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蚊子
晨雾刚散,凝珠院的暖日便透过雕花窗棂,洒下一地柔和的光斑。
那光是金色的,细细碎碎,落在青砖地上,落在窗下的书案上,落在砚台里浅浅的墨痕上。
窗棂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格一格,像是时光的刻度。窗外那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偶尔飘落几片,轻轻落在窗台上,落在风里。
窗下的小书案上铺着素白的宣纸,纸角压着一方小小的青玉镇纸,是裴淙前些日子带回来的,说是给珩儿习字用。
那玉温润细腻,雕着如意云纹,珩儿喜欢得不行,每日写字前都要先摸一摸。
砚台里的墨香清浅淡远,是阮鹿聆亲手研的,松烟墨,不浓不淡,正好给孩子用。
旁边摆着几支小楷笔,笔杆细细的,是专为孩童手型定制的,笔头柔软,不易伤纸。
阮鹿聆正陪着裴珩习字。
裴珩坐得端正,小腰板挺得笔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纸上的笔画,小眉头微微皱着。
他今日穿着件月白色的小袍子,是阮鹿聆新做的,领口绣着一只小小的竹叶,针脚细密匀称,衬得他越发白白净净。
阮鹿聆坐在他身侧,一字一句耐心教着。
“这个字,横要平,竖要直,起笔要顿,收笔要稳。”她握着儿子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画,“慢慢来,不着急。你看这里,起笔要轻轻按一下,然后慢慢走,走到这里再轻轻收。”
裴珩乖乖跟着她的力道,小嘴抿得紧紧的,他握笔的小手还有些不稳,时不时抖一下,但努力控制着,小脸都憋红了。
写完一笔,他忽然抬起头,用小小的指尖点着纸上的“乐”字,仰着小脸好奇地问:
“娘,这个字念什么呀?”
阮鹿聆低头看他,她轻声答:
“念乐,快乐的乐。”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顶,那头发软软的:
“以后珩儿读书开心,便是乐。”
“快乐的乐……”裴珩跟着念了一遍,小嘴一张一合,念得认真。
念完了,他忽然歪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眼睛一亮,立刻接上自己的小算盘。
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那娘,珩儿好好写字,好好读书,是不是等会儿就可以吃炸鱼了?就是那种脆脆的、外面金黄色的炸鱼,可好吃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还要加一点点蜜饯。就一点点,不多。上次知夏姐姐给我吃了两颗,可甜了。”
阮鹿聆被他逗得轻笑出声。
“就知道吃。”她伸手点了点他的小鼻子,那鼻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点墨渍,黑黑的,“好好写,写得端正,娘就让知夏给你端来。还配你爱喝的甜枣水,放两颗红枣,好不好?”
裴珩一听,眼睛更亮了。
他立刻坐得更直了,小腰板挺得笔直笔直,小手抓着小楷笔,努力想握稳。
可那笔对他还是太大,握着握着就歪了,写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条小虫子趴在纸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小脸垮了下来:
“娘,珩儿写得好丑……”
阮鹿聆忍不住笑了。
她从身后轻轻环住他,将自己的手覆在他的小手上。
她的手温暖柔软,握着他小小的拳头,带着他一笔一画慢慢写。
软暖的小身子贴着她,气息干净得像春日里的风。
“不丑。”她柔声说,“珩儿刚开始写,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慢慢练,会越来越漂亮的。”
裴珩靠在她怀里,认真地看着纸上的笔画。
“娘,你慢一点。”他认真地说,“珩儿要好好写,写漂亮,像娘写的那么漂亮。”
“好,娘慢一点。”
“娘,写完这个字,我们再写五个好不好?”他又开始讨价还价,“写完我就可以吃两块糕。刚才说的是一块,现在是两块。炸鱼也要两块。”
阮鹿聆忍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贪心鬼。”她捏捏他的小脸蛋,那脸蛋软软的,“写得好便给你。”
“写得好!”裴珩立刻保证,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珩儿一定写得好!写得最好!”
