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喜鹊
漫天金红的夕阳沉甸甸坠在莲池尽头,把万顷碧波染成了融化的琥珀,碎光随着水波缓缓晃荡。
船身轻摇,像悬在一片暖光里,可舱内的沉默,却比晚风更沉几分。
阮鹿聆怔怔立在霞光中,裴淙那句“让你做我名正言顺的妻子”还在耳畔萦绕。
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唇上还残留着他方才吻过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颤。
裴淙望着她微垂的眉眼,望着她泛红的耳尖,望着她被吻过后微微湿润的唇角。
他看见她睫毛轻轻颤动,像两只受惊的蝴蝶,想要飞走,又不知道该往哪里飞。
然后他缓缓起身,将旁边的薄毯轻轻拿起,缓步走到她身后,披在她肩头,在她颈间拢了拢,把晚风的凉意彻底隔在外面。
他没说话,转身拿起桌上温着的蜜枣水,轻轻递到她手边。
那水是知夏备下的,一直温在炭炉上,杯壁还带着微微的热度。
阮鹿聆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垂眸喝水,目光落在窗外层层叠叠的荷叶上。
水很甜,是上好的蜜枣,炖得软烂,甜味都化在水里。
她却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裴淙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到的一点细碎荷瓣,那花瓣小小的,粉白色,沾在她鬓角,像一枚小小的发饰。
晚风卷着荷香飘过,夕阳渐渐往天边沉去,金红褪成了温柔的绯色,光影落在两人身上,忽明忽暗。
画舫又往前漂了一段,久到一只白鹭从荷丛中飞起,掠过水面,消失在暮色里,久到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了粉紫色。
阮鹿聆终于抬眸,望着满池亭亭玉立的荷叶,声音轻缓:
“这时候的莲子最是饱满清甜,等靠了岸,让人多采些新鲜的回去。剥干净了可以做软糯的莲子糕,也能煮冰糖莲子羹。珩儿最爱吃莲子糕,上次一口气吃了三块。”
裴淙闻言,眼帘微垂。
他望着她侧脸的轮廓,望着她被晚风吹乱的碎发,望着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片刻后,他唇角极浅地弯了弯,顺着她的话细细应着:
“嗯,我这就吩咐船夫,靠岸后挑最嫩最饱满的莲蓬摘,然后送过去。”
他说着,又上前一步,轻轻将她往舱内带了带:“船边风大,别站太近,你手都是凉的。”
画舫缓缓破开满湖碎金,朝着岸边慢行。
夕阳的光越来越柔,把两人的身影裹在暖绯色的暮色里。
阮鹿聆鼻尖萦绕着荷香与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雪松和皂角混在一起,很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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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漫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沉入烟霞,四下被浅淡的青雾笼罩,晚风带着夜露的微凉,轻轻拂过青砖小径。
一路缓步回院,两人始终沉默,脚步声轻而细碎。
月光还没上来,只有檐下的灯笼远远亮着,像一颗颗昏黄的星子。
行至院口,檐下的宫灯已经亮起,暖黄的光晕柔柔洒下,落在阮鹿聆微垂的眉眼上。
她脚步微微踌躇,鞋尖在地上蹭了蹭,抬眸看向身侧的人,唇瓣轻启:
“你要不要……”
话音未落,裴淙便已开口:“我前头还有些军务要处理,一时走不开,今晚便不能陪你用晚饭了。”
说罢,他微微笑了笑,目光轻轻落在她眉眼间:“方才吩咐下去采的新鲜莲子,我已经让人送去小厨房处理了。”
话说完,他并没有立刻离开,依旧站在她身侧,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
阮鹿聆轻轻抬眸,撞进他深暗的眼眸里。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裴淙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一步步融进渐深的夜色里。
他的背影很快被青雾吞没,只剩下军靴踏地的声音,一声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阮鹿聆立在灯影之下,静静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脊背笔直,步履沉稳。
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后,看着那片青雾慢慢合拢,把什么都遮住了。
晚风轻轻吹过,檐下的灯影微微晃动。
莲子羹清甜温润,向来也是他极爱吃的口味。
她记得他每次喝莲子羹都会多喝一碗,记得他说她炖的比谁都好。
可他今晚,连院门都没有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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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裹着柔暖的灯火,漫进内室。
矮脚浴桶里盛着温热的水,水汽袅袅升腾。
阮鹿聆蹲在桶边,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正在给裴珩洗澡。
裴珩一碰到温水,就开心地蹬了蹬小短腿,水花溅在阮鹿聆衣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笑着捂住嘴:
“娘亲我不是故意的。”
“小心些。”阮鹿聆笑着摇头,拿起柔软的棉布,沾了水轻轻擦他的小肩膀,“今日在船上跑了一整天,身上都沾了汗,好好洗一洗,才舒服。洗完了给你擦香香,你最喜欢的那种。”
“珩儿今日摘了好大一片荷叶!”小家伙立刻来了兴致,小手扒着桶沿,眼睛亮晶晶的,晃着脑袋炫耀,水花又溅起来,“比我的脸还大!还抓了小浮萍,给小鱼当被子呢。小鱼可喜欢了,躲在底下不出来,我看了好久。”
“这么厉害?”阮鹿聆顺着他的话,指尖轻轻揉着他的胳膊,把沐浴露搓出细细的泡沫,白色的泡沫沾在他藕节似的小手臂上。
“真的!”裴珩使劲点头,水花又溅了她一身,“我还看见一只青蛙,呱呱叫,跳得好高!它跳到荷叶上,荷叶就晃啊晃,把水珠都晃掉了,然后它就掉到水里了,扑通一声!”
