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我站在,烈烈风中…”
种师道闻言眼中微光一闪,不再多言,远眺城外行军的队伍,开口道别道。
“天色不早,军情紧急,老夫必须领军赶路。日后你若去往西疆,我定尽地主之谊,与你把酒畅谈。”
李继业闻言威仪自生,拱手相送,笑言道。
“经略相公一路顺风,预祝大军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借你吉言!”种师道忽然大笑一声,转身策马跟上大军。
四周的百姓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壮哉”!
汴京百姓见宋军顺利开拔,又挫败了辽使的气焰,个个欢欣鼓舞。
然后整个城门口都沸腾了——大宋军队,辽使,千年世家。一幕幕此起彼伏,精彩纷呈。
城外官道之上,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沿街男子取下头上簪花,笑着抛向行军队伍,喝彩声、祝福声此起彼伏。
军队的心气被这股热闹一激,立时不一样了。
韩世忠一众年轻悍将心气高涨,策马往来,偶尔展露几招骑射本领,引得围观人群阵阵欢呼。
姚平仲更是不甘示弱,催马赶上,在马背上做了个蹬里藏身,又引得一阵叫好。
两个年轻悍将绕着军队往来炫技,马蹄声、欢呼声、士兵们的哄笑声搅在一起,整条出城大道都在震动。
整支军队的士气,攀升到了顶点!
……
李继业则从军队和百姓身上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刀和书。
心里直白地暗自思忖:老种这刀是好刀,书是好书。但哪里只是谢礼。
戍边三十年的老将,临行前将随身兵刃与毕生心得相赠,既是认可,也是试探,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这位老人,心思远比看上去深沉——之前种种,不过是镇之以静。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皇城方向奔来,一名传旨骑士一路疾驰,冲到众人面前刚好勒马。
马还没停稳,他便气喘吁吁地展开文书,宣道。
“圣上有旨!辽国使团未提前知会鸿胪寺,擅自更改行进行程,即刻改走景阳门入城,不得有误!”
耶律大石洒然一笑,对着李继业拱手道:“圣命难违,我便改道而行。入城之后,定要登门拜访,与贤弟把酒论交。”
“一言为定。”李继业含笑回礼,不再停留,率众策马往城门内行去,气度从容。
耶律大石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此人当真是龙凤之种,陇西李氏果然名不虚传。
身侧的阿里奇盯着李继业胯下的赤碳龙驹,低声道:“那匹马,是女真部落进献的贡品。”
“我知道。”耶律大石头也不回道。
阿里奇又道:“他身后那些人,全是久战沙场的老手。此人自身武艺,和我怕是不相上下。”
“我也知道。”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眼前这般人物,相逢是英雄相惜,立场对立,便是天生敌寇。
传旨官左右看了一圈,脸上满是尴尬,上前问道。
“辽使,敢问种经略相公去往何处了?”
耶律大石抬手指向城外西路,朗声笑道…“老种将军早已领军西行,你快马追赶,应当还能赶上。”
传旨官叫苦不迭,一路马不停蹄赶来,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他不敢耽搁,翻身上马,朝着城外疾驰而去——旨意必须送到。还有没有用,跟他没关。送没送到,却跟他有关!
耶律大石望着通天门内外的人流,朗声吟出短句,语气洒脱道。
“汴梁风物盛,名门自风流!”
说罢拨转马头,带着辽国使团转道景阳门。
阿里奇最后看了一眼城门方向,那双眼睛里映着赤炭火龙驹远去的马尾,然后猛夹马腹,跟着耶律大石而去。
一场风波就此落幕。
三股人流分道扬镳。西军的旌旗越走越远,辽使的冠盖隐没在景阳门方向。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一个扔芍药的后生还在跟人吹嘘自己差点砸中韩世忠。
说书先生在心里默默记着今天这桩故事,腿快的已经往瓦子里赶,今晚就有一出新话本能说。
无数个身影化为小点,沿着御街、沿着马行街、沿着潘楼街,往汴京的四面八方散开。
把今天在通天门下发生的一切,带进这座百万人口之城的每一个角落。
……
承业从进城起嘴就没停过。他拨马凑到卞祥旁边,拍着马鞍道。
“卞祥哥,你看见没有?刚才你横马过去那一堵,那辽将连动都没敢动!
我跟你说,他肯定是怕了,你别看他脸上装得凶,其实腿肚子在转筋!”
卞祥扛着旗槊,只是笑了笑,没接话。食安在后面赶上来,嘿嘿笑着接茬道。
“你那酒接得也不赖,韩泼皮甩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接不住,结果你小子一口灌下去,愣是没洒一滴。”
承业更来劲了,回头指着陈雄道:“陈雄哥也厉害,那辽将往右边一瞄,陈雄哥的马蹄就已经踩到位了,比狗追兔子还快!”
陈雄难得露了丝笑意,摆手说道:“是卞祥哥先动的,我就是跟着。”
承业又转身找四儿:“四哥你呢?你躲哪儿了?我怎么没看见你?”
四儿骑在马上,面色如常,只说了句道:“我就在卞祥哥身后。”
食安拍着肚子大笑道:“你当然看不见他!那辽将也看不见他——他藏得跟猫儿似的,真要动手,一回头发现咱四爷的刀已经搁他腰眼上了!”
众人哄笑。承业笑得最响,拍着马鞍长啸道。
“痛快!今天这场架,没打成也痛快!”
人人脸上都带着自傲——不是骄傲,是那种刚干完一件痛快事之后,浑身上下使不完的爽利劲儿!舒坦!
林冲走在队伍之中,整个人还处在恍惚之间。
短短半日,城门对峙、豪杰相逢、世家扬名、使臣周旋,一幕幕轮番上演。
他怔怔看着眼前繁华景象,心中波澜翻涌,暗自低语——原来人,还能活成这般模样。
众人往前走出几步,眼前便是汴梁城内万千街巷。
李承业深吸一口气,胸中豪气喷薄而出,放声高喊道。
“汴京,我们来了!”
周遭同伴纷纷起哄附和,欢声笑语在街巷间回荡。
时迁骑在马上,缩在人群里,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看着路边那些雕梁画栋的商铺。
看着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樊楼,嘴唇蠕动了一下,喃喃道。
“汴京。我也能来。”
林冲从时迁身侧策马走过。抬起头,眼前是南薰门高大的城楼,城楼上飘扬的旌旗,旗上那个“宋”字在阳光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离开汴京时,戴的是枷锁,走的是野猪林的路。现在他回来了,枷锁没了,野猪林也远在身后。
他望着那面旗,望着城门下人来人往的街衢,神色复杂,喃喃自语道。
“汴京。我回来了。”
赤炭火龙驹踏在汴京的青石板上,马蹄声沉而稳。
队伍最后方,李继业勒住马缰,虎目映着满城繁华,望着这座屹立天下的帝王之都,
他走遍大半个大宋,自青州至沧州,从大名府一路行来,辗转千里,如今终于踏足此地。
汴京,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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