母子俩轻声细语,一教一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母子俩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可就在笔尖落下的一瞬,裴珩忽然停了手。
小脑袋猛地一抬,直直看向阮鹿聆的脖颈下方,靠近领口的位置。
“娘!”
那声音又脆又响,带着几分惊讶。
阮鹿聆垂眸,手里还握着笔,正带着他写最后一笔:“怎么了?”
裴珩伸出短短的小手指,轻轻指着那一处浅淡的红痕。
那痕迹藏得极浅,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小孩子的眼睛,总是格外尖。
他小脸上满是认真:
“娘,你这里红红的,是不是被蚊子咬了呀?”
他顿了顿,又凑近看了看,小眉头皱起来:
“可是现在不是春天吗?春天也有蚊子吗?乳母说夏天才有蚊子。”
阮鹿聆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微微收拢衣领,轻轻拍了拍他的小手:
“别乱指。”
“好好写字。”她说,“读书要专心,不许东看西看。”
裴珩依旧皱着小眉头,一脸担心:
“可是真的像蚊子咬的呀,娘疼不疼?痒不痒?”
他想了想,又认真道:
“等会儿我让乳母给你涂药膏,涂了就不红了。我上次被蚊子咬,乳母给我涂药膏,白白的,凉凉的,涂完就不痒了。娘也要涂。”
阮鹿聆哭笑不得,只能点点头:
“好,知道了。快写字吧。”
裴珩这才放心,又低头看纸。
可他顿了顿,又立刻想起自己的点心,小声补充道:
“娘,我们快写字吧,写完糕糕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炸鱼也不能凉,凉了就不脆了,软软的不好吃。要趁热吃才好吃。”
阮鹿聆无奈,轻轻点头:
“知道了,快写吧。写完便给你拿糕拿鱼。”
“好!”
裴珩脆生生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安静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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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俩刚写完几个字,院角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乳母抱着刚吃完辅食的裴琋慢慢走了过来。
小家伙刚吃饱,小脸蛋圆乎乎泛着粉嫩的光泽,她今日穿了件粉红色的小衣裳。
小手里还攥着一个布偶摇铃,攥得紧紧的,上面缝着一只小老虎,老虎的眼睛是两颗黑扣子,亮晶晶的。
一看见窗内的阮鹿聆,她立刻咿咿呀呀地挣动起来。
小身子使劲往她这边探,两只小手朝她伸着,小短腿蹬来蹬去,嘴里发出软乎乎的“啊……啊……”的单音,一声接一声,又急又软。
阮鹿聆怕吵到裴珩写字,抬眼对乳母轻轻摆了摆手。
乳母立刻会意,笑着轻拍裴琋的背,温声哄着:
“小小姐乖,咱们去院子里逛一圈,看看花花,看看小鸟,看看蝴蝶,等哥哥写完字,再回来找哥哥,好不好?”
裴琋被抱走了,只留下细碎的咿呀声,渐渐远了。
裴珩果然半点没受打扰。
他小腰板挺得笔直,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完了最后一笔。
写完后,他把小毛笔往笔搁上一放,长长舒了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然后他立刻转过身,一把抱住阮鹿聆的胳膊。
仰着小脸撒娇:
“娘!我写完啦!写得好不好看?珩儿写得好认真!”
阮鹿聆低头看纸上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确实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指尖拂过他沾了点墨渍的小鼻尖。
那墨渍黑黑的,在他白净的小脸上格外显眼。
她温声细语地跟他说今日习字的重点:
“写得很端正。只是横画要再稳一点,不要歪歪扭扭。你看这个‘一’字,左边重右边轻,下次要均匀一些。写的时候不要急,慢慢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
“以后写字都要像今日这样专心,不可东张西望,记住了吗?”
“记住啦记住啦!”裴珩把头点得像小啄米鸟,小鸡啄米似的,点个不停。
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小嘴巴巴巴地问:
“娘,我都记住啦!那我现在可以去吃炸鱼了吗?再不去就要被厨房的姐姐收走啦!她们说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阮鹿聆看着他急哄哄的小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指尖点了点他的小手:
“急什么。先去水榭边把手洗干净,手上都是墨,不许拿东西吃。洗完了再去吃。”
“好!”裴珩脆生生应下,立刻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了。
一边跑一边喊:
“我吃完就回来!娘你等我!”
