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往日罪证,受害者无数,罄竹难书
他点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既然你有这个心思,那咱们就干。”
就这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干”字。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王卫国一听,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知道,有杨教授这句话,这事就成了一半。
不是技术上的成了一半,是底气上的成了一半。
杨见礼又低头看了一眼草稿纸,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圈,若有所思地说:“这东西,我年轻的时候在苏联见过几次,图纸也看过一些,但年头久了,记不太清了。得重新捋一捋,把原理吃透。”
他抬起头,看着王卫国,眼神里带着几分老将出马的豪气:“卫国,这事儿急不得,但也不能拖。
你先把咱们厂里现有的资料都翻一遍,看看能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我回学校查查那边的资料,京科大的图书馆,这方面的东西还是有一些的。两边一凑,心里就有数了。”
王卫国连连点头:“行,杨教授,那就这么定了。我这边先整理,您那边也帮忙留意着。等资料齐了,咱们再碰头。”
杨见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叶梗子差点喝进嘴里,他也不在意,咂了咂嘴,笑道:“你啊你,就知道给我找事干。
我这把老骨头,本来想着在京科大安安稳稳教几年书,退休了事。现在倒好,被你拉着东奔西跑的,比年轻时候还忙。”
王卫国也笑了:“杨教授,您这叫老当益壮。再说了,这事要是搞成了,您可是头功。”
杨见礼摆摆手,站起身,拿起搪瓷缸子,往外走。“头功不头功的,我不在乎。我就是想看看,咱们自己搞出来的穿孔机,到底比苏联人的差在哪儿。走了,我先回学校,你这边有消息了叫我。”
王卫国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沿着走廊走出去,步伐还是那么从容,背还是那么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桌上是摊开的草稿纸、数据表、规划方案,还有那个被圈了好几道的名字。
他坐下来,拿起铅笔,在纸上又添了几笔,把刚才和杨教授商量的事记下来。
……
一连数日,王卫国在厂中便是匆匆地忙碌起来。
他像是上紧了发条的钟,从早到晚几乎没个歇的时候。
清晨天不亮就到车间,晚上摸黑才回家。
有时候冉秋叶做好了饭等他,等来等去不见人影,最后只好让王霜先吃,自己把饭菜温在锅里,等他回来再热一热。
可等他回来的时候,饭菜往往已经热了两三回了。
除了各个车间的建设之外,最重要的还是为了二辊斜轧穿孔机进行准备工作。
这件事压在王卫国心上,比什么都重。
他让人把厂里所有能找到的相关资料都翻了出来,图纸、说明书、操作手册,甚至苏联原版的技术文献,只要能跟穿孔机沾边的,全堆在攻关科的会议室里。
会议室那张大桌子上,资料摞了半人高,走路都要侧着身子。
攻关科这边的科研成员们也都知道,他们即将开始一项大工作。
消息是王卫国在晨会上说的,没有长篇大论,就几句话。
下一步,搞穿孔机,自己搞。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那笑里有兴奋,有期待,也有几分“就知道是这样”的理所当然。
每个人都是干劲十足,期待满满。
毕竟之前的时候,每次碰到这种情况,事后都会立大功。
之前的国产钻头、齿轮机修复以及后边的无缝钢管,哪一次不是从零开始?
哪一次不是咬着牙啃下来的?
虽说攻克的时候十分艰难,可攻克之后成果也是十分斐然的,每个人不仅能表彰立功,更是升职加薪。
在攻坚科干活,苦是苦了点,累是累了点,但值。
故而,每个人都在盼着王科长什么时候开启攻坚科的下一个工程。
小张私下里跟大李嘀咕:“王科长这回又要放大招了,咱们得跟上。”
大李点头:“那肯定的,跟着王科长干,什么时候掉过队?”
老刘在旁边听见了,瞪了他们一眼:“少说废话,赶紧把手里的活干完,别到时候拖后腿。”
会议室里的资料,王卫国自己先过了一遍。
他把有用的挑出来,没用的搁一边,看不懂的记下来,等杨教授来了再问。
那些苏联文献上的俄文,他连蒙带猜地看,遇到实在看不懂的,就标注出来,回头找人翻译。
这么一连几天,他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泡在了那堆资料里。
与此同时,季昌明那边也是知道了王卫国这边的动作。
消息是李显光告诉他的。
李显光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王科长又在搞大动作了,听说要自己造穿孔机。”
季昌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拿了帽子就往外走。
他专门来了一趟攻坚科。
没有提前打招呼,就这么直接过来了。
王卫国正趴在会议室桌上翻资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季昌明站在门口,连忙站起来:“季厂长,您怎么来了?”
