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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暮沉


凝珠院窗外的梧桐叶长得浓密,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带着草木与露水的清气。

阮鹿聆坐在临窗的梨花木圆桌旁,几只藤编箱笼在脚边依次排开,她正带着知夏、知秋和柳妈一同收拾行装——明日便要往郊外的园子小住,裴珩与裴琋的衣物、零碎、小玩意儿。

桌上摊着几件轻薄的夏衣,都是前些日子新做的。

柳妈一边整理,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这天儿正热着呢,园子里虽比城里凉快,可正午还是晒得慌。少爷小姐的薄纱小衫、短褂、小裙子,我都多备了两件,一天一换也够了。还有那几件绣花的小肚兜,可不能落下,小孩子肚子最怕着凉。”

阮鹿聆指尖轻轻拂过衣料,柔软顺滑,她微微点头:

“嗯,都收进去。再把两件浅色的小坎肩带上,早晚风凉,披上不碍事。还有他们惯用的小枕头,也别忘了,珩儿认枕头,换了睡不着。”

知夏蹲在箱边,将叠好的衣物一层层码得整整齐齐,抬头笑着说:

“听说园子里的荷花开得满池都是,还有大片的荷叶,风一吹香得很。”

“琋儿最爱这些花花草草。”阮鹿聆唇角弯起一抹笑意,“珩儿到了园子里,正好让他放开了玩。只是小孩子不知轻重,玩起来什么都忘了。”

知秋笑着接话:

“小少爷昨日还拉着我问,园子里有没有小池塘,有没有小鱼虾,说要去捞鱼捉蜻蜓呢。我说有,他高兴得蹦了三蹦,还说要把捉到的蜻蜓送给妹妹玩。”

“小孩子心性。”阮鹿聆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拿起两本薄薄的绘本与识字纸页,放进箱子一侧的夹层,“把这些也带上,再把他那盒彩笔也带上。”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奶娘抱着裴珩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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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此刻却蔫蔫地趴在奶娘肩头,小脑袋垂着,脸颊泛着一点不正常的潮红,连眼睛都懒得睁开,看着格外没精神。

往日里那活蹦乱跳的小皮猴,此刻像只被晒蔫了的小苗,小身子软塌塌的。

阮鹿聆一见,连忙起身迎了上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那额头烫烫的,触手温热,不是高烧,却明显比平时热。

“这是怎么了?”

奶娘满脸担忧,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二奶奶,许是早上在院子里跑闹得太厉害,日头又毒,跑了一身汗。方才午睡醒了就一直没精神,头也抬不起来,想喝口水都不肯喝,就赖着不动。想来是暑气侵了身。”

裴珩迷迷糊糊间听见娘亲的声音,小身子轻轻动了动,哑着嗓子软软地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呢喃:

“娘……要娘抱……”

阮鹿聆伸手从奶娘怀里将孩子接了过来,搂在自己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另一只手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着:

“娘在呢,娘抱着呢。”

她指尖抚过儿子发烫的脸颊,又轻轻按了按他的小腹,轻声问:

“是不是头晕?还是身上难受?肚子疼不疼?告诉娘。”

裴珩只轻轻摇了摇头,小胳膊紧紧圈着她的脖颈,整个人赖在她怀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知夏见状连忙上前:

“小少爷看着实在难受,要不……还是请大夫过来瞧瞧吧?”

阮鹿聆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劳烦大夫,只是暑气重了些。”

“去把我妆台上那盒薄荷清凉膏拿来。知秋,去打一盆凉水,再取一块干净的软帕子过来。”

柳妈仍有些不放心:

“可小少爷这脸色实在不好,万一晚上发起烧来可怎么好?”

