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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交谈


窗外夜风卷着细碎的声响,刮过窗棂发出低低的呜咽。

书房还透着一点昏黄的光。

阮鹿聆坐在书桌前,处理完捏着物资运送的清单,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放下纸笔,抬手轻轻揉捏着发胀的眉心。

本来想与裴淙商议的物资转运事宜也还未敲定。

也不知道他此刻烧退了没有。

阮鹿聆起身从椅背上拿起一条米白色的羊绒披肩裹在肩头。

她顺手拿起桌角一盏铜制烛台。

她划燃一根火柴,“嗤”的一声,点亮了烛芯。

微弱的烛火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沿着漆黑的走廊,一步步朝裴淙的主卧走去。

走到主卧门口,她轻轻推开门。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的床头柜上,燃着一盏微弱的烛火,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

“裴淙?”

阮鹿聆举着蜡烛,轻声唤了一句。

她缓步走到床边,烛火扫过床铺。

床上没有人。

阮鹿聆举着烛火,下意识往地面照去。

烛光扫过地板,一寸一寸地移动,从床边移到床脚。

微弱的光影里,床脚地板上赫然落着一块白色纱布,纱布皱成一团,上面晕开一大片暗红的血迹。

她举着烛火,目光扫过每一处黑暗的角落:“裴淙!裴淙!”

她张着嘴,她刚要再迈步喊人,准备冲出房间去找——

身后浴室的门突然“咔哒”一声,被轻轻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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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的微光从浴室里溢出来。

裴淙缓步走了出来。只松松系着一条黑色浴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锁骨下方是紧实的胸膛,还有那些若隐若现的旧疤。

湿漉漉的黑发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沿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肌理分明的胸膛上。

他的目光先落在阮鹿聆脸上。

她的脸在烛光里白得像纸。

然后又看见床脚那块染血纱布。

他转瞬便明白:“那是白日处理伤口时,换下的旧纱布,是之前伤口渗血遗留的,不是刚流的血,我没再受伤。”

阮鹿聆握着烛台的手渐渐稳了些,烛火也不再乱晃。

她垂眸避开他的目光,睫毛垂下来。

她转身便要往门口走。

“没事就好,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还有些文件没看完。”

她脚步刚动,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他微微俯身,目光凝在她脸上,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嘴角,从她的嘴角看到她的下颌。

“是生气了吗?”

阮鹿聆垂着眼,目光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块染血的纱布上,落在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她轻轻摇头,手腕下意识往回抽:“没有。”

可裴淙偏偏不肯松手,指尖微微收紧。

他轻轻一拉,便将她往自己面前带了几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差点撞上他的胸口。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垂眸看着她:“别生气,好不好?”

阮鹿聆直直看向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生气了?”

裴淙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我就是知道。”

阮鹿聆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他敞开的浴袍,领口大敞,露出大半微凉的肌肤:“先把衣服系好。”

裴淙这才松了握住她手腕的手。

却见他不急不慢地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捏着浴袍的系带,将松垮的浴袍领口拢紧。

直到他整理妥当。

阮鹿聆才缓缓回头,她定定地看着他:“既然你觉得我在生气,那你知道我气什么吗?”

裴淙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

“是我发着低烧,还不顾身体去沐浴?”

“对。”

她往前一步,仰着脸看他。

“裴淙,两个孩子都还小。你若是执意这样任性,不顾自己的伤病,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若是真有什么差池,你想让他们以后没有依靠吗?”