阮鹿聆只是眉眼弯着,棉布轻轻拂过他的后背,听他继续叽叽喳喳。
他的小身子热乎乎的,泡在温水里像条小鱼,她一只手就能托住。
“等明天吃莲子糕,我要给爹爹留一块最大的!”裴珩笑得眉眼弯弯,小手抓住阮鹿聆的衣角,湿漉漉的手指在上面留下一个水印,“爹爹肯定喜欢,娘亲做的点心,爹爹都爱吃。上次的桂花糕爹爹就吃了两块,还说比厨房做的好吃。”
阮鹿聆垂眸,轻轻应了一声。
暖雾笼罩着母子俩,她静静听着孩子说的话,笑意始终挂在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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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浓,暖灯昏柔,水汽刚散的屋子里飘着淡淡的孩童奶香。
阮鹿聆用软巾将裴珩细细擦干,裹上一身轻软的小衣,俯身将他稳稳抱在怀中,缓步走到床边坐下。
孩子浑身暖乎乎的,小脑袋自然地靠在她肩头,长长的睫毛垂落,像两把小扇子,在她颈窝蹭了蹭。
她轻轻拍着裴珩的后背,嗓音柔得像月光,缓缓哼起一支绵软的童谣。
调子轻缓,一遍又一遍,在安静的屋子里绕着。
裴珩的眼皮渐渐发沉,小身子软软地贴着她,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小嘴微微张着。
阮鹿聆垂眸,指尖极轻极细地顺着他柔软的发丝,一下,又一下。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以及她低低的哼唱声。
窗外有虫鸣,细细碎碎的。
等孩子快要睡去时,她才缓缓停了歌声,唇瓣贴在他发顶:
“珩儿,娘问你,你好好答,好不好?”
裴珩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小身子往她怀里缩了缩,声音软糯含糊:
“好……”
阮鹿聆指尖微微一顿:
“假如……只是假如啊。有一天,娘要带着你,跟爹爹暂时分开一阵子,你……会不会愿意?”