看着他欢快的背影,阮鹿聆笑了笑。
这孩子,跑起来像只小兔子,头发一颠一颠的,袍子一飘一飘的。
她这才抬手对院角的乳母招了招手。
乳母立刻抱着裴琋走了回来。
阮鹿聆伸手轻轻将软乎乎的小女儿抱进怀里。
裴琋立刻满足地往她颈窝蹭了蹭,小脸蛋贴着她的脖子。
小手里的摇铃还攥得紧紧的,轻轻晃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阮鹿聆低头,指尖轻柔地理了理她额前细软的胎发。
那头发又细又软,带着奶香,摸在掌心痒痒的。
她又轻轻摸了摸她圆滚滚的小肚皮。
软软的,鼓鼓的,像个小皮球。
“琋琋乖,刚才辅食吃得多不多?有没有乖乖喝水?”
乳母站在一旁笑着回禀:
“回二奶奶,小姐今日胃口极好。满满一小碗山药米糊都吃干净了,一口都没剩。奴婢喂的时候,她小嘴张得大大的,‘啊啊’地等着,吃完一碗还想要,又添了小半碗。”
她顿了顿,又道:
“还喝了小半盏温水,一点都没闹,乖得很。喂完了还想要,小嘴张着‘啊啊’地叫,没给够似的。后来给了布偶玩,才不叫了。”
阮鹿聆低头看着怀里安安静静靠着自己的小女儿。
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小嘴巴微微抿着,偶尔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嗯”,像是在回应。
那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葡萄,里头映着她的影子。
她轻轻拍着裴琋的后背,指尖一下下顺着她的小脊背。
一下,又一下。
裴琋舒服地眯起眼,小手抓着她的衣襟,时不时发出一声软糯的“呀——”,眼睛弯成了小小的月牙。
阮鹿聆低头看着女儿乖巧恬静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
可想着想着,眉头却轻轻蹙了一下。
她声音放得极轻:
“一岁多了,到现在还只会发几个单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
她顿了顿,轻轻抚了抚裴琋的后背:
“琋儿只会‘啊啊’的,连娘都不会叫。是不是……说话太晚了些?”
那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暖暖的,软软的,呼吸轻轻浅浅。
裴琋浑然不知娘亲的忧虑,只顾着玩她衣襟上的盘扣,小手指笨拙地抠来抠去,玩得专心致志。
一旁的乳母见状,连忙温声宽慰。
“二奶奶您可千万别多想。小孩子说话有早有晚,这都是常有的事。我带了这么多年的孩子,见的多了去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
“有的孩子一岁就会说好多话,有的两岁才开口,后来不都好好的?我娘家侄女,两岁半才说话,一开口就是整句,把人都吓一跳。现在不也好好的,能说会道。”
她顿了顿,又道:
“老人们常说,晚开口的孩子最是聪明有福,心里透亮,只是不爱早说罢了。您瞧咱们小姐,眼睛多亮,多有神,一看就是个聪明孩子。”
她指着裴琋:
“身子也壮实,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性子安静些,再大一点自然就会说了。急不得的。”
阮鹿聆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乳母说得有道理,低头,指尖轻轻点了点裴琋的小脸蛋,柔声道:
“琋儿,叫娘。娘——”
裴琋看着她,歪了歪头。
然后咯咯地笑了一声,小手拍了拍她的脸颊,依旧是软软的“啊——”
那模样可爱归可爱,可那一声“娘”,始终没有叫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是柳妈。
她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温茶,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将茶盏轻轻放在桌边:
“二奶奶,抱了小姐许久也累了,喝口温茶歇歇吧。这茶是刚沏的,用的是今年的新茶,不烫不凉,正合适。”
阮鹿聆抬眸,轻轻点头。
柳妈目光落在裴琋身上:
“方才在院外就听见小姐的声音,软乎乎的,真招人疼。那笑声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阮鹿聆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
