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副部长亲临轧钢厂,老领导的考究
杨见礼哈哈一笑,拍了拍王卫国的肩膀:“你啊你,功劳不往自己身上揽,倒是会往外推。行,我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攻坚科楼下。
阳光从楼顶斜照下来,在台阶上铺开一片金黄。王卫国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他待了大半年的办公楼,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几个月前,他还在为穿孔机的技术参数头疼,翻苏联文献翻到半夜,拉着杨教授讨论到天亮。
现在呢?
机器已经装上了,生产也铺开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杨见礼也停下来,端着搪瓷缸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办公楼,忽然问了一句:“卫国,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王卫国想了想,摇摇头:“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七车间装完,全线投产,部里交代的生产任务也算是有个奔头了。至于后面的事……”
他顿了顿,笑了笑,“走一步看一步。”
……
1964,3月初。
清晨,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还泛着一层鱼肚白。
初春的晨风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从厂区的空旷地带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杨树枝丫沙沙作响。
红星轧钢厂北门外,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薄雾中晕开,给这座即将苏醒的工厂披上一层朦胧的外衣。
保卫科岗亭里,值夜班的年轻干事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正准备拿起搪瓷缸子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忽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放下缸子,探出头去,只见两辆车正缓缓驶来。
为首的是一辆纯漆黑色的小汽车,车身锃亮,在晨光中泛着沉稳内敛的光泽。
后面跟着的是一辆军绿色的大卡车。
两辆车来到北门门口的时候,保卫科同志似乎是得到什么收令一般,没有上前盘查。
铁栅栏缓缓移开,黑色小汽车几乎没有减速,平稳地驶了进去,军绿色卡车紧随其后。
轮胎碾过水泥路面,扬起一层淡淡的尘土。
很快,这两辆车依次来到了厂办公大楼这边。
办公大楼是厂区里最高的建筑,灰砖墙,红瓦顶,门廊上方的五角星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楼前的水泥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显然是特意收拾过的。
而与此同时,大清早的厂办公大楼楼下,却是站着几位熟悉的身影。
厂长季昌明站在最前方,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分郑重,又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期待。
他身边站着的则是厂里面的其余几位领导,主管生产的副厂长、总工程师、办公室主任,还有保卫科的李显光,一个个都穿着整齐,神色肃穆。
季昌明背着手,目光越过厂区的道路,投向远处那个拐角。
他的表情看似平静,可微微抿紧的嘴唇和时不时调整站姿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对着镜子把胡子刮了又刮,把中山装的领口理了又理,连鞋面上的灰都擦了三遍。
在瞧见那车队两辆车由远及近出现之后,黑色的车头从拐角处露出来,在晨光中闪着沉稳的光。
季昌明也是整了整神色,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切换成了庄重。
他微微侧头,对身边的副厂长低声说了句什么,副厂长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把最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今日,便是冶金部部里的领导派人下来检查情况的时候。
至于说检查的是什么东西,自然便是他们这段时间如火如荼正在生产的无缝钢管。
消息是几天前从部里传下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也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惊讶。
季昌明当时接完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轧钢厂这边经过攻坚科王卫国带领之后,整个厂里面已经可以开始大量生产无缝钢管了。
从前期的技术攻关到中期的设备改造,再到后期的全线投产,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检验。
车间里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转着,工人们三班倒,一根根乌黑发亮的无缝钢管从生产线上下来,整齐地码在仓库里,等着装车发货。
之前厂里面定下来的季度生产任务,更是在这第一次的季度生产成品上交之后,引起了部里的震惊。
原本只是下发给轧钢厂这边一个季度任务的数量,顶多是走走形式。
部里的计划是:给你们一个目标,你们尽力去完成,能完成多少算多少,不指望你们真能达标。
毕竟谁也没有想过,轧钢厂这种一个普通的工业厂,居然会完成这种生产任务。
就连京城的那几家重大工厂,也不见得是每一家都顺利地完成了生产任务。
当轧钢厂上报的数据摆上部里领导的办公桌时,那几个数字让在场的人都愣了好一会儿。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以为是看花了眼。
有人翻出年初下发的计划表,逐项核对,确认无误后,沉默了好一阵子。
当然,或许那几家重型的工厂生产目标要比轧钢厂这边高得多,动辄几百吨、上千吨,可人家是什么底子?
重型工厂,国家重点扶持,设备是进口的,人是全国抽调来的,技术是苏联专家手把手教的。
而红星轧钢厂呢?