季昌明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那堆得半人高的资料,又看了看王卫国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心里头感慨万千。
“卫国呀,听说你们攻坚科又要有大动作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关切,也带着几分骄傲。
王卫国见状,笑着点点头,把手里的资料放下,指了指桌上那堆东西:“这不是要解决无缝钢管的生产问题吗?经过我们的计算的话,按照往常的路子很难解决,只有下点猛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光靠优化流程、加派人手,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瓶颈就在穿孔机上,不把它攻克了,生产上不去。”
听着王卫国这么说,季昌明感叹地点点头。
他走到桌边,随手翻了翻那些资料,虽然看不太懂,但那份沉甸甸的分量他是能感觉到的。
“这也就是你带着攻坚科才敢想敢做,否则咱们厂别说攻克什么无缝钢管的生产了,能有现在这个规模已经是不敢想喽。”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庆幸。
庆幸当初自己没看错人,庆幸王卫国没被调走,庆幸攻坚科能有今天。
季昌明虽说是一厂之长,可对于这下面的工作也是十分熟悉的,特别是无缝钢管的生产。
当初冶金部那边下达命令之后,他便知道冶金部那边绝对不会下达一个他们能轻松完成的指标。
甚至,下达的这个指标他们根本就完不成,无非就是看他们能完成到什么阶段,能交出一个什么样的答卷。
是及格,是良好,还是优秀?
大部分厂能做到及格就不错了,优秀的,那是想都不敢想。
而王卫国的这个态度,显然是打算照着把任务完美完成去攻克的。
不是及格,不是良好,是优秀。
这其中难度可想而知,可也正是因为如此,季昌明才是知道,这便是王卫国的性子,也只有卫国这孩子敢想敢拼,才敢把目标立成这样。
他站在那里,看着王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大手一挥,声音里带着几分豪气:“你放心,我们这轧钢厂虽说技术方面很难提到什么支持,可也不能看着咱们的攻坚科在前面单打独斗。”
他掰着手指头算:“厂里的七级工、八级工,我可以给你们攻坚科临时征调十个过来。都是厂里顶好的老师傅,手艺没得说,让他们跟着你们干,打打下手也是好的。至于说一些六级工,也可以按照商定,酌情给你调拨过来。”
他看着王卫国,眼神里满是信任:“全力的支持你们攻克这次难关。缺什么,跟厂里说;要什么,跟厂里提。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二话。”
王卫国听着,心里头涌起一股热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却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季伯伯,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季昌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好干,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实在不行,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王卫国也笑了:“放心,季伯伯,我心里有数。”
季昌明又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桌上那堆资料,又看了看王卫国熬红的眼睛,想劝他注意身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了,我不耽误你了。你忙吧。”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卫国,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干活,饭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
王卫国点点头:“知道了,季伯伯。”
季昌明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
一周之后,红星轧钢厂。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厂房的屋顶,广播喇叭里就响起了嘹亮的红歌。
歌声激昂,在厂区上空回荡,和着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奏响了这个年代特有的晨曲。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厂门,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拎着饭盒,有的边走边和同事聊天。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而有序。
可今天的平静,注定要被打破。
随着工人们陆续来到厂里面进行工作之后,广播站里面又传来了播音员的声音。
那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少了些激昂的调子,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同志们,原副厂长李怀德因涉嫌打击报复,被厂里面抓捕调查。希望各位同志引以为戒,不要犯同样的错误。特此通报。”
广播喇叭里传来的播音员声音说的正是关于李怀德的事情。
一遍播完,又重复了一遍。
那声音在厂区上空飘荡,钻进每一个正在车间里忙碌的工人耳朵里。
在听完播音喇叭里面一连串的通知之后,厂里面的工人以及各个同志全都愣住了。
有人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有人抬起头盯着墙上的喇叭,有人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
一时间,车间里、食堂里、办公室里,到处都安静了好几秒。
“李怀德?李副厂长?”
一车间的老王放下手里的活,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是早就被开除了吗?怎么又抓回来了?”
“是啊,之前不都开除,已经去严肃处理了吗?怎么又抓了回来?”
旁边的年轻工人也一脸困惑,手里的扳手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打击报复?”
有人琢磨着这个词,忽然反应过来,“难道是当初针对王科长的那件事?”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了。
当初那件事,厂里谁不知道?
易中海打击报复王卫国,证据确凿,被发配去了大西北。
李怀德也因为这事受了牵连,被撤职开除。
案子早就结了,人也处理了,怎么现在又翻出来了?
