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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暗紫


周遭的硝烟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尘土与淡淡的血腥气,混着暮春冷风吹来的寒意。

唯有身边士兵整齐利落的动作,将这片狼藉迅速收拢、清理。

阮鹿聆怀里的小女孩,原本被吓得连哭都不敢大声,小脸埋在阮鹿聆的颈窝里,浑身发抖。

此刻紧绷的气氛稍缓,紧绷的身体一松,尖锐的哭声便再也忍不住。

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肩膀不停地抖,泪水混着额头的血往下淌,嘴里断断续续地哭着:“Schmerzt…es  schmerzt  sehr…”痛,好痛……

阮鹿聆立刻低下头,一手稳稳托着孩子的小屁股,一手轻轻抚着她颤抖的后背:“不怕了,不怕了,已经安全了,没有人会伤害你了……阿姨在,没事的,很快就不痛了。你看,那些坏人都不见了,都被赶跑了。”

裴淙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午后的阳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伸手牵着她,将她的手整个包住。

“跟我来。”

阮鹿聆抬头看他。

他指尖一收,稳稳握住她,避开地上狼藉,绕过碎裂的石块和散落的物品,朝着不远处那辆黑色福特走去。

他走在前面,挡在她和孩子身前,像一堵移动的墙。

司机早已快步拉开后门,躬身等候。

裴淙先护着她弯腰坐进车里。

阮鹿聆侧身坐进去,怀里还紧紧抱着孩子。

裴淙自己才跟着侧身而入,长腿收进来,车门被他随手带上,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嘭”,瞬间将外界的硝烟、冷风与混乱尽数隔绝。

阮鹿聆一坐稳,便立刻拿出包包里那条丝巾。

她将丝巾轻轻展开,一手固定住孩子的头,手指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丝巾,动作轻柔地裹住她渗血的额头,从额头绕到脑后,轻轻系了一个结。

孩子还在小声呜咽,她便一直低声哄着:“很快就到地方了,医生马上就来,再忍一忍,乖……阿姨陪着你,不会走的。”

直到怀里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细碎的抽噎,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也就在这一刻,鼻尖忽然萦绕进一股比孩子额角更浓、更沉的血腥味,一点点漫进她的呼吸里。

它从很近很近的地方飘过来,就在她身侧。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男人。

裴淙坐得笔直,脊背贴着座椅靠背,肩膀端平。他的侧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他一手随意搭在膝头,手指微微蜷着,另一手则安静地放在身侧,衣袖垂着,遮住了手臂的线条。

可阮鹿聆的目光,死死落在他左臂上。

深色的衣料,此刻有一片颜色,正一点点变深、变沉,从内里浸透出来。

是暗褐色的,是血。

他中枪了。

他刚刚中枪了。

她竟一直没有发现。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覆在他左臂的伤口处,掌心隔着布料,触到一片温热的湿软。

“……你中枪了。”

裴淙垂眸,看向她覆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他的目光在她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向她的脸:“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护在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小脸埋在她胸前,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又落回她脸上:“到地方再处理。不急。”

车厢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车子平稳行驶的轻微声响,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引擎低沉的嗡嗡声。

阮鹿聆的手,就那样轻轻放在他的伤口上,没有挪开,也没有用力,只是安静地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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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别墅的卧室里,窗外的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阮鹿聆抱着小女孩坐在床边。

孩子靠在她怀里,呼吸轻浅又不稳。

阮鹿聆的手一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医生提着医疗箱快步走近,打开箱子,他拿出消毒棉片与纱布:“我先给孩子处理额头的伤口,可能会有点刺痛,您多安抚一下她。您按住她别让她乱动。”

“好,麻烦你了。”

“宝贝别怕,医生叔叔轻轻帮你处理伤口,睡一觉就不痛了,我们很安全。阿姨在这里,拉着你的手,不会松开的。”