地方厂,底子薄,基础差,设备老旧,连像样的技术员都凑不齐几个。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厂,硬是把部里都不抱希望的任务给完成了,而且完成得漂漂亮亮。
故而,部里的领导当即便是做出决定,再度来访红星轧钢厂。
不是发个公函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是亲自派人来,要亲眼看看,这个厂到底是怎么搞出来的。
带队的领导在电话里跟季昌明说:“昌明啊,你们厂这回可真是给我们上了一课。我要去看看,看看你们那个王卫国,到底是何方神圣。”
黑色小汽车在办公楼下稳稳停住,引擎声熄了,车门打开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脆。
季昌明深吸一口气,迈步迎了上去。身后的几位领导也紧随其后,脚步声在水泥地上踏出一片沉稳的节奏。
季昌明的目光落在了面前这群人站在最前面的那位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面料笔挺,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几根白发,却丝毫不显老态,反而平添了几分沉稳。
整个人精神十分矍铄,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像是钉在地上的桩子。
他的眼神尤其引人注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而是一种洞穿世事的清明,像是能一眼看透人心,又像是能把所有虚饰都剥开,直抵本质。
这位便是冶金部的陈书记,兼任着副部长的职位,在部里是实打实的有分量的人物。
他与季昌明已是相识多年了,也是他的老领导。
当初季昌明在基层干的时候,陈书记就是他的上级,一路看着他从车间主任干到厂长,对他的能力和为人知根知底。这次亲自下来,既是公事,也有几分私情在里面。
听着季昌明的话,那位陈书记只是点点头,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他的目光从季昌明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办公大楼,又扫了一眼远处的厂房轮廓,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容置疑的干脆利落。
“行了,咱们也都别废话了,直接去看看车间里面的情况吧。”
这位显然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并没有什么花花架子,也不搞那些迎来送往的虚礼。
他做事向来直接,最烦的就是那些繁文缛节。
当初在基层的时候就这样,当了领导还是这样。
他看来,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看材料,不如亲自到车间里走一趟,亲眼看看机器转没转,亲手摸摸管子烫不烫。
季昌明见状,连连点头,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透着一种被理解了的轻松。
他跟了陈书记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老领导的脾气了。
不喜欢废话,不喜欢排场,只喜欢看实打实的东西。
你要是给他整一堆花架子,他能当场给你撂脸子。
“行,陈书记,那咱们就先去攻关车间!”
季昌明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走在前面带路。
陈书记迈步跟上,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丈量过似的。
身后,冶金部的一众领导也都跟在后面,有拿着文件夹的,有夹着笔记本的,有提着公文包的,三三两两,脚步匆匆,却一点也不乱。
很快,在季昌明等人的带领下,冶金部的一众领导们也都跟在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厂区。
清晨的阳光已经亮了起来,照在水泥路面上,泛着淡淡的光。路两旁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向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招手。
远处,车间的烟囱冒着白烟,机器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来,一切都透着一种忙碌而有序的生机。
路上,大家伙自然而然地便聊起来了这次的目的。有人低声问季昌明攻关车间的规模,有人翻看手里的资料,有人小声交流着之前看到的数据。
话题自然而然地便转到了同一个人身上,那便是见一见这位轧钢厂的攻坚科科长王卫国,以及看一看这轧钢厂究竟是依靠着什么,才能将那无缝钢管居然全力生产了出来。
陈书记走在最前面,没有参与这些议论,但耳朵却一直竖着。他听了几句,忽然侧头问季昌明:“那个王卫国,今年多大?”
季昌明答道:“二十六。”
陈书记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二十六岁,带着一个攻坚科,把无缝钢管搞出来了。
这个年纪,他还在车间里拧螺丝呢。
他没再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脚步又恢复了刚才的节奏。
众人没一会的功夫,便已经来到了攻坚车间这边。
车间是一栋灰砖长排房,屋顶是石棉瓦,窗户开得很大,透亮。
门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平板车,车上码着刚从生产线下来的无缝钢管,乌黑发亮,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混着从车间里涌出的热浪,扑面而来。
作为攻坚科最开始建设的生产车间,如今的攻坚车间规模已经颇为完善,大约有着五百名职工在这个车间进行生产工作。
从原材料的预处理到最后的成品检测,整条生产线都在这里,一环扣一环,高效而有序。
而且是隶属于攻坚科的直属车间,有着攻坚科的技术人员常驻在此,随时解决生产中出现的问题。
众人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远远的便瞧见正在热火朝天干着的车间职工。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有的在操作机器,有的在搬运材料,有的在检测成品,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火花四溅,钢花飞舞,整个车间像一座沸腾的熔炉,充满了力量感和生命力。
季昌明到达之后,站在车间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找到了正在远处跟工人交代什么的车间主任。他朝那边招了招手,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老赵!过来一下!”
