量、产地,都和普通商贸货毫无二致。就算他们翻箱倒柜,也看不出区别。”
他的指尖从天津滑向海上,沿着蓝色的航线一路向西:“第一批走汉堡—秦皇岛,第二批鹿特丹—烟台,第三批直布罗陀—青岛。三批货的时间差拉到七天,就算其中一路被截,另外两路也能绕开眼线,把配方送进国内。他们截得了一路,截不了三路。”
阮鹿聆看着那三条航线,像看着三条浸着血与火的路。
茶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白色的雾气在光里飘散,像一层薄纱,把两个人隔开了,又像是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裴淙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咬紧的嘴唇。
他缓缓放下茶盏,茶盏落在桌上。
他的右手伸过桌面,稳稳覆上了她放在地图边缘的手。
“鹿聆。”
“日寇占中华土地,害我同胞,我们这代人,要么站着活,要么站着死,没有中间路可走。裴家的产业,本就是家国的一部分。那些商号、那些货船、那些仓库,不是裴家的私产,是这个国家的血脉。真到了那一步,用它们换国土安全,换百姓活命,值。”
阮鹿聆眼眶瞬间发热。
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她别过脸去。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有些凉了。
“放心,我这条命,是用来护着家国,护着你,护着两个孩子的,不会轻易丢。阎王爷收了我好几次都没收走,以后也收不走。”
阮鹿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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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清晨裹着薄薄的晨雾,从泰晤士河的方向漫过来,贴着地面,在花园里徘徊。
淡金色的晨光透过洋房卧室的白纱窗帘,柔柔洒进屋内,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像碎掉的金子。
裴琋安安静静地陷在柔软的小床上。
被子被她蹬得乱七八糟,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微微蜷着。
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蓬松的被子里。
双臂搂着一只用边角画布缝制的小兔子玩偶,兔子是米白色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是她自己选的布料,妈妈帮她缝的。
妈妈不在身边的这些日子,这只小兔子成了她唯一的慰藉,每晚都要抱着才能安睡,小脸蛋轻轻贴在布兔毛茸茸的表面。
长长的睫毛垂着,偶尔轻轻颤动,像是在做什么梦。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裴珩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浅蓝色的睡衣,头发还没梳,额前垂着几缕碎发。
他走到小床边,俯身看着裴琋熟睡的模样,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他伸手轻轻掖了掖她滑落的被角,把被子从她身下拉出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小脚丫。
指尖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琋琋,醒醒啦,天亮了。”裴珩弯下腰,一遍遍轻轻唤着妹妹。
裴琋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黑葡萄似的眼眸蒙着一层水雾,懵懵懂懂地看着眼前的哥哥。
小嘴巴微微嘟着。
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只画布小兔,声音软糯又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哥哥……”
“醒啦?”裴珩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头发。
“再不起来,就要赶不上上学的时间了。今天有美术课,你不是说要画蝴蝶吗?先起床刷牙洗脸,王妈已经在做早餐了。”
他伸手,将裴琋从床上扶起来,她的身体软软的,像没有骨头,靠在他身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帮她套上小外套。
他把她的手臂伸进袖子里,一颗一颗系好扣子。
裴琋乖乖地任由哥哥摆弄,还带着睡意,眼睛半睁半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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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让她坐在洗漱台前的小凳子上。
他陪着她洗漱完毕,看着她刷牙,看着她洗脸,看着她对着镜子检查牙齿有没有刷干净。
裴琋乖乖刷完牙、洗完脸,仰着小小的脸蛋,脸蛋被毛巾擦得白里透红,像一只洗干净的苹果。