医生先用生理盐水轻柔冲洗伤口周边的血污,孩子被细微的刺痛扰得哼唧两声,小眉头皱得更紧了,脑袋往阮鹿聆怀里缩了缩。

阮鹿聆立刻俯身,将脸颊贴在孩子的发顶:“没事的没事的,马上就好,阿姨一直抱着你。”

“伤口是擦伤,不算深,就是受了惊吓,后续好好休养就行。”

“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脑震荡的迹象。观察一两天,如果孩子没有呕吐、嗜睡、异常哭闹,就没大问题了。”随后快速用无菌纱布做好包扎。

“这几天别碰水,洗头的时候用保鲜膜包一下,按时换药就没问题。每天换一次,换之前用碘伏消毒。”

话音刚落,孩子彻底撑不住。她的脑袋一歪,靠在阮鹿聆的胸口,眼皮沉沉地合上,睫毛颤了颤。

在阮鹿聆怀里沉沉睡去。

阮鹿聆缓缓将孩子放在柔软的床铺上,她指尖拂开孩子额前的碎发,拿起一旁的薄绒被,一点点盖在孩子身上。

刚转身,就见一名下属轻手轻脚走进来:“夫人,我们已经派人去事发地段排查,挨家挨户询问,也通知了附近的警局和医院,全力寻找这个孩子的家人,一有消息就立刻汇报。”

“辛苦你们了,务必仔细寻找,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待下属退下,她连忙叫住正要拎着医疗箱离开的医生,快步上前几步:“医生,那……裴先生的伤势,怎么样了?他的伤严重吗?”

医生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

“裴先生是左臂被子弹擦过,造成贯穿伤,我的同事在楼下给他处理了。”

阮鹿聆的目光下意识朝着楼梯口的方向望去。

“好,多谢。”阮鹿聆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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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透过别墅客房的落地窗,泼洒般涌进来,明晃晃的暖光铺满了浅米色的地毯,落在实木地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碎金一样。

裴淙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他早已褪去了沾着血渍的军装外套,露出线条利落的肩背与左臂。

他的肩膀很宽,脊背很直,即使坐着也像一棵松树。

左臂的肌肉线条清晰分明,左肩的纱布被血浸透,暗红的血渍顺着纱布边缘往下渗。

房间里本有医生在旁正打算处理。

阮鹿聆走了进来。

沈砚朝医生递了个眼色,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医生立刻会意,放下手里的器械。

又朝裴淙点头示意,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客房,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合上的瞬间,房间里的安静又重了几分。

阮鹿聆缓步走进来,可她的目光,刚落在裴淙裸露的肩臂上,便瞬间顿住了。

正午的阳光直直打在他的皮肤上,将那些藏在衣料下的旧伤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疤痕都无所遁形。

那道贯穿伤还渗着血,在手臂外侧,弹头穿过的地方,一个圆形的伤口,边缘整齐,暗红的血痂与新鲜的血肉交织,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

而在伤口周围,纵横交错着数不清的旧痕。

可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胸口处那几块暗紫色的瘢痕,浅浅伏在肌肤上,像干涸的沼泽地,凹凸不平,触目惊心。

那是毒气留下的,她知道。

实验室里那些被毒气灼伤的白鼠,皮肤上就是这样的瘢痕。

阮鹿聆她缓步走到沙发前。

医药箱放在茶几上。

她弯腰打开箱子,清洁双手,拿出剪刀与碘伏棉球,然后伸向裴淙肩头粘连的纱布。

血渍沾在纱布上,黏着皮肉,每一刀下去都像在撕开。

裴淙闻声抬眼,四目相对的瞬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透明,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额角的汗珠,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

下一秒,他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住她的手腕,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我没事,不要担心。看着吓人,其实不疼。”

阮鹿聆的指尖一顿。

她抬头看向他,阳光落在她的瞳仁里,映出他的脸,也映出他肩头的伤。

阮鹿聆的指尖轻轻动了动,重新低下头,拿起碘伏棉球,蘸上药水,橙黄色的碘伏浸湿了白色的棉球。

她轻轻落在那道弹道擦伤上,棉球碰到伤口的一瞬间,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她的动作很轻很轻,从伤口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内画圆,把血痂一点一点地擦掉。