一些工人们还记得之前李怀德是如何被开除拿下的。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家对于这则通知更加的疑惑。
之前对于李怀德的处理明明都已经处理完了,怎么又来了一次?难道说,当初那案子还有什么隐情?
李怀德不是被牵连的,而是主谋?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在厂区里扩散开来。
有人摇头,有人感叹,有人拍手称快。
但不管怎么说,李怀德这个名字,又一次在轧钢厂里炸开了锅。
而此时,保卫科大院这边,审讯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房间不大,墙上挂着领袖像,对面是一扇装了铁栏杆的小窗,光线从外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一盏台灯,灯光照着对面那张脸。
多日未见,李怀德的神情早已没有之前当副厂长那样的意气风发。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有的只有颓废以及一抹阴鸷,那双眼睛里没了往日的光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阴沉。
就算是他上面有关系,可在当初那种事情之下,他的下场也是十分凄惨。
副厂长的位子没了,党籍没了,工作没了,被送去劳改,在农场里干活。
虽说没被发配到大西北那边,可那日子也不好过,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干的都是体力活。
他原本还想活动活动关系,看看能不能把自己从劳改的状态之中救出来。
毕竟他这些年经营下来,还是有些人脉的,只要运作得当,说不定能早点出来。
可谁曾想,保卫科这边直接派人把他给抓走了,说是什么涉嫌之前的打击报复,需要重新审理。
来抓他的是两个生面孔,面无表情,公事公办,连个多余的字都不肯说。
一下子李怀德就懵了。他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脑子里嗡嗡的,怎么也想不通。
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易中海不是已经认了吗?
怎么又扯到他头上了?
可等他到了保卫科这边的审讯室,门被推开,他被带进去的瞬间,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坐着的那个人。
双臂空荡荡地垂着,袖管瘪瘪的,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上没有血色,像一张揉皱的纸。那是易中海。
李怀德的脸色便是大变,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哆嗦了一下。
易中海这个老东西回来了!
一下子,李怀德就想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又被抓过来了。
当初自己被开除处理,虽说听着也十分严肃,可相较于他犯下的罪名来说,已经是十分轻了。
一切只因为有易中海在前面帮忙,吸引了大量的火力,替他扛下了大部分罪名。
而他自己,顶多是个从轻发落,被说成是“用人不当”、“管理失察”,撤职开除就算完了。
在当初的案子里,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易中海,他是无辜的,是被蒙蔽的,是受害者。
可现在易中海回来了,一切就不对了。
若是这易中海把自己咬出来,把自己当初怎么指使他、怎么安排他、怎么给他许诺的事全抖出来,那自己当初才是应该是主要责任。
按照这个责任弄的话,自己可就不是简简单单的被开除、送去劳改就完了,那是真的要是坐牢,甚至是通报的。
到那个地步,自己这辈子就算完了。
背后就算是再有关系,人家也会和他撇远,不再管他。
谁愿意沾一个坐过牢的人?
谁愿意帮一个上了通报的人?
他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只是原本他精心设计的,当时为了稳住易中海,给他说了去一年就把他捞回来。
当时自己还没有失势,还是副厂长,手里有权,说话算话,所以说易中海也就没有咬他,老老实实地去了大西北,等着他兑现承诺。
后边就算自己失势了,李怀德心里面也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人已经送去大西北了,那边天高皇帝远,通信不便,没人会替他说话。
没有他去主动捞人,那易中海就算是再想咬,也很难再回来了。
大西北那种地方,去的人多,回来的人少。
他可以当成易中海已经死在了那边,一了百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易中海居然能从大西北那边回来。
他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不说话了。
但那双攥紧椅背的手,指节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对面的门关着,他也不知道易中海到底说了多少。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大概是逃不过去了。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李显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材料,走到桌边坐下。
他看了李怀德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声音平淡:“李怀德,易中海已经交代了。现在,该你说了。”
李怀德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铁栏杆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沟壑和皱纹,照出那双眼睛里,终于浮现出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我……”
李显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材料翻开,拿起笔,等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一秒,两秒,三秒。
李怀德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在椅子上。
他知道,他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审讯室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些,窗外的太阳又移了几分,那几道透过铁栏杆照进来的光斑在地上缓慢地爬行,像是时间的刻度。
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地响着,不急不缓,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李怀德心上。
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像是在数那些纹路有多少条。
他的手指攥着椅背,指节白得没有血色,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的嘴唇在抖,眼皮也在抖,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李显光坐在对面,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
他就那么坐着,手里的笔搁在记录本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怀德,像是在等一个注定会来的结果。
他的耐心很好,做了这么多年保卫工作,他太清楚了,在这种时候,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李怀德的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桌面上移开,落在墙角,又落在对面墙上那张领袖像上,最后又落回桌面。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终于,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李怀德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但越说越顺,越说越快,像是开了闸的水,再也收不住。
他喉咙沙哑,却还是将之前的事老老实实交代过来了。
事实上,在看见易中海的时候,李怀德心里面就已经有了这个准备了。
那个双臂空空、瘦得脱了形的老东西坐在角落里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易中海不是那种能扛事的人,他扛不住大西北的风沙,也扛不住心里的恐惧。
他回来了,就一定会说,会说很多很多。
顽强抵抗是不可能的。
他虽说被开除、被送去劳改,可也不代表没有自己的消息。
劳改农场里虽然闭塞,但外面的风声还是能传进来的。
他听说了王卫国的事。
国产钻头、齿轮机修复、无缝钢管,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响当当的成绩。
那些消息像冬天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凉。
后续王卫国在轧钢厂这边的情况,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特别是在得知王卫国带领的攻关小组因为后续的一系列的功劳,直接单独划分出来,成为攻关科科长之后,李怀德便知道王卫国已经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了。
一个能搞出无缝钢管的科长,在厂里的地位,比当年的副厂长只高不低。
得罪这样的人,不是找死是什么?