话音落下,她不愿再多说,转身便要推门离开。

手腕再次被紧紧拉住。

这一次比刚才更紧,更有力。

裴淙将她轻轻拉住,不让她走,手掌从她的手腕滑到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我没有任性,你别生气。”

“我每日都会泡药浴,这些年从未间断,是压制毒气余毒的药浴,德国医生开的方子,用了很多种药材。伤口我格外小心,用防水敷料贴了好几层,并没有碰水。”

说着,他微微侧身,让她凑近几分,肩膀朝她的方向倾斜。

“你仔细闻闻,我身上是不是有淡淡的草药香气?方才你心急,怕是没留意到。”

阮鹿聆一怔。

鼻尖果然萦绕着一股清苦又醇厚的草药味。

阮鹿聆垂落眼眸,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合上了。

她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裴淙,我们都要好好保重身体。不往大的说,至少为了孩子。”

裴淙望着她,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好,我答应你。”

阮鹿聆抬眸看他:“你刚泡完药浴,又还发着低烧,好好躺着休息吧。别站在这里吹风。我还有些收尾的工作没处理完,先回去了。”

说罢,她再次转身。

指尖刚碰到房门把手。

身后便传来裴淙的声音,低低的。

“沅沅。”

阮鹿聆脚步顿住。

她缓缓回头看向他,走廊里的烛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如果你还不困的话,”裴淙看着她,

“我们聊一聊‘生息’的事吧。你这次来柏林,不是为了这个吗?”

可不等她开口。

裴淙又轻轻补了一句,嘴角微微弯着:“不过我们换个地方,我有点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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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到一楼厨房,阮鹿聆将烛台放在大理石餐桌上。

她按下墙边的开关,“啪嗒”一声,暖白的灯光一瞬间铺满整个厨房,亮堂而柔和。

裴淙站在料理台边,浴袍外随意罩了件宽松外衫搭在肩上。

他想去橱柜里取碗,右手伸上去,指尖够到柜门把手,拉开,碗在第二层。

他伸手去拿,指尖伸过去,几次都没能稳稳握住瓷碗边缘,碗在架子上晃了晃,差点掉下来,他又用手背抵住,推了回去。

阮鹿聆看了一会。

她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拨开他的手,他的手指从柜门把手上滑落,垂在身侧。

“你别动了。”

“你想吃什么。”

裴淙侧头看她,灯光落在他眼底,柔和得不像话。

“随便吧,简单点就好。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阮鹿聆没再多说,打开冰箱扫了一眼。

里面东西不算多——几颗鸡蛋,一小块牛肉,几棵青菜,几个番茄,还有一把面线。

都是简单的东西,但足够了。

她取出面线、番茄、一小块牛肉、鸡蛋,还有几棵青菜,一样一样摆在料理台上。

她动作熟练地洗菜,切菜。

热锅,灶火“噗”的一声窜起来,火光轻轻舔着锅底,油在锅里滋滋地响。

裴淙就站在一旁,没走,也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

他的身子微微斜靠在料理台边。

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落在她微微垂着的眼睫上。

阮鹿聆翻炒的动作顿了顿,锅铲悬在半空中,番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偏过头,轻声问:“这房子……”

裴淙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模糊的。

“早年在德国读书,不想住宿舍,就买了这里。那时候年轻,觉得宿舍太吵,想有个安静的地方看书。住了几年,后来回国了,就空着了,偶尔让人来打扫一下。”

锅里的香气慢慢漫开,番茄的酸甜混着牛肉的醇厚,还有面线的麦香,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阮鹿聆关火,将面盛进大碗里,白瓷碗,深口的,汤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她用布垫着碗沿,端起来,放到裴淙面前,碗底落在台面上:“好了。”

裴淙侧身倚着料理台,身子微微斜着。

他慢慢扒拉着面条,挑起一筷,送进嘴里。

“好吃。”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阮鹿聆,她正垂着睫,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一下一下,来来回回,像在想什么事情。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鼻梁的弧度,嘴唇的轮廓,下巴的线条,都像画出来的。

裴淙放下筷子,竹筷落在碗沿上。

“鹿聆。”

阮鹿聆抬眸看他,指尖停止了摩挲。

“租界里的眼线多到数不清,英方、日方、还有那些中立的势力,都在盯着裴家的动向。码头上、仓库里、商号里,到处都有眼睛。一旦这批物资露出半点端倪,被人扣下开箱,解毒香的秘密就会彻底暴露。日方那边早就想抓我把柄,他们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阮鹿聆闻言,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嵌进掌心里。