裴淙左臂的肌肉下意识紧绷了一下,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没有出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忍一忍。”阮鹿聆的声音很轻。

指尖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渍,把干涸的血块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把嵌在肉里的小沙粒一粒一粒地用镊子夹出来。

阮鹿聆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消毒、止血、包扎。

她用纱布把伤口裹好,一圈一圈,松紧适度,纱布的边缘用胶布固定,贴得整整齐齐。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轻轻裹住。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还有剪刀偶尔碰到纱布的轻响,咔嚓咔嚓。

处理完后。

她的指尖拂过他肩胛处的暗紫色瘢痕,动作极轻,阳光落在她的指尖上,镀上一层暖光,也落在那些瘢痕上,将那抹触目的暗紫,映得愈发清晰,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指尖触到那片微凉又粗糙的皮肤时,那触感不像皮肤,像干涸的河床,像龟裂的土地,一道一道的,凹凸不平。

她的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从这一道到那一道,从那一块到这一块。

一声极轻、极哑的叹息从喉咙里溢出来。

混着压抑不住的难过,眼泪便一滴接着一滴,毫无预兆地滚落,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微微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眉眼。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自己的手背上,也砸在裴淙的肌肤上,一滴一滴,像雨点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裴淙抬起右手,轻柔拭去她脸颊的泪水。

他的拇指在她眼角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别哭,沅沅,别哭……不疼的,早就不疼了,我真的没事。那些伤早就好了,看着吓人,其实不碍事。”

阮鹿聆摇摇头,发丝在脸颊边晃动。

怎么会没事呢。

她最是知道这毒气的可怖和痛苦。

在他的手拂过她脸颊的刹那,她伸出双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十根手指箍住他。

牢牢握住他的手,将自己哭得发烫的脸颊,埋进他温热的掌心。

她的眼泪流进他的掌纹里,顺着纹路往下淌,一滴一滴,把他的手心浸湿了。

她紧紧闭着眼,泪水源源不断地从指缝渗出来。

哽咽声再也压抑不住,从喉咙里一声一声地溢出来。

她的肩膀在抖,她的手指在抖,她的整个人都在抖。

他没有抽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轻轻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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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更柔了些,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粉色,透过别墅大门,落在门前的石板路上,暖得人心里发轻。

一对年轻夫妇跌撞着跑过来,男人的皮鞋带子散了,女人的头发乱成一团,发卡歪在一边。

他们的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

他们一看见门口的阮鹿聆,便急急上前,女人先开口,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夫人……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女儿是不是在里面?我们快吓死了……找了好几条街,问了好多人,有人说看到一个东方女人抱着一个受伤的小女孩往这边来了……我们——”

阮鹿聆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孩子没事,就在里面,睡得很安稳,伤口也处理好了,你们别慌。她在二楼左手边第一间卧室,上去就能看到。”

夫妇俩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卧室,看到床上安睡的小女儿。

女人的手捂住嘴,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怕惊醒孩子。她轻手轻脚扑到床边,只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一遍一遍地亲吻她的手背。

“我的宝贝……吓死妈妈了……妈妈来了,妈妈在这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都是妈妈不好,妈妈没有看好你……”

父亲站在一旁,红着眼眶,鼻头红红的,嘴唇在抖。

他对着阮鹿聆深深鞠了一躬,弯得很低很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夫人,真的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要不是您出手相救,我们真的不敢想……我们找了很久,很久,街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人跑,我们找不到她……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是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恩人。”

阮鹿聆连忙扶起他,双手托着他的手臂,轻轻往上抬:“不用这么客气,只是刚好遇上,孩子平安比什么都重要。换了谁在那里,都会伸手的。”