想自己过去当副厂长的时候,还想着把王卫国给拉拢过来,拉拢不成才有了后续的那些事。
早知如此的话,当初说什么他也不会干那种糊涂事,大不了就和王卫国交好关系,凭借他后来的这些情况,想来下场也不会那么惨。
若是当初自己没有动那些歪心思,没有让易中海去搞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凭他跟王卫国的那点交情。
虽然不深,但好歹共事过,说不定现在还能沾点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审讯室里,等着被审判。
因为这件事牵扯到王卫国,这个时候李怀德知道自己再狡辩的话,那是真的就没人能救他了。
狡辩有用吗?
易中海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证据就摆在那里,他再怎么抵赖也是徒劳。
与其垂死挣扎,不如老老实实交代,说不定还能落个“态度良好”的评价。
于是乎,他一股脑的全部说出来了。将之前怂恿易中海去如何打击报复王卫国的事,一桩桩一件件,从最初的谋划,到中间的执行,到最后的收尾,包括各种细节,自己安排的人手,许给易中海的承诺,全部说了出来。
他说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赶什么,生怕说慢了就说不完了。
随着李怀德这一件件地把事情说出来之后,李显光一边记录,眉头也一边皱了起来。
他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沙沙作响,记录本上的字迹一行一行地增加。
他只是听易中海交代的,知道当初打击报复的事情有李怀德,确实并不知道这些细节。
易中海交代的时候,更多的说的是自己怎么做的,对李怀德的指使说得笼统,细节不够。
现在听李怀德自己交代出来,尤其是他是如何针对王卫国之后,怎么安排人盯着王卫国的行踪,怎么授意易中海去搞破坏,怎么在背后推波助澜,李显光便觉得这种人还真是恶心。
自己不上进也就罢了,连着还栽赃陷害王科长那样的好同志。
要不是王卫国本身本事够硬的话,还真就被他栽赃成功了,到时候谁都不知道会有这么一段冤屈。
一个副厂长,不想着怎么把厂里的生产搞上去,不想着怎么带领工人干事业,整天琢磨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算什么领导干部?
李显光的笔停了。
他把记录本上的内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抬起头。
很快,李显光再度看向李怀德,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交代完了没有?这就是全部了是吧?”