她拉了拉裴珩的衣袖,小手指勾着他的袖口:“哥哥,我今天想要扎两个漂亮的小辫子,就像娘亲以前给我扎的那样。”
正巧知秋要整理床铺。
她闻言笑着开口:“等我收拾完手头的活,立马给你扎好不好?五分钟就好。”
裴琋小嘴巴微微嘟起,却还是点了点头。
裴珩却轻轻开口:“我来给她扎吧。”
知秋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
裴珩已经拉着裴琋走到了镜子前。
自己站在她身后。
他拿起梳子,轻轻地、慢慢地梳理着她柔软的黑发。
他拿起左边的头发,分成三股,开始编辫子。
发尾用粉色的小发绳系住,系了一个蝴蝶结。
没一会儿,两个漂亮的小辫子就扎好了。
裴琋对着镜子一看,瞬间眼睛亮晶晶的。
她开心地晃了晃小脑袋,两个小辫子跟着轻轻摆动。
她转过身,一把抱住裴珩的腿,仰着小脸惊喜地问:“哥哥!你扎的辫子也太好看了吧!比娘亲扎的还要好看!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呀?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裴珩轻咳一声,伸手轻轻刮了一下裴琋的小鼻子,指尖从她的鼻梁上滑过:“赶紧去餐厅,早餐要凉了。再磨蹭就来不及了。”
裴琋笑眯眯地牵着哥哥的手,蹦蹦跳跳地往餐厅走,小辫子在身后晃来晃去,绒球一颠一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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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小米粥、煎吐司、清炒时蔬摆得满满当当,还有一小碟王妈自己腌的酱菜。
裴琋捧着小碗,小口小口喝着粥,粥很烫,她吹一吹,喝一口,吹一吹,喝一口。
吃着吃着,小眉头微微蹙起。
她放下勺子,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她小声嘟囔着:“哥哥,我有点想妈妈了……”
裴珩见状,起身坐到妹妹身边。
他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琋琋乖,妈妈在外面忙很重要的事,忙完就会回来陪我们了。”
“哥哥知道你想妈妈,但是别怕,哥哥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裴琋靠在哥哥怀里,鼻尖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没有哭。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把小脸埋在他的肩头,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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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裴珩拿起裴琋的小书包。
他弯腰帮她背好。
牵着她的小手,慢慢朝门外走去。
晨雾顺着蔷薇藤缓缓滑落,沾在叶片上凝成细碎的露珠,被初升的暖阳一照,闪着晶亮的光。
裴琋的两只小辫子随着步伐轻轻晃。
“哥哥,你看那株酢浆草,叶子像小爱心!你看你看,还带着水珠呢,亮晶晶的。”
裴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酢浆草小小的,三片叶子聚在一起。
“哥哥我告诉你常春藤的秘密吧!”
“常春藤的藤蔓能一直长,冬天也不会枯,就像咱们家的蔷薇一样,一直缠着墙长,缠得紧紧的,风吹不掉雨打不掉。”
她顿了顿,又指着不远处的一株雏菊,“还有那朵小雏菊,花瓣是黄色的,它的职务是太阳花的小伙伴,每天都跟着太阳转呢!太阳走到哪里,它就转到哪里。”
裴珩嘴角弯了弯:“哦?那你再说说,那边的蒲公英,它的职务又是什么呀?蒲公英的职务是不是‘小伞兵’?”
“蒲公英呀,”裴琋歪着脑袋想了想,小手比划着,两只手在头顶上比了一个伞的形状,“它的职务是‘小伞兵’,风一吹就带着种子飞走,像一把一把的小白伞,飞到天上,飞到很远的地方,去别的地方长新的小草!”她说着,还轻轻吹了口气,腮帮子鼓鼓的,笑得眉眼弯弯,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兄妹俩就这样一言一语地走着,一路聊。
裴琋时不时逗他一句:“哥哥,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是不是比我还小呀?你上没上过植物课呀?”
裴珩轻轻捏捏她的小辫子:“再调皮,哥哥就不陪你走路上学了。你自己走,让大灰狼把你叼走。”
裴琋立刻抱着他的手撒娇,小脸蹭着他的胳膊:“不要不要,哥哥最好了,哥哥最好了,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裴珩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晨雾还未完全散,远处的树影朦朦胧胧。
街道空空的,没有人,没有车,只有风卷着落叶在路面上打转。
他的目光在雾气里扫了一圈,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怎么了,哥哥?”裴琋察觉到他的停顿,仰着小脸看他,“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呀?你看到什么了?”