夫妇俩小心翼翼抱着还未醒透的女儿。

他们再次对着阮鹿聆、又对着屋内的方向连连道谢,一遍又一遍说着感激的话。

阮鹿聆一直将他们送到别墅大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

她轻轻拉住孩子母亲的手臂,手指搭在她的袖子上:“孩子额头的伤口,记得按时换药,一天一次,用碘伏消毒,别碰水,洗头的时候用保鲜膜包一下,饮食清淡一些,不要吃辣的、发的。”

她顿了顿,看着孩子母亲通红的眼睛:“以后出门,一定要把孩子看紧些,别让她离开你们的视线。小孩子没有大人在身边,恐惧是会加倍的,一点点惊吓,在她心里都会被放得很大。今天这件事,她受的怕,未必比身上的伤轻。回去多抱抱她,多跟她说说话,让她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孩子母亲连连点头,泪水又涌上来,她紧紧握住阮鹿聆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我记住了,我记住了夫人,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真的太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们的孩子,谢谢您救了我们全家……”

一家人再三道谢后,才抱着孩子,渐渐消失在午后的街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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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光透过走廊的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花影,红的、蓝的、黄的,像一幅水彩画。

阮鹿聆送走孩子一家,沿着铺着厚绒地毯的走廊缓步前行,她径直走到主卧门口。

房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半指宽的缝隙。

她本想进去看看裴淙的低烧有没有缓解——刚刚处理完伤口,便开始发烧了。

可刚凑近,便听见屋内传来两道低沉的德语交谈声,夹杂着裴淙略显沙哑的语调,字字句句都是军务部署。

她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到掌心,便轻轻收回了手。

沈砚端着一杯温凉的薄荷茶,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还有两盏待客的白水。

他抬眼便看见守在门外的阮鹿聆,立刻躬身行礼:“夫人。”

阮鹿聆抬眸看向他:“少帅本就发着低烧,身上伤口还没愈合,怎么还让军官进来商谈军务?这般操劳,伤口怎么好得了。烧还没退,血还没止住,就又开始忙。”

沈砚面露难色,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却也只能如实回应,语气里满是无奈:“夫人您也知晓,前线与这边的联络一刻不能断,方才这两位军官加急赶来,事关边境布防与物资调配,少帅亲自接见才妥当。他们是带了最新的情报,不能等。少帅向来有令,军务为先,私事为后,哪怕自身抱恙,也不能耽搁军机大事。您也知道他的脾气,他说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阮鹿聆听罢,一时无言。

“你送进去吧。”阮鹿聆轻轻颔首。

“是。”沈砚应下。

很快便轻手轻脚退了出来,顺手将门重新掩好,门锁“咔嗒”一声。

对着阮鹿聆微微颔首,便悄声退至走廊拐角值守。

走廊里重归安静,只剩下壁灯嗡嗡的低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阮鹿聆缓步走到门边的单人布艺沙发上坐下,柔软暖和,坐上去整个人陷进去一点,像被一双温柔的手托着。

她却坐得身姿微挺,腰背笔直,没有靠着靠背,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头,手指微微蜷着。

目光直直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午后的暖光落在她身上,橘色的,柔柔的,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

她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裴淙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紫色毒气瘢痕,凹凸不平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她指尖,像在抚摸一块被火烧过的树皮。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从唇间溢出。

走廊里的日光慢慢变得柔和,从橘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灰蓝,像一幅水彩画在慢慢晕开。

倦意像潮水般一点点裹住阮鹿聆,从脚底开始,慢慢往上蔓延,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漫过胸口,漫过头顶。

她原本撑着额头,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抵着太阳穴,想再等一等待会裴淙开完会,去看看他。

可眼皮越来越沉,像挂了铅块。

不知不觉便歪靠在沙发上,头靠在沙发背上,身子微微侧着,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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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睡了多久,脸颊忽然传来一阵微凉的、轻柔的触感,带着淡淡的药膏香气,是薄荷味的,凉丝丝的。