“天太热,跑得出了一身汗,又猛地睡下,风一吹便攒了暑气。”阮鹿聆轻轻将裴珩身上有些闷汗的小外褂解开,“先给他擦一擦,涂上薄荷膏散散热气,再吃点清爽的东西,缓缓就会好。小孩子皮实,没那么娇气。”

很快,知秋端着凉水、拿着软帕回来,知夏也取来了那盒清清凉凉的薄荷膏。

阮鹿聆将裴珩稍稍抱直一些,亲自拧了凉帕子,一点点轻轻擦着他的额头、脸颊、脖颈与小手。

那动作轻柔,微凉的触感让裴珩舒服地轻哼了一声,小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许。

她又挑出一点薄荷膏,在掌心轻轻揉开,细细抹在孩子的太阳穴与后颈。

“珩儿乖,马上就好了,不难受了。”

“知秋。”阮鹿聆头也不抬,轻声吩咐,“去厨房,让他们立刻煮一碗甜豆腐脑来,不要太烫,温温的最好。放一点点蜂蜜。”

“是,奴婢这就去。”知秋连忙转身快步出去。

阮鹿聆没说话,只依旧抱着裴珩,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唇瓣贴着孩子柔软的发顶,轻声细语地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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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知秋便端着一碗甜豆腐脑快步回来了。

白玉瓷碗盛着嫩白的豆腐脑,上面撒了少许蜂蜜,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阮鹿聆抱着裴珩轻轻坐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舀起一小勺,送到他唇边。

“珩儿乖,张嘴,吃一口就不难受了。”

裴珩虽然依旧没什么精神,却还是乖乖张了嘴。

一勺接一勺,慢慢吃了小半碗。清凉滑嫩的豆腐脑顺着喉咙下去,身上那股燥热闷沉似乎也散了不少。

他的小脸慢慢褪去了那层不正常的潮红,眼睛也稍微有了点神采。

阮鹿聆见他不再那么蔫软,也不再多喂,只将空碗交给一旁的知秋,又继续抱着他,轻轻拍着后背,低声哼着轻柔的调子哄他入睡。

裴珩窝在她温暖安稳的怀里,鼻尖萦绕着娘亲身上淡淡的香气,又有薄荷的清凉,倦意一阵阵涌上来。

小脑袋一点一点,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匀净。

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阮鹿聆抱着他静立了片刻,确认他睡熟了,才轻手轻脚走到内室的小床边,小心翼翼将他放下。

她替他拢了拢鬓边散乱的碎发,凝视着他尚且带着一丝潮红的睡颜,伸手轻轻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已然比先前退了些。

她慢慢为他盖好薄纱小被,只盖到胸口。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内室,她对奶娘细细吩咐:

“你们轮流在这边守着,别让他踢了被子,也别大声惊扰。窗户留一道小缝通风即可,切记不要吹直风,风口对着他容易着凉。他若是醒了,先喂些温水,别的东西暂且别给他吃,等我回来再说。”

奶娘连忙应声:

“二奶奶放心,我们省得。”

阮鹿聆又转头看向知夏知秋:

“明日就要往郊外园子去,我还得再去铺里一趟。”

知夏连忙点头:

“二奶奶尽管去,奴婢们一定看好少爷小姐,仔细守着。您放心,有事奴婢就去香铺找您。”

阮鹿聆微微颔首,最后又往内室望了一眼,才轻轻提步,缓步离开了凝珠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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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鹿聆一踏入清芬香铺,午后的日头透过木格窗斜斜照入,落在一排排乌木沉香盒与琉璃香瓶上,泛着温润的光。

店长早已在堂内等候,见她进来,立刻躬身迎上,引着她往内侧的雅室去。

待落座,奉上好茶,阮鹿聆指尖轻扣着桌面:

“我近期都不在,少则半月,多则一月,铺中紧要的事,我今日一并交代与你。”

店长垂手立在一旁,凝神细听:

“东家请吩咐。小的一定办好。”

“前几日从南洋外商手中订的那批苏合油、安息香、乳香块,这两日便要到港。货到之后你亲自验看,杂质多、色泽发乌、气味浊烈的,一律剔除。按之前约定的损耗扣除银两,半分都不能姑息。绝不能以次充好。”