“没事。”裴珩立刻回过神,唇角弯了弯,揉了揉她的头顶。
暖光落在兄妹俩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碎石路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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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式轿车静静停在柏林街巷的梧桐树下,引擎早已熄了声。
车身是深灰色的,漆面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梧桐的落叶飘在车顶上,一片两片,被风吹走了又落下来。
阮鹿聆穿着一件米白色垂感亚麻针织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长发松松放下,垂在肩头,发尾微微卷着。
她坐在后面座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身旁的裴淙穿着浅灰色长袖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纽扣,露出喉结和锁骨。
袖口卷到小臂中,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和手腕上那块旧手表。
阮鹿聆目光掠过窗外偶尔驶过的、带着战时标识的车辆,那些车辆是墨绿色的,车身上涂着白色的编号。
“我们还是回去吧,现在出门实在不妥。”
“你的伤还没好,外面又不太平,街上随时可能出状况。总归是留在住处最安全。”
裴淙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别怕,我早安排好了,四周街巷都有我的便衣亲信暗中把守,你看到的路人,可能就是我的人。全程不会有任何人靠近,安全得很。”
“我只是带你去一家很小的旧书店,里面有你一直找的欧洲古法制香典籍,十六世纪的德文手抄本,你见了,一定会喜欢。”
阮鹿聆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终究是轻轻抿了抿唇,没有再拒绝,微微点了点头。
裴淙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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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脚踏上柏林的石板路,晨雾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从谁家面包房里飘出来的麦香。
两人并肩走在静谧的街巷,步调缓慢而一致。
他走得慢,她也走得慢,像是在散步。
行至一处爬满常春藤的老旧门面,常春藤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整面墙都遮住了,只露出一扇小小的木门和两扇蒙着灰的窗户。
便是那家藏在深巷的旧书店。推门而入,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满屋旧纸与樟脑的香气扑面而来。
书架顶天立地,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个缝隙都塞满了书,有些书摞在地上,摞得比人还高。
阮鹿聆一眼便在角落书架,寻到了那本烫金封面的德文香料典籍。
它静静地立在书架的最底层,像在等她。
她蹲下身,把它抽出来。
书很重,纸张很厚,翻开来,里面的字是手写的,花体德文,密密麻麻,边角还有几幅手绘的植物插图,画得很精细,连叶脉都看得清。
裴淙站在她身侧,然后付款,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马克,放在柜台上。
老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戴着圆框眼镜,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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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书店,街角偶遇一个小小的鲜花摊,在萧条的街头格外惹眼。
花摊是用木板搭的,简陋,但花摆得很整齐。
玫瑰、雏菊、百合、满天星,一束一束的,沾着露水,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卖花的老妇人裹着头巾,手上戴着棉布手套,正在整理花束。
裴淙驻足,挑了一束带着露珠的白玫瑰,花瓣洁白温润,像刚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边缘微微卷着。
他轻轻递到阮鹿聆面前:“和你当年在巴黎院子里种的那些,很像。那时候你每天都要去看它们,浇水、剪枝、数花苞。”
阮鹿聆伸手接过花束,她垂眸轻嗅,淡淡的花香萦绕鼻尖,清冽的,甜润的,像巴黎那个春天的味道。
裴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雾里:“这雾,是不是和伦敦的不一样。”
阮鹿聆抱着花,微微侧头:“哪里不一样?”
“伦敦的雾是湿的,黏的,像一层纱贴在脸上。柏林的雾是干的,凉的,像有人在远处烧柴,烟飘过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不如北平的雪好。北平的雪是干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不像伦敦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
“这些年……你在伦敦,”裴淙又开口了,“住得惯吗?”
“还好。”阮鹿聆说,“开始不惯,后来慢慢就好了。伦敦的雨多,出门总要带伞。琋琋刚去的时候不适应,总咳嗽,后来给她炖川贝雪梨,喝了一段时间才好。”
“孩子给你带,一定是没问题。”
“珩儿有时候会去你的书房坐坐。”
裴淙继续说,“他不说话,就坐在你的椅子上,翻你的书。你的那些香谱,他都快翻烂了。他很想你。”
阮鹿聆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别过脸去,怀里的白玫瑰在她胸口轻轻颤抖,花瓣上的露珠滚落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裴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她没有接,他也没有收回去,就那样举着,举在她面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接过。
她用它按了按眼角,然后攥在掌心里。
“明天下午,几点的飞机?”
“三点五十。”她说。
“哪个机场?”
“我送你。”
“不用。”她摇头,“你身上有伤,不方便。我自己去就行,沈砚可以送我。”
“我送你。”
阮鹿聆没有再拒绝,也没有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雾还是那么浓,街巷还是那么静。
老式轿车就停在前面不远处,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铺在石板路上,金黄色的,踩上去软软的。
“沅沅。”
她侧头看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
“这五年,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在码头,我执意留下你,会怎样。”
阮鹿聆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会留下来吗?”他问,“还是会走得更快?”
她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她。
晨雾在他和她之间流动。
裴淙静静望着她:“沅沅……能不能……再多留几天。”
阮鹿聆摩挲花瓣的动作骤然顿住,指尖轻轻蜷缩,玫瑰的花刺微微硌着指尖,有一点疼。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
风卷着雾汽吹过,拂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得玫瑰花枝轻轻晃动,花瓣上的露珠滚了滚,差点掉下来。
许久,她唇瓣微启。
“我……”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裴淙笑了。
他的眼睛还是看着她,他拢了拢袖口,遮住左臂伤口传来的隐痛。
随即他抬眼看向她:“早点回去也好,珩儿和琋琋在等你。”
她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好。”
裴淙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的嘴角看到她怀里的白玫瑰。
“我们回去吧。”
阮鹿聆没有抬头,只是抱着那束白玫瑰,轻轻点了点头,发丝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
她跟在裴淙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弥漫着晨雾的柏林街头。
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
步调缓慢,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怀中的白玫瑰,静静散发着淡香,一丝一丝的,若有若无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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