怀里的小人儿没睁眼,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小嘴嘟囔着:
“不要……我才不要呢……”
“不好……”裴珩往她怀里更紧地缩了缩,小胳膊无意识地搂住她的腰,脸蛋蹭了蹭她的衣襟,迷迷糊糊地念叨,“要爹爹……要妹妹……要和娘亲在一起……”
“我们是一家人……不能分开……”
“要天天和爹爹娘亲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珩儿不要离开爹爹……”
“珩儿好爱爹爹。”
他话说得断断续续,眼皮始终没睁开,彻底陷在睡意里。
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指节都泛了白,像是怕她跑掉。
阮鹿聆没再说话,只是缓缓收紧手臂,将他小小的身子牢牢搂在怀里。
她把脸颊轻轻贴在他的发顶,闭上眼睛。
那头发软软的,带着沐浴后的清香,还有淡淡的奶味。
她抱了他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歇了。
纱帐轻垂,灯火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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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还裹着寒意,行辕办公厅的青石板路被夜色浸得微凉,四下静得只剩卫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透着肃杀森严的气息。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薄雾里,沉闷又遥远。
裴淙一身笔挺的深灰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微光里泛着冷硬的光,腰杆挺得笔直,步履沉稳地穿过前院。
一路径直走向书房,他抬手推开厚重的木门,指尖刚触到腰间的枪套,便开始解枪带。
他头也没抬,脚步未停,可下一秒,一道破空声骤然袭来。
一只白瓷茶杯带着凌厉的风,直直朝他面门砸来,杯身还带着温热的茶渍,茶水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茶叶飞溅出来。
裴淙眼睫微垂,身形只是极轻地偏了偏,茶杯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重重砸在身后的紫檀木书架上,“哐当”一声碎裂开来,瓷片溅了满地,茶水浸湿了书页,一滴一滴往下淌,洇开深色的水渍。
裴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依旧平稳,缓缓将腰间的配枪取下,轻轻放在桌角。金属枪身冷光泛泛,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光。
他抬眸,才看见书桌后的主位上,坐着面色铁青的裴崇山。
裴崇山一身深色长衫,此刻双目圆睁,死死盯着他,周身怒气翻涌,指尖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文案微微颤动,笔架上的笔都滚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
“你好大的胆子!”
裴淙没说话,只是缓步走到书桌一侧,抬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晶莹的水晶酒杯,又拿起一旁的红酒瓶,缓缓斟上半杯。
“昨夜城西监牢,那些重刑战犯,是谁给你的权力,一声不吭全部处决?”裴崇山猛地站起身,声音震怒,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三十几条人命,你说毙就毙,连上报流程都不走,眼里还有没有章法,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子在!”
裴淙继续喝着酒,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那株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
他喉结滚动,酒液滑过喉咙,像吞下一团火。
“那些人虽罪大恶极,却也需按律定罪,公开处决。你倒好,深夜私自行刑,外界若是知晓,会如何议论你?!”裴崇山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的手都在发颤,“我本以为你还能扛些事,没想到连分寸都失了!行事如此鲁莽!你知不知道外面已经在传什么了?说你裴淙嗜杀成性,连战俘都不放过!”
字字斥责,句句厉声,裴淙却始终沉默。
他放下酒杯,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依旧没开口回应半句,只是站在原地。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冷硬的侧脸,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裴崇山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重重坐回椅上,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怒意,胸口剧烈起伏。
满地碎瓷还散在脚边,茶水渍浸得檀木书页发暗,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切成一道道光冷的亮线,落在裴淙笔挺的军装肩章上,泛着冰硬的光。
裴崇山盯着眼前一言不发的儿子,看着他冷硬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沉郁,满腔怒火终究泄了大半,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摸进长衫口袋,摸出一沓烟纸和一小袋烟丝,指尖粗糙,慢慢捻起烟丝,细细铺在素白的烟纸上。
动作很慢,像是在压着火气。
裴崇山指尖卷着烟卷,眼皮抬也没抬:
“那事,办得怎么样了。”
裴淙垂眸看着杯里猩红的酒液,声音低沉:
“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裴崇山卷烟的动作倏地停了,抬眼看向他,眉头拧起,语气里又染上几分不喜,“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做到底。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你拖拖拉拉的,像什么样子?”