“是,小的记住了。到时候一定亲自盯着验货。”

“租界洋行的那批定制安神香、清暑香膏、蔷薇水,务必按我留下的方子配比制做。工序一步不能省,剂量一丝不能差。”她顿了顿,目光微沉,

“这批货是外商专供使的,出不得半点差错。工期紧,你盯紧些,按时交货。若是人手不够,就多雇两个帮工,工钱从账上走。”

“东家放心,我一定亲自守着制香间,不敢有半分马虎。昨儿个已经把料都备齐了,就等开工。”

“外商代表若是再来问新香方的进展,你只回他方子尚在调整,一切等我回府再谈。不可私自应允任何条件,更不能把配方透露出去。那些洋人精明得很,别被套了话。”

“明白。”

“还有,新调制的清夏龙脑香丸,洋行那边反馈极好。”阮鹿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续若有追加订单,你先收下定金,做好登记,不可擅自接单生产,一切等我回来定夺。价格、配方、交货日期,一律按我之前定下的规矩来,不许擅自改动。”

“是。东家放心。”

“关税与报关的文书,你先整理妥当,叠在我案头,等我回来处理。账目每日清算,重要支出与收入,记在密册里,不许有误。”阮鹿聆抬眸看她,“其余琐事你自行斟酌,遇上棘手之事,即刻派人去城外园子寻我,不可擅作主张。”

“是,我一定谨记在心。”

店长正要开口再问几句铺中要事,门外忽然轻轻叩了两声——笃、笃。

店长立刻敛神,朝外扬声:

“何事?”

门外小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那位常定雪梅香的客人,又来了。”

阮鹿聆端着白瓷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没有说话,只缓缓将茶杯搁回案上,瓷底与茶托相触,发出一声轻而清的响。

恰在此时,夕阳穿过清芬香铺的木格长窗,斜斜淌入一室。

金红的光雾漫过满地香盒,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影,将她原本沉静的眉眼,染得忽明忽暗。

她只缓缓站起身。

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内室。

外堂光线更亮,夕阳泼洒满地。

而柜台前,当真立着一个人。

贺枫就站在那里。

一身简单的长衫,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边,他像是早已等在那里,又像是恰好闯入这一片暮色香风里。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

阮鹿聆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看着他。

阮鹿聆声音清淡如雾:

“雪梅香已是过季的香,如今是盛夏,早不制了。先生若是喜欢清冽一类,我可以推荐你荷风冷香,更合时节。”

贺枫垂眸轻轻笑了笑。

他低声道:

“不换。等不到,便再等一年就是了。”

阮鹿聆没有说话。

贺枫抬眼,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

“其实……我还有些关于香品的事,想请教东家。”

“铺里的伙计都熟业务,店长也在,你问他们便是。”她说完便转身,打算退回内室,抬手便要拉上隔扇门。

就在木门即将合上的一瞬,贺枫的声音低低响起:

“……可否给我一盏茶的时间?几句话便好。”

阮鹿聆的手猛地停在门沿上。

门扇半开半合。

夕阳穿过缝隙,落在她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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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鹿聆和贺枫,进了平日里专见熟客的小坐间。

屋里四壁都是香柜,一排排琉璃瓶、乌木盒静立在光影里,空气里浮着细尘与沉檀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呼吸相触的声息。

她请他在靠窗的竹椅上落座,自己则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坐下。

贺枫坐定,先抬眼望了她一瞬,又垂下眼帘:

“鹿聆。”

阮鹿聆拿起桌上的茶杯:

“你不该来找我。”

贺枫一听,整个人急得往前倾了倾,几乎要绕过桌案凑过去:

“鹿聆,我们……许多年没见了。我这次回来,是——”

“喝口水吧。”阮鹿聆往白瓷杯里注了半杯温水,杯壁温温的,刚好不烫口。

“香铺就在这里。若你只来挑香、买香,这里随时欢迎。但仅仅如此罢了。其余的话,不必再说。”