他的语气冷硬,像是一块铁板,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这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确认。
李怀德见状连连点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脸上的汗珠甩出去好几滴。
“对的,李科长,我能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希望看在我过去为厂里面做出那么多贡献的份上,从轻发落……”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当时也是一时糊涂呀!我就是鬼迷心窍了!我……”
说着,李怀德还不断地给自己求情,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那些话,什么“一时糊涂”,什么“鬼迷心窍”,什么“为厂里做过贡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是在念经。
然而,李显光只是看了他一眼,压根就没搭理他。
他站起身,把记录本合上,夹在腋下,拿起桌上的钢笔插进胸前的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径直往外走,脚步没有半点迟疑。
李怀德的声音在身后追着他:“李科长!李科长!你听我说!我真的是……”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把李怀德的声音和那张惨白的脸,一起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李显光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季厂长还等着呢,这事,得尽快汇报。
……
与此同时,厂办公楼这边,季昌明办公室里面,气氛比往常凝重了几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照得桌面上的文件泛着微微的光。
季昌明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材料,手里捏着钢笔,却没有写字,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对面坐着几个人,都是厂里各个科室的负责人,年纪有大有小,神色有紧张有坦然,但无一例外,都带着几分郑重。
这几位都是昔日曾在李怀德手下共事过的同志,此时也是在屋里面和季昌明汇报些什么工作。
他们当初虽然说是在李怀德手下共事,可却并没有和李怀德同流合污,跟李怀德坐一条船上。
毕竟若是有这个心思的话,当初李怀德被清理出队伍的时候,他们也就会被连带着清理了。
能在李怀德倒台后还稳稳当当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他们或许有过犹豫,或许有过动摇,但最终,他们守住了底线。
之所以来到季厂长办公室,全都是为了汇报当年在李怀德下面做事的时候一些异样的情况。
李怀德的案子翻出来了,易中海交代了,李显光那边在审,他们这些人,也该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了。
不是为了落井下石,是为了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因为这件事涉及到王卫国王科长,故而怎么慎重对待都不为过。
“季厂长,当年齿轮机出故障那件事,我后来查过维修记录。”
说话的是设备科的老吴,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对每一台设备都了如指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那台齿轮机,送去维修之前是好的,各项指标都正常。送修回来之后,就出了问题。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李怀德压着不让查,说是我多心。我一个小科长,能怎么办?只能认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愧疚:“现在想想,那时候要是再坚持一下,王科长也不会受那么多冤枉。”
季昌明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还有一件事。”
旁边坐着的人事科的老赵也开口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有些沙哑,“当年冯主任评先进的事,本来名单都定了,冯主任是稳上的。后来李怀德硬是让人把名字换了下来,换成了他的人。这事是我经手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可李怀德是副厂长,他开了口,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听着这下面的人一个个汇报之后,季昌明也是微微点头。
这些事,有些他听说过,有些是第一次知道。
零零碎碎地拼在一起,像一块被打碎的镜子,慢慢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应该,这事应该和易中海交代的差不多。”
季昌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声音低沉,“李怀德背后打击报复王卫国同志,当初那个齿轮机便是赤裸裸的证据。从打压、到栽赃、到打击报复,一环扣一环,要不是王卫国自己争气,早就被他整垮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又沉了几分:“当然,不仅是对王卫国的打击报复。通过他们这么一番的调查和摸索之后,还找到了很多蛛丝马迹,可以说厂里面一些人事干部也都遭受过李怀德不同程度的打击报复。无一例外的是,这些人都是因为之前李怀德想要拉拢他们加入自己的阵营而被拒绝。”
在座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脸上带着压抑的愤怒。
这些事,他们有些人是第一次听说,有些人自己就是受害者。
但不管是谁,此刻心里都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在得知这些情况后,季昌明眼神也是愈发的严肃。
他拿起桌上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原本对于李怀德的处理,虽说严肃严重,可也仅限于对于针对于王卫国那一件事罢了。
现在看来,这些老底全部挖出来,这老小子算是要彻底完蛋了。
不是王卫国一个人的事,是这么多人的事,是这么多年的事。
一笔一笔,都记在账上。
正是想着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是李显光。
季昌明站起身,朝门口喊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李显光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腋下夹着一个厚厚的记录本,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期待,有紧张,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显光进来,季昌明也是起身看向李显光,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显光,怎么样了?”
大家都知道,这会审讯室那边,李怀德正被保卫科这边严肃审讯呢。
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好几个小时了。
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李显光见状,没有绕弯子,他走到桌边,把手里的记录本打开,一口气将李怀德交代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从李怀德如何指使易中海,到如何安排人手,到如何设计陷害,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说到最后,他把记录本放在桌上,推到季昌明面前。
“季厂长,这是笔录。李怀德已经全部交代了,签字画押了。”
众人听完这个话之后,所有人脸上无一例外都露出深深的感叹。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攥紧了拳头。
那些被压在心里多年的事,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话,终于有了一个交代。
季昌明更是重重地冷哼两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愤怒,有感慨,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他拿起那份笔录,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本沉重的书。
“好啊,这老小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之前那样处理还算是便宜他了。打击报复王卫国,打压异己,搞小圈子,拉帮结派。”
他把笔录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厂区的烟囱冒着白烟,机器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来。他望着那片熟悉的厂区,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李显光身上,声音坚定:“把这些笔录都整理好,我这就立马上报上级单位。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绝不姑息。这件事,必须给王卫国同志一个交代,给全厂职工一个交代,也给那些被李怀德破害过的同志一个交代。”
李显光点点头,把记录本收好,夹在腋下。
在座的几个人也纷纷站起来,脸上都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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