阮鹿聆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缓缓睁开迷蒙的双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从一片朦胧的光晕到具体的轮廓,映入眼帘的便是裴淙的脸。

他随意披了件深色羊绒外套,外套是深灰色的,质地柔软,随意搭在肩上,左臂的纱布依旧规整。

他的头发有些乱了,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衬得他轮廓更分明了。

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有些苍白,嘴唇干干的,但眼睛很亮。

他微微俯身,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棉签,棉签上沾着淡黄色的药膏。

正给她脸颊的伤口涂抹药膏。

四目相对的瞬间。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着,一个躺着,一个俯着身,脸和脸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能看到她眼睛里的血丝,她能看到他眉骨的弧度。

阮鹿聆抬手,轻轻拨开他的手,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发着烧怎么不好好躺着,出来做什么。烧退了吗?”

说着,她便伸手抽走他手里的棉签,手指捏着棉签的杆,把它放在茶几上的托盘里。

裴淙直起身,站直了,羊绒外套从肩上滑了一下,他又随手拢了拢。

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很轻,嗓音低沉:“那孩子,家人接走了?”

“嗯。”阮鹿聆轻轻点头,抬手整理了一下滑落的长发,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父母都赶来了。已经安全送他们离开了。孩子受了惊吓,但伤口不深,好好休养几天就没事了。她的父母很感激,一直道谢。”

裴淙闻言,缓缓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在他身下陷了一点。

“孩子们呢?都在伦敦?珩儿和琋琋,都好吗?”

阮鹿聆抬眸看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都在伦敦,很安全,你放心。琋琋每天上学,放学了就黏着珩儿,哥哥长哥哥短的。珩儿很照顾妹妹,每天接她放学,陪她玩,给她讲故事。兄妹俩处得很好。”

裴淙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笑了笑“琋琋小时候就黏他,他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珩儿应该很高兴能见到妹妹。”

“自然是高兴的。”阮鹿聆说,然后说了兄妹相处的一些事情——裴珩每天去学校接妹妹,裴琋在同学面前炫耀哥哥,两个人蹲在花坛边看虫子一看就是半个小时,裴珩给妹妹讲昆虫的知识,裴琋听得入了迷。

裴淙静静听着,嘴角始终噙着淡笑。

阮鹿聆起身,走到茶几边,拿起白瓷水壶,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

她端着水杯走回来,递到他面前:“我们两个,都把孩子照顾得很好。”

裴淙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刚咽下去,便忍不住轻声咳嗽起来,咳得肩头微微颤动。

阮鹿聆见状起身走到他身边。

她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一下又一下顺着气。

“是不是毒气还没清干净?是不是一劳累、一发烧,旧疾就会犯?你身上的那些瘢痕,是不是每次发烧都会疼?”

她看着他。

“裴淙,你跟我回英国”

“我们有最专业的团队,有最好的药材,一定能慢慢调理你的身体,能把这些旧伤、余毒都治好的。我们对毒气损伤有研究,有新的疗法。”

裴淙停下咳嗽,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他缓缓抬眼看她,目光很沉,很静。

唇角扯出一抹笑,他轻轻摇了摇头:“我离不开,也不能离开。前线的事,后方的事,家里的事,都离不开。”

他伸手,牢牢握住阮鹿聆还停在他肩头的手,手指收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别担心,我缓一缓就好了。”

他低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身子慢慢往后靠在沙发椅背上,头靠在靠垫上。

双眼缓缓闭上,睫毛垂下来。

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可他握着阮鹿聆的那只手,却始终紧紧攥着,没有松开一分。

他的手心是烫的,烧还没有退,那热度透过皮肤,传到她的手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

橘粉色的光,柔柔的,糯糯的,像一层薄纱,把整个房间都罩在了里面。

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蹙着的眉头照得柔和了一些;

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泛红的眼眶照得更红了;

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把他的手和她的手照成了同一个颜色。

在静谧的时光里,缓缓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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