“我正担心呢,琋儿说话太晚,也不知是不是哪里不妥。心里总是不踏实。夜里有时候睡不着,就想着这事。”
柳妈闻言,她想了想,压低声音道:
“倒是听府里的婆子们说起一件事。”
阮鹿聆抬眼看她。
柳妈继续道:
“城郊的静安寺,送子观音殿最是灵验。不光求福顺遂,给孩子祈福求聪慧、求口齿伶俐,也是一求一个准。不少官家太太,都特意去上香添香火钱,求个心安。”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道:
“有的孩子一直不说话,家里急得不行,去求了回来,没多久就开口了。都说灵得很。还有的孩子体弱多病,去求了也好了。那庙里香火旺得很。”
阮鹿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垂眸看着怀里一无所知、只顾着玩她衣襟的小女儿。
裴琋正抓着她的衣襟往嘴里送,啃得津津有味,口水都流出来了,把衣襟濡湿了一小片。
她轻轻把那湿漉漉的衣襟从女儿嘴里拿出来,换了只布偶给她。
裴琋接过布偶,又往嘴里塞。
阮鹿聆看着女儿那副天真懵懂的模样,心头轻轻一动。
她本不算迷信。
可一牵扯到孩子,再理性的心思,也软了下来。
她轻轻拍着裴琋,轻声道:
“等过几日天气晴好,便让人安排一下,去静安寺走一趟。”
柳妈立刻笑着应道:
“二奶奶心善,小姐又有福相,定然是万事顺遂的。用不了多久,咱们小姐就能脆生生地喊娘了。到时候您听着,心里不知多甜。”
阮鹿聆低头,在裴琋柔软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娘的琋琋,慢慢来,不着急。叫不叫娘,都是娘的宝贝。”
裴琋像是听懂了一般,往她怀里又缩了缩。
小嘴巴轻轻抿了抿,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没过片刻,院门外便传来丫鬟通传:
“二奶奶,大奶奶身边的春莺姑娘来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进来。
阮鹿聆微微抬眸,轻轻颔首:
“让她进来。”
春莺很快垂首缓步而入。
她进门便规规矩矩屈膝福身,再抬头:
“奴才春莺,给二奶奶请安,给小姐请安。”
“起来吧。”阮鹿聆抱着裴琋,“大奶奶那边可是有事?”
春莺起身,脸上漾着得体的笑意:
“回二奶奶,今儿一早,外头新送来了几匹上好的夏布。轻薄透气,纹样也雅致,最适合给少爷小姐们做夏衫。”
她细细描述:
“有月白的,素净雅致;有藕荷色的,温婉柔和;还有几匹淡青的,清爽得很。都是今年时兴的花样,外头铺子里都抢着要。咱们府里是头一批拿到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们大奶奶想着,孩子们的衣裳还是二奶奶挑着最合心意,知道您眼光好,绣工也细。特意让奴才来请二奶奶移步正院,一同挑选,给珩少爷、小姐各做几身新的。”
她笑着补充:
“大奶奶说,您挑的,珩少爷穿着一定好看。小姐穿着也定然可爱。”
阮鹿聆指尖微顿。
她垂眸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又抬眼看向春莺。
“大奶奶有心了。”她温声应下,“既是一番好意,我便过去一趟。”
说罢,她将裴琋递给乳母。
她细细叮嘱:
“好好照看着小姐,我去去就回。”
阮鹿聆转头看向身旁侍立的知秋,轻声吩咐:
“你随我一同过去。”
知秋立刻上前半步,垂首应道:
“是,二奶奶。”
阮鹿聆这才缓步起身,对着引路的春莺微微颔首:
“走吧。”
春莺连忙侧身让开道路:
“二奶奶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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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踏着庭院里暖融融的日光,缓缓走出凝珠院,朝着汀兰院的方向而去。
日光正好,暖洋洋的。
庭院里的花木都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汀兰院在望。
院门敞开着,里头隐隐传来丫鬟们走动的声响,还有谁在轻声说话。
院墙上爬着几株藤蔓,开着细小的白花,风一吹,轻轻摇曳。
阮鹿聆脚步未停,缓步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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