贺枫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颤:

“鹿聆,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想……”

阮鹿聆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渐西沉的夕阳:

“贺枫,这样对谁都不好。”

他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贺枫缓缓抬手,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卷用牛皮纸包着的薄册。

他动作很慢,一层层拆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是当年两人一起写的《江南烟棹记》手稿。边角磨得有些毛糙,封皮也褪了色。

他把那卷手稿轻轻推到阮鹿聆面前:

“这是我们留下的手稿,我后来又补充了几页。你若愿意,就看看。你若不……”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夕阳里的一缕香风:

“那也没关系。”

阮鹿聆睫毛一颤。

她下意识想抬手挡开,可他已经轻轻将稿本摊在桌上,纸页被夕阳光一照,字迹历历在目。

那是她熟悉的字迹,她的,还有他的。有些段落是她写的,有些是他写的,密密麻麻。

她看着那卷被岁月压得薄脆的手稿,忽然就想起那年夏天,江南岸边,两人一笔一笔写着故事的模样。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一辈子,会是永远。

屋内静得只剩下夕阳滑落的声响。

贺枫沉默片刻,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素笺,轻轻推到桌面中央。

“这是我如今的住址。”他声音低哑,“鹿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阮鹿聆没有看那张纸条。

她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墙角那只绘着彩蝶纹的白瓷香薰上。

瓷面光洁,蝶翼翩跹,却被暮色染得一片寂然,像被定格住的。

她眼底无波,连呼吸都轻得近乎透明。

贺枫望着她淡漠的侧脸,喉结滚动,眼眶渐渐泛红:

“若是……还能再让我选择一次——”

话音未落,阮鹿聆忽然站起身。

长裙垂落,无声扫过地面。

她站在夕阳光影里,周身镀着一层金红的暖光。

“若能再选一次。贺枫,没有那么多如果。就像当初,你转身不回头,我也不会回头。我们从来都不是走回头路的人,自然,也不必再往回看。”

一句话,砸得空气骤然发紧。

贺枫猛地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红透,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沉默许久。

他伸手,将桌上那张素笺塞进了阮鹿聆微凉的掌心。

“许是今日时机不对……鹿聆,我等着,等我们下次再见。”

说完,他不再多留。

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屏风外走去。

背影挺拔,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渐渐消失在香风缭绕的堂口。

门帘轻轻晃动,最终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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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鹿聆依旧站在原地。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

满室沉香浮动,夕阳慢慢沉下,将她的影子烙在地上。

室内的寂静足足凝固了许久,夕阳西沉,霞光一点点褪去,空气里的香氛也跟着凉了下来。

阮鹿聆久久伫立着,指尖还留着那张素笺的余温,她缓缓垂下眼,落在桌上那卷《江南烟棹记》上。

泛黄的纸页上,字迹稚嫩又笨拙,当年两人一起写的那些故事,她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这时,她猛地回神——不知珩儿醒了没有?那孩子醒了要是找不见娘,又该哭了。知夏她们能不能哄住?

她不再停留,提起裙摆,快步走出了见客的雅室,绕过屏风。

刚出房门,她住脚的一瞬,隔壁的静香室竟传来一丝极轻的摩擦声。

不是人声,是火柴划过磷面的“刺啦”声响。

阮鹿聆微微蹙眉。

那声音极轻,若不是此刻四下寂静,根本听不见。

这间静香室平日极少有人来,怎么会有动静?

她指尖轻轻搭上门沿,缓缓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

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一根火柴,正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桌案一角的香烛上。

烛芯被点燃,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跳动着,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

裴淙正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藤椅上。

他穿着一身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着,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指尖捏着一根尚未燃尽的火柴梗,烛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冷峻的轮廓。

蜡烛浓烈的香气在他周身萦绕,是沉水香,最醇厚的那种。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烛火微微一晃。

他只是静静地抬眸望来。

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门口那一瞬间,她略显错愕的脸。

空气,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静谧与异香,填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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