她的嘴唇抿了抿,抿成一条线。

“我知道一旦暴露,会有多少麻烦……但我这次……确实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前线等不起,将士们等不起,每多等一天,就多一批人倒下。如果……如果你觉得风险太大——”

裴淙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他往前又凑近几分,身子微微前倾,胳膊撑在台面上,目光紧紧锁着她:“既然我决定帮你,就没想过退路。风险大不大,后果重不重,那是我的事。你只管做你该做的,后面的,我来扛。”

“鹿聆,我们终究是一条路上的人。不管隔着多远,不管分开多久,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就算真有暴露的那一天,我也会挡在你身前,不会让你受半分牵连。谁也动不了你。”

她怔怔地看着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暖光在两人眸子里交织,像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裴淙看着她眼底的动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轻轻颤动的睫毛。

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像冰面下的水终于涌了出来。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嘴唇微微张开——

却见阮鹿聆突然偏开了眼,她垂下眼眸,睫毛覆下来:“快吃吧,面凉了就不好吃了。凉了会坨,坨了就不好吃了。”

裴淙低笑一声,笑声很轻,很柔。

他重新拿起筷子,低头慢慢吃面。

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像在拥抱,又像是在取暖。

---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上,脚步都放得极轻,像怕惊醒这深夜里睡着的一切。

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

一路走到阮鹿聆的房间门口,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柔柔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裴淙的目光却落在房间里亮着微光的书桌上,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桌上摊着的文件、地图、密密麻麻的标注。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进去就赶紧休息。不要再看那些文件了。”

阮鹿聆指尖顿在门把手上,微微垂眸,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下一秒,他的手微微抬起,指尖朝着她鬓边散落的碎发伸去,指节微微弯曲,似是想轻轻将那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可空气凝滞了片刻,他悬在半空的手,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去。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收进掌心里。

他看着她:“一切都交给我,你已经做了太多人穷尽一生都做不到的事。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阮鹿聆揣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起。

“你还生病着呢,赶紧回房休息吧,别站在这里了。走廊里风凉,再吹了风又要咳了。”

裴淙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笑意很轻很轻:“好。你也早点睡。”

阮鹿聆不再多言,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她迈步往里走,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很安静,安静得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就在门板即将关上的刹那。

可就在这一瞬,突如其来的咳嗽声猛地打破了寂静。

“咳、咳咳……”

那咳嗽声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阮鹿聆松开门把手,门板弹开了一点。

她快步上前走到他面前。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抬手轻轻贴在他后背,掌心覆在他的肩胛骨上,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绷紧。

她一下又一下顺着气息,从下往上,从脊椎到肩膀。

“怎么又咳起来了?是不是伤口扯到了?还是毒气又犯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没事,不碍事的。”

他抬手轻轻按住她落在自己后背的手,手掌覆着她的手背。

他的声音因咳嗽变得愈发沙哑:“就是刚才吹风呛到了,不算什么,我回房躺一会儿就好了,你别担心。一躺下就好了。”

“可是你明明就很难受。”

裴淙看着她紧张的模样,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真的没事。倒是晚上那碗面线,是真的好吃,我很久没吃过这么合胃口的热食了。”

阮鹿聆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我后天回去,明天还会在,你还想吃什么?”