裴淙没应声,缓缓抬起手臂,将酒杯凑到唇边,仰头灌下一口冷酒。
凛冽的酒液滑过喉咙,他目光一转,直直望向窗外。
晨雾未散,院中的枝桠上,落着两只喜鹊,挨在一起叽叽喳喳啄着枝头,鲜活又热闹。
它们挤在一起,羽毛蓬松,像两颗毛茸茸的果子,一会儿啄啄对方的羽毛,一会儿一起歪头看什么。
裴崇山把卷好的烟卷叼在唇边,摸出火柴擦燃,火苗晃了晃,点燃烟丝。
青烟袅袅升起,他眯着眼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目光牢牢锁在儿子身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从那院子里出来,才连夜去办了那些荒唐事。”
“成大事的人,不能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更不能让女人,毁了你的分寸与决断。你身上担着的是整个裴家,不是你一个人。你要是连这点都拎不清,趁早把这身军装脱了。”
“你要是解决不了,你老子我帮你……”
他指尖捻着烟卷,可刚要开口,字眼还卡在喉咙里,书房里骤然响起一声脆响。
“铛——”
裴淙将酒杯磕在桌面,力道不轻不重,却震得杯身发颤,酒液晃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声音不大,却把裴崇山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裴崇山,眉眼冷冽,目光直直落在父亲身上。
他没有说话,却比说了什么都管用。
四目相对,裴崇山看着儿子这副护短又冷硬的模样,瞬间懂了他的意思。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又气又无奈,再次叹了口气,烟气混着叹息散在空气里,缭绕不去。
“养你这么个儿子,跟白养没两样。老子说两句都不行,还给我摆脸色看,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语气重了几分,烟头烧得更旺了,灰烬掉在桌上:
“那事,你皮给我绷紧一点。若是办砸了,办不成,我立马撤了你这少帅之职,你也休想日后接我的班。到时候别说护着谁,你自己都保不住自己。”
他别过脸,看着窗外,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满是无奈的愠怒,絮絮地骂着他不争气,骂他被情爱迷了眼,骂他这点事都办不好。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烟卷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喜鹊的叫声。
裴淙站在原地,依旧冷着脸,没再回应。只是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对喜鹊身上。
它们啄完了枝头,一只飞到另一只身边,挨得更近了,翅膀挨着翅膀,脑袋蹭着脑袋,叽叽喳喳叫得更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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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崇山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看见那两只挤在一起的喜鹊,忽然就沉默了。
他狠狠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青瓷碟里,火星子跳了跳,彻底熄灭。
“行了,你滚吧,折腾一晚上也该消停点,回去歇着吧。”他挥了挥手。“看见你就来气。”
裴淙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杯沿,一圈,又一圈。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肩章上,那枚星徽亮得刺眼。
“爹。”他忽然开口。
裴崇山抬了抬眼皮,没应声,只是又摸出一根烟丝,慢吞吞地卷着。
“那三十几个人,”裴淙顿了顿,“他们手里沾的血,够死一百次了。其中有几个,年前在保定屠了一个村子,连婴儿都没放过。还有几个,在天津,为了抢一批军火,杀了六个押运的弟兄,按律,他们该杀。我只是……让他们死得快了一点。”
裴崇山卷烟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笔直的背影。
烟丝从他指尖漏了几缕,落在桌面上,他也没去管。
“你跟我解释这些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该杀的?你以为你老子当了这么多年兵,手上没沾过血?”
裴淙转过身,看着他。
父子俩的目光隔着一张书桌撞在一起,一个冷硬如铁,一个深沉似海。
裴崇山把卷了一半的烟拍在桌上,声音又提了上来:“我气的是你不经上报,私自处决!我气的是你让人抓住了把柄,到处说你裴淙目无王法、滥杀无辜!你知不知道督军府那边已经递了话过来,说要对这件事追责?”
“追责?”裴淙笑了一声,“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出头。”
裴崇山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又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那卷了一半的烟,三下两下卷好,叼在嘴里,擦了几次火柴才点燃。
裴崇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年轻,也意气风发,也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绊住自己的脚步。
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绊脚石,是根。
扎进骨头里,拔不出来。
“那……还好吧?”他问。
裴崇山被他看得不自在,重重哼了一声:“看我干什么?我问你话呢。”
“很好。”裴淙说,声音忽然轻了几分,“昨儿下午,她去湖上泛舟。珩儿也在。她教珩儿背诗,珩儿背了三首,得了山楂羹。”
裴崇山听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又赶紧绷住:“珩儿那孩子,随我,聪明。”
“丫头呢?”裴崇山又问,“开口说话了没有?”
“还未。”裴淙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但是比珩儿聪明。”
裴崇山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弯了弯,又赶紧用烟挡上:“咱裴家从来都是姑奶奶领头,不用急,那丫头必定和她那些姑奶奶一样。”
裴淙又“嗯”了一声。
父子俩就这样沉默了片刻。
窗外那对喜鹊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枝头空荡荡的,只剩几片叶子在风里晃。
“行了。”裴崇山把烟摁灭,挥了挥手,“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那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裴淙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爹。”
“嗯?”
“她不是绊脚石。”
裴崇山一愣。
裴淙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
“一切是我强求。”
“错在我,从不在她身上”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
裴崇山一个人坐在空旷的书房里,烟灰缸里的余烬彻底凉了,晨光一寸一寸移过桌面,落在那张被他拍得发皱的公文上。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铺满院子,把青砖地晒得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一声一声,响彻云霄。
“臭小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眼底有几分藏不住的笑意,“倒是比你老子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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