车间主任赵师傅听见喊声,抬起头,看见季昌明身后那乌泱泱一群人,心里头“咯噔”一下,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小跑着过来。
他跑到跟前,喘着气,目光从那些陌生面孔上扫过,最后落在季昌明脸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季厂长,您找我?”
季昌明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去叫一下王卫国,就说部里的领导来了,让他赶紧过来。”
赵主任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哎,好嘞,我这就去!”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了,脚步比来时还快。
他知道王卫国这会儿应该是在隔壁车间,跟杨教授讨论什么问题。他得赶紧去,不能让领导等着。
陈书记站在车间门口,目光穿过那些忙碌的工人和运转的机器,落在远处那根刚从生产线上下来的无缝钢管上。
管子还冒着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昌明啊,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季昌明,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许,“仅仅是这么短的时间里,红星轧钢厂这边居然能够生产出来这么漂亮的无缝钢管了,而且这生产效率……居然比一些大型工厂都还要高效。”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客套,是真的被眼前这副景象震住了。
他在冶金部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工厂不计其数,从北方的重型工业基地到南方的新兴钢铁企业,哪家是什么水平,他心里门清。
红星轧钢厂这种地方小厂,原本在部里的名册上连号都排不上,可现在呢?
摆在眼前的这些管子,还有这些忙碌有序的生产线,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不起眼的工厂。
听到这话,季昌明眉头一挑,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既有被老领导夸奖的受用,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和感慨。
对于陈书记这番话,他也是颇为认可的。
“是啊,陈书记。”
季昌明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在那根刚下线的管子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感慨,“要是放在半年前,我们都不敢想会有现在这些成果。”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心里头把这段日子重新过了一遍。
半年前的时候,若是有人告诉季昌明,他们可以完成部里面下达的无缝钢管的生产计划,并且能够力压一众大型的工业厂,那季昌明只会觉得这人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在当时现存的那种条件下,怎么可能达到那种程度呢?
就连能够大批量地生产无缝钢管都是一种奢求。
毕竟当初的轧钢厂也只是在王卫国的带领下攻破了生产无缝钢管的技术,若是在攻关车间进行小批量的生产还是有可行性的,可若是整个厂里面动员起来大规模的生产,还是天方夜谭。
设备不够,人手不足,原材料供应不上,哪一样不是拦路虎?哪一样不是卡脖子的难题?
可现在呢?
那些曾经以为不可能的事,一件一件地变成了现实。
谁曾想,就这么短短的半年时间过去,如今的轧钢厂就已经发展到现在这副程度,五大车间全线投产,几百号工人在生产线上日夜不停地忙碌,一根根合格的无缝钢管从这里运出去,用在石油、国防、机械制造这些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领域。
就连部里面的领导都要亲自下来查阅一番,这在以前,谁敢想?
陈书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管子上移开,在车间里缓缓扫过,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那些运转的机器,那些堆积如山的成品。
他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却是骗不了人的。
也就在众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的时候,不远处匆匆走过来几道身影。
他们穿过车间里那些忙碌的工人和堆放的物料,脚步很快,却一点也不乱。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沓图纸,脸上带着刚从车间里出来的那种忙碌后的微红。
他的步伐很大,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在催着他,可走近了才发现,他的表情是从容的,眼神是沉稳的,一点都不见慌乱。
那年轻的身影,一下子便吸引了在场一众领导的注意力。
陈书记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锁定了那个年轻人。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上下打量了几眼。
年纪不大,估摸着二十出头,身板挺直,走路带风,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干练和自信。
不是那种张扬的、外放的自信,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扎实的、有底气的自信。
与此同时,季昌明也是适时地冲着一旁的陈书记微微侧身,伸手指向那道年轻的身影,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掩不住的自豪:“书记,那位便是我们轧钢厂攻坚科的科长,王卫国同志了。”
陈书记没有接话,目光仍然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看着王卫国快步走近,看着他跟旁边的工人点头打招呼,看着他脸上那种不卑不亢的表情,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二十六岁,攻坚科科长,把无缝钢管搞出来了,还搞成了规模。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也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
王卫国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朝这边看了过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的目光和陈书记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脚步不变,继续朝这边走来。
“季厂长。”王卫国走进过后,先冲着季昌明点点头,旋即目光也是下意识的往陈书记那一众人身上打量过去。
(https://www.shubada.com/129556/3805027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