裴淙见状,缓缓开口:“我很久没吃你包的饺子了。猪肉白菜的,你以前包的那种,皮薄馅大,咬一口有汤汁。”

阮鹿聆抬眸看他,点点头。

廊灯的光温柔地裹着两人,橘黄色的,柔柔的,像一层薄纱,把两个人罩在里面。

她的脸在光里很柔和,他的眉眼在光里很温柔。

阮鹿聆轻轻收回手,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慢慢滑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回房赶紧躺下。盖好被子,窗户关紧。”

“好。”裴淙笑着应下。

他看着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回房间里,退进门内的阴影里。

这一次,阮鹿聆没有再回头。

她缓缓合上房门,门板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光影。

门缝越来越窄,他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咔嗒”一声,什么都看不见了。

裴淙站在原地。

廊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明暗交界处,是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

直到廊灯的光变得昏沉,灯丝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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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椅子是木质的,坐上去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他没有开大灯,只点了一盏小台灯,光线聚在桌面上,把周围的一切都隐入暗处。

桌上有几份文件,几本书,一个笔筒,还有一盏没有点亮的铜烛台。

他伸手拉开书桌抽屉,抽屉的滑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包包封装好的药,白色的纸包,用细绳扎着,每一包上都标注着日期——是前几日的日期,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随手拿起一包,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

思绪忽然飘远了。

飘回了那个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夜晚。

毒气弹是在凌晨打过来的。

掩护百姓,所以他没来得及戴防毒面具。

那批毒气是改良过的,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都烈。

不是那种慢慢扩散的,是炸开之后瞬间弥漫的,像一朵巨大的灰色的花在夜里绽放。

他甚至来不及屏住呼吸,那股甜腻的、让人恶心的气味就涌进了鼻腔,涌进了喉咙,涌进了肺里。

像有人往他的气管里倒了一杯滚烫的水,从喉咙一路烫到胸腔,整个呼吸道都在灼烧。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前发黑,咳得胃里翻江倒海,咳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在泥地上溅开,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视线开始模糊。

他听到周围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倒在地上抽搐,有人在喊“少帅”,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撑不住身体了。

他趴在泥水里,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能闻到泥土的味道、血腥的味道、毒气那股甜腻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碗毒药。

他的肺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往里面倒硫酸,从里到外,从肺到心,都在烧。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沅沅。

这时候她的脸浮现在他眼前,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是她就在他面前。

他看见她坐在凝珠院的窗前写字,侧脸对着他,睫毛垂着,嘴唇抿着,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像碎金一样。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袍,领口绣着一枝兰花,手腕上戴着一只白玉镯子,写字的时候镯子轻轻磕在桌沿,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那是他以为这辈子能够一直看得到的画面。

他趴在那片泥水里,胸口压着地面,肺里的灼烧感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像有人在用火烧他的五脏六腑。

他好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死。

是从军那天起,他就没怕过死。

他从来不怕死。

他怕的是死了之后,她会不会哭?

会不会在他坟前站一会儿?

还是说,她根本不会来。

她会在伦敦,在某个没有他的地方,过着她自己的日子,像他不曾存在过一样。

他怕的是,她从来没有爱过他。

从始至终,从初见那年在江南,到她在阮家花园里弹琴,到他们在巴黎的那些日子,到她生下珩儿和琋琋,到她离开——他从来不知道她心里有没有他。

她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永远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霜。

他想,如果他能活着回去,他一定要问她。

问她到底有没有爱过他,哪怕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瞬间。

他想问的事太多了,多到像山里的雾,怎么都散不完。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有人在拖他。

有人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泥水里拖起来。

他睁不开眼睛,但他知道自己在被往后拖,远离谷口,远离那片毒气弥漫的地方。

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

可是他真的好不甘心。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她的心。

从始至终,她都是那枝遥不可及的白梅,他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伸出手,够不到。

她偶尔会落下一两片花瓣,落在他掌心,他以为那是她在靠近他,可是风一吹,花瓣又飞走了。

他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还是说他根本不值得她停下脚步。

可是他快死了。

他怕没有来生了。

他怕只有这辈子。

这辈子他却没有得到她。

---

裴淙把药包丢回抽屉,纸包落在其他药包上面。

他合上抽屉。

窗外的夜风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泣,又像有人在呼唤。

树枝在风中摇晃,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抓挠。伴着